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丘塔在扭曲的时空中如同一个巨大的伤口。
沈星云背着昏迷的朱元璋，穿过那些重叠交错的街道时，看到的虎丘塔已经不再是记忆中的模样。塔身倾斜四十五度，却违反常理地屹立不倒。塔体的砖石一半是真实的青灰色，一半是虚幻的透明材质，透过那半边能看到塔内部扭曲盘旋的楼梯——那些楼梯有些向上，有些向下，有些甚至横着延伸，通往不存在的空间。
更诡异的是，塔周围悬浮着无数碎片。
那些碎片大小不一，形状各异，有的是建筑残骸，有的是家具碎片，还有的是人的肢体。它们静静漂浮在空中，缓慢旋转，仿佛被无形的手摆弄的玩具。而所有碎片表面，都覆盖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正是补天石的残余力量。
“这里的时空规则已经彻底崩坏了。”刘伯温停住脚步，不敢再向前，“你们看那些碎片——它们不是漂浮，是‘凝固’在了不同的时间流速里。有些碎片的时间比我们快，有些比我们慢，所以才会出现这种静止的错觉。”
林黛玉指向塔顶：“那里有光。”
果然，虎丘塔顶端，那扇曾经打开又闭合的光门位置，此刻正透出忽明忽暗的光芒。光芒每闪烁一次，周围悬浮的碎片就改变一次排列方式，仿佛在呼吸。
“朱标的残魂就在里面。”薛宝钗沉声道，“我能感觉到他的气息，但很混乱，很不稳定。”
朱棣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他看着那座塔，看着那个大哥最后消失的地方，眼中情绪复杂——有恨，有痛，有不甘，也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恐惧。
沈星云将朱元璋轻轻放下，交给两名烟雨门弟子照顾。他走到队伍最前方，灵剑在手，剑身映照着虎丘塔诡异的光芒。
“我先进去。”他说。
“我跟你一起。”林黛玉站到他身侧。
薛宝钗也上前一步：“三人结阵，更安全。”
三人对视一眼，默契已成。他们曾并肩作战，知道彼此的剑路，也信任彼此的判断。
“小心那些碎片。”刘伯温在后面提醒，“不要触碰任何东西，不要相信看到的任何景象。这里的真实与虚幻已经混淆，连你们自己的感官都可能欺骗你们。”
沈星云点头，率先踏入虎丘塔的阴影范围。
第一步踏出，世界就变了。
不是视觉上的变化，是感知上的扭曲。他感到自己同时在向前走和向后走，同时年轻和衰老，同时存在和不存在。这种矛盾的感知让他一阵眩晕，差点栽倒。
“稳住心神！”林黛玉的声音传来，带着奇异的韵律，如清泉流淌，“这是时空乱流对意识的冲击。不要抵抗，顺着感觉走，但要保持一点清明，像做梦时知道自己在做梦那样。”
沈星云照做，果然好受了些。他继续向前，每一步都踩在虚实之间。脚下的地面时而是青石板，时而是水面，时而是虚空。他必须完全信任自己的直觉，而不是眼睛或耳朵。
终于，他们来到了塔门前。
那扇门半开半掩，门内一片漆黑，但黑暗中又似乎有无数光点在闪烁。门框上刻着一行小字，是朱标的笔迹：
“入此门者，当见真实，亦见虚幻。真实伤身，虚幻伤神。慎入。”
沈星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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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不是塔内空间，而是一个世界。
他们站在一片荒原上，天空是血红色的，悬挂着三轮大小不一的月亮——一轮金色，一轮银色，一轮黑色。荒原上散落着无数镜子，每一面镜子中都映照出不同的景象：有的是金陵皇宫，有的是战场，有的是书房，有的是童年玩耍的花园
而在荒原中央，盘膝坐着一人。
那人身穿明黄太子袍，长发披散，面容正是朱标。但他此刻的状态极其诡异——身体半透明如水晶，能看到体内有七色光流在奔腾流转。那些光流每次冲撞，他的身体就出现一道裂痕，裂痕中渗出银色的液体，落地即化作一面新的镜子。
更可怕的是，他周围跪着十二道虚影。
那些虚影有男有女，穿着各色服饰，但面容模糊。她们手中各持一支金钗，钗尖指向朱标，钗身不断输送着颜色的光晕——赤红、橙黄、靛蓝、翠绿、紫檀、月白、黛青、玄墨、绛紫、妃色、藕荷、鹅黄。
正是十二金钗的命格之气！
“他在用命格之气修复自己的魂魄。”薛宝钗一眼看穿，“但命格之气驳杂不纯，十二种力量互相冲突，正在撕裂他。”
仿佛印证她的话，朱标突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已经不再是人的眼睛——左眼金色如烈日，右眼银色如冷月。双眼中没有瞳孔，只有不断旋转的符文。
“你们来了。”朱标开口，声音有十二重回音，仿佛十二个人在同时说话，“正好我需要更多的‘真实’来稳定”
他缓缓站起，身体随着动作崩落无数光尘。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只是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掌心之中，浮现出一枚黑色的晶石虚影——正是补天石。
“你们看”朱标的声音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这就是真相补天石不是石头，是种子。它在每个世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果实就是像我们这样的世界。”
他指向周围的镜子：“这些镜子，映照的不是幻象，是真实存在的世界或者说，曾经存在的世界。补天石吞噬了它们，消化了它们，将它们的‘可能性’转化为自己的养分”
镜中的景象开始变化。沈星云看到一面镜子里，一个与姑苏城相似的城市正在被黑色漩涡吞噬；另一面镜子里，一个完全由水晶构成的文明在光芒中崩解；还有一面镜子，里面是一个没有天地的混沌空间，无数生灵如尘埃般漂浮
“每一个被补天石标记的世界，最终都会变成这样。”朱标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父皇以为他得到了机缘，其实他只是被选中的宿主。补天石需要一个人来打开通道，需要一个人的命运作为坐标而父皇，就是那个坐标。”
他忽然看向沈星云：“你知道为什么你总能看到‘另一个自己’吗？”
沈星云心中一紧。
“因为你不是唯一的。”朱标笑了，那笑容扭曲而疯狂，“在这个被切割出来的空间里，所有‘可能性’都在同时显现。另一个沈星云，另一个林黛玉，另一个薛宝钗他们都是真实的，都是曾经可能存在的你们。而现在，他们要来取代你们了。”
话音刚落，周围的镜子突然齐齐转向，镜面全部对准三人。
每一面镜子中，都映照出他们的身影——但那些身影在动，在笑，在说话。然后，那些身影开始从镜中走出来。
一个沈星云，两个沈星云，三个十个，二十个
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拿着不同的剑，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甚至断臂跛足。但每一个，都有着与沈星云一模一样的脸。
林黛玉和薛宝钗也面临同样的情况。镜中走出的“她们”，或冷艳，或温婉，或疯狂，或哀伤，每一个都是可能的“她们”。
“这就是补天石的真正能力”朱标的声音在荒原上回荡，“不是改变命运，是复制可能性。它可以将所有可能存在的你，全部召唤到现实中来。而最终，只有一个能活下来，成为‘真实’。”
那些“沈星云”们开始互相打量，然后拔剑相向。
没有理由，没有