厂党委李书记的办公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混帐!简直是混帐透顶!”
李书记“啪”地一声,将保卫科刚送来的初步情况报告,狠狠摔在了站在办公桌前的杨厂长身上。
纸张散落一地。
此刻,他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杨厂长的鼻子,连他年轻时的绰号都喊了出来:“杨大头!你自己睁大眼睛好好看看!看看你主抓的生产工作,都管出了什么名堂!还有你从生产科提拔上去的那个郭大川!他都在车间里干了些什么?!啊?!”
李书记现在虽然已经没有进步空间,但是也不想被退步!至少在红星轧钢厂书记的位置养老下去,还能荫蔽自己的后背一些,谁能想到这还能出这么大的事儿!
“混帐!资本复辟?!你自己琢磨琢磨,这要是传到上面的领导耳朵里面!咱们一个个都跑不了!这里是四九城!不是什么山沟沟!一点动静都能被放大!这郭大川!在四九城就敢搞剥削的这一套!真是甘里酿!”
杨厂长此刻也是额头冒汗,后背发凉。
他匆匆看过报告,知道郭大川那些脱离实际、比资本家还要粗暴管理的言论和做法,尤其是“剥削”、“资本家做派”、“复辟”这些敏感字眼被工人喊出来,事情的性质已经变了。
这已不是简单的管理冲突,而是上升到了政治立场和路线的严重问题!
“李书记,您息怒,是我用人失察,管理不力。”杨厂长赶紧认错,姿态放得很低,“好在事情发生在车间内部,保卫科处置及时,消息还没有扩散出去。我向您保证,一定严肃处理,消除影响!”
“哼!”
李书记重重地哼了一声,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猛地转过身,目光刺向杨厂长。
“我不管你怎么擦屁股!但是这个郭大川!他的言论,他的做法,已经充分暴露了他头脑里根深蒂固的错误思想!我们党的干部队伍,我们社会主义的工厂,绝容不下这种带有资本味道的害群之马!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杨厂长心头一凛,知道郭大川的政治生命,甚至可能不止政治生命,已经到头了。
他连忙点头:“明白,李书记!坚决执行您的指示,清除不合格分子,纯洁干部队伍!”
李书记这才稍稍缓了脸色,但语气依旧严厉:“回去好好反省!生产要抓,队伍更要管好!再出这种捅破天的事情,我看你这个厂长,也快干到头了!”
杨厂长已经多久没有受过这种居高临下的责骂了,特别是被已经是相当于养老状态的李书记,之前自己也是一点都不怂,只是需要保证明面上的尊敬,地位其实已经相等的人。
等回到自己厂长办公室,杨厂长忍不住将桌子上的东西全部扫到地上!
“该死的蠢货!混蛋!!老子真是信了你的邪!怎么会……怎么会提拔这么个脑子里装满浆糊的玩意儿!”
他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我这人没了,也不能让其他人……不行不行!要等这风头过去再说!不然真的就要被落井下石了!”
原本杨厂长是要开个生产部门的会议,将钳工车间的赵石拉出来严厉批评,最好能把他这个主任也撸了,毕竟发生这种事情,他作为车间的一把手领导无可推诿。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
“我真是昏了头了!现在这么做,就是公开打邢育升的脸!郭大川是我的人,出了事我处理,天经地义。可赵石是邢育升提拔起来的干将,我刚损失了一枚棋子,转头就去动他的人?这不是逼着邢育升彻底倒向李怀德那边吗?”
杨厂长知道现在李怀德肯定是盯着自己,打算通过这个事情对自己下手,如果再得罪了手握人事和宣传的邢育升,形成二打一的局面,再加之李书记刚才明显不满的态度……自己这个厂长的位置,恐怕真的要坐不稳了。
“忍!必须得忍!”杨厂长掐灭了烟头,眼神阴沉,“郭大川这个蠢货必须马上处理掉,而且要处理得干干净净,撇清关系!至于赵石……还有钳工车间……只能等这阵风头过去再说了。”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弯腰捡起地上的电话机,擦了擦,放回桌上。
……
原本在车间办公室得知发生这么大事情的赵石有些惴惴不安。
他刚从厂部开会回来,就听说了车间里爆发的冲突和郭大川被打的详情。
当听到“资本剥削”、“复辟”这些词从工人口中喊出来时,他后背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妈耶……玩脱了,玩大发了!”
“我原本就是想挖个坑,让郭大川那蠢货跟工人彻底对立,抓他个管理粗暴、脱离群众的把柄,到时候顺势把他挤走或者架空……谁想到这孙子能蠢到这种地步,直接捅出这种‘路线问题’来!这谁顶得住啊!”
他太清楚这几个字眼在当下的分量了。
这事情发展已经不是赵石可以控制的了,不过这郭大川肯定是死定了。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他已经做好被一撸到底,回去工位继续做他的七级工的准备了。
然而,他等来的不是杨厂长的“屠刀”,却是邢副厂长的召唤。
“厂长,您找我?!”赵石轻轻敲开副厂长办公室,有些焉头缩脑地问道。
邢育升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档,闻声抬起头,看见赵石这副“鹌鹑”样,忍不住笑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呵,现在知道怕了?坐吧。”
赵石依言坐下,屁股只挨着半边椅子,苦着脸道:“怕,真怕了,厂长。谁能想到……工友们情绪一上来,连那种话都喊出来了。这……这搞不好真要出大事的。”
“知道怕就行。”
邢育升放下文档,站起身,踱步到旁边的沙发区坐下,示意赵石也过来。
“以后给人挖坑,记得尺寸要把握好,得能填得上,更要注意影响范围!”
邢育升看穿了赵石之前的一些举动的深意。
他非但不生气,内心甚至有些欣赏,这小子,有手段,知道借力打力,更能沉得住气布局大半个月。
比起杨厂长提拔的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馀的郭大川,不知强了多少倍。
这次的事,虽然爆了个雷,但根子不在赵石。
“厂长,您慧眼如炬,我原本就是打算挖个坑,让他自绝于工友,省的一直惦记着给我找麻烦,只是没有想到……我真没想到他能蠢到……蠢到把工人当旧社会的长工来训,说出那种没过脑子的话来!”
赵石说到这里,也是非常无语:“这真不是我挖的坑有那么深,是他自己跳下去还拼命往下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