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大神”站在院子中央,享受着村民们的朝拜,如同一个君王。他缓缓转过身,一双被欲望染红的眼睛,穿过攒动的人群,再一次,落在了我的身上。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沾满血肉的牙齿,无声地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大神”的慈悲,只有无尽的贪婪和……挑衅。
就在这诡异的对峙中,院子里的气氛却陡然一变。
“山神息怒了!山神吃饱了!”
“感谢山神爷保佑!感谢山神爷赐福啊!”
随着李二棍奇迹般的好转,村民们的恐惧彻底转化为了狂热的崇拜。他们不再理会那个浑身血污、举止怪异的“大神”,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剩下的祭品——那半只被啃得不成样子的羊和那只同样残缺的鸡。
“山神爷吃剩下的,都是福肉啊!”
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几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只羊给肢解了,架在篝火上烤了起来。油脂滴落在火焰里,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一股浓郁的肉香味混合着血腥气,弥漫在整个院子里。
这群刚刚还吓得屁滚尿流的村民,此刻竟像是参加什么盛大的节日庆典,一个个脸上洋溢着兴奋和贪婪。
肥龙看得目瞪口呆,他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我靠,吴哥,这帮人脑子没毛病吧?那玩意儿刚啃过的,他们也敢吃?这不跟吃……吃那啥一样吗?”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被众人冷落的“大神”。他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那双赤红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我。
安娜走到我身边,低声问:“怎么办?那个东西好像盯上你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现在人多眼杂,而且那个东西明显对村民没有恶意,只是利用他们的信仰来完成某种仪式。我们如果贸然动手,反而会激起所有村民的敌意。
“先看看情况。”我补充道。
很快,羊肉烤好了。王大爷端着一大块烤得焦黄流油的羊腿,满脸堆笑地走了过来。
“几位贵客,来,尝尝!这可是山神爷赐下的福肉,吃了能保一年平安顺遂!”
肥龙的脸瞬间垮了下来,连连摆手:“大爷,使不得,使不得!我们……我们晚饭吃得太饱了,实在吃不下了。”
阿虎和阿豹也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
王大爷的脸色有些尴尬,但还是把目光投向了我们中最有话语权的安娜。
安娜微微一笑,客气地拒绝了:“大爷,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我们不饿,你们吃吧。”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王爷爷,他们不吃,给我吃吧!”
众人回头一看,正是那个叫英子的姑娘。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过来,正眼巴巴地望着王大爷手里的羊腿。
英子胆子很大,在这种诡异的氛围下,她似乎一点也不害怕,反而对这“福肉”充满了渴望。
王大爷一见是她,立刻乐了:“哈哈,你这丫头,鼻子倒尖!行,给你!”
英子接过那滚烫的羊腿,也不怕烫,直接就撕下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吃得满嘴是油。
肥龙看着这一幕,眼珠子转了转,突然换上一副笑脸,凑了过去。
“哎,我说英子妹子,你好胆量啊!这玩意儿你也敢吃?”
英子一边嚼着肉,一边含糊不清地回答:“有啥不敢的?山神爷吃过的,那叫开光了!吃了不生病!”
“嘿,是吗?”肥龙一脸“我读书少你别骗我”的表情,顺势就坐到了英子旁边,“妹子,你经常进山?”
英子瞥了他一眼,警惕地把羊腿往自己怀里挪了挪:“干啥?”
“没啥没啥,”肥龙赶紧摆手,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开封的软中华,抽出一根递过去,“交个朋友嘛。我们是来这边搞地质勘探的,对这大山里不熟。你看,我们想找个向导,带我们进山转转,价钱好说!”
他说着,还故意拍了拍自己鼓囊囊的钱包。
英子没接他的烟,只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不去。”
“为啥啊?”
“山里危险,有‘黑瞎子’,还有狼。再往里走,就是‘段岭黑子山’的地界了,那里更不能去,去了就回不来了。”英子说得一脸严肃。
肥龙不死心,继续套近乎:“哎呀,妹子你别吓唬我,我们有枪!再说了,我们也不去那个什么黑子山,就在外围转转,采点……对,采点样本!”
一直没说话的阿虎此时也瓮声瓮气地开了口:“英子姑娘,我们会保护你的。”
他一边说,一边不经意地掰了掰手腕,骨节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
英子看看肥龙,又看看像铁塔一样的阿虎,似乎有些动摇了。她咬了一口羊腿,想了想,才开口:“你们真要去?”
“真去!”肥龙和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那……行吧。”英子终于松了口,“不过说好了,只能在山外围,不能进深山。而且,明天我正好要去采点草药,你们可以跟着我。要是想去别的地方,得另外加钱!”
“没问题!钱不是问题!”肥龙大喜过望,拍着胸脯保证。
搞定了向导,肥龙和阿虎显得很兴奋,拉着英子继续胡天海地地聊了起来,很快就打成了一片。
我看着他们,心里却始终无法平静。那个“大神”的挑衅,李二棍的诡异治愈,还有这群村民狂热的祭祀……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门。
这个所谓的“山神”,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闹剧一直持续到后半夜,村民们才在酒足饭饱后渐渐散去。那个“大神”也在众人的簇拥下,摇摇晃晃地离开了。自始至终,他都没有再对我做出任何举动,只是在临走前,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英子就背着一个竹编的背篓,手里拿着一把小巧的药锄,出现在了王大爷家门口。
“喂!你们还去不去了?要去就赶紧的,不然中午前回不来!”英子的声音清亮,带着山里姑娘特有的爽利。
肥龙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屋里出来,打着哈欠:“去,去,怎么不去!妹子你等会儿,我们马上就好!”
我们简单收拾了一下,带上必要的装备,便跟着英子出发了。
安娜走在最前面,我和阿虎、阿豹护在两翼,肥龙则颠儿颠儿地跟在英子旁边,没话找话。
“英子妹子,你昨天说那‘段岭黑子山’不能去,到底为啥啊?真有那么邪乎?”
英子走在前面,头也不回:“当然邪乎。我们这儿的老人都说,那山是‘山神爷’的家,生人勿近。以前有不信邪的猎户进去打猎,再也没出来过。还有人说,晚上能听见山里有女人哭,那就是被‘山神爷’抓去当媳妇的。”
她说的,正是之前那个马车夫提过的“山神娶亲”的传说。
“扯淡吧,”肥龙撇撇嘴,“那都是封建迷信!依我看,就是些没开发过的原始森林,里面野兽多,地形复杂,进去的人迷路出不来了而已。”
英子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肥龙:“不,是真的。我阿爷的阿爷,年轻时候就亲眼见过。他说那不是哭声,是唱歌。一个穿着红衣服的女人,在山顶上一边唱歌一边跳舞,可好看了。但是谁要是被那歌声迷住了,跟着走过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反而带着一丝敬畏。
我心里一动,插话问道:“唱歌的女人?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英子想了想:“很久以前了,得有一百多年了吧。反正从那以后,就没人敢靠近那座山了。我们采药的,也只敢在这外围的山坡上转悠。”
她说着,用药锄指了指前面一片长满灌木的缓坡。
一百多年前……我默默记下了这个时间点。
我们跟着英子,一路往山里走。她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哪里有路,哪里有坎,都一清二楚。她也确实是个采药的好手,总能在一堆杂草中,精准地找到那些不起眼的草药。
肥龙对采药没兴趣,他的心思全在套话上。
“妹子,你们这儿除了山神,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传说?比如,有没有什么地方埋着宝贝之类的?”
英子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开口:“你这人怎么钻钱眼里了?我们这穷山沟沟,哪来的宝贝?不过……”
她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传说倒是有个。听老人们说,很久很久以前,我们这山里住过神仙,还在山里留下了一座‘通天塔’。”
“通天塔?”这个词一出来,我们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安娜和我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中看到了一丝震惊。
“对,通天塔。”英子点点头,“传说那塔能通到天上去,是神仙留下来的。不过谁也没见过,都说是传说。”
肥龙激动得搓了搓手:“那传说有没有说,这塔在哪儿啊?”
英子摇了摇头:“不知道。就说在山的最深处,被‘山神爷’守着呢。”
又是山神!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那个神秘的“山神”,以及那座生人勿近的“段岭黑子山”。
我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深山,心里有种预感。
我们苦苦寻找的入口,那个所谓的“气眼”,很可能就藏在那座被传说和禁忌包裹的“黑子山”之中。
而那个自称“山主”的恶灵,恐怕就是守护入口的第一道关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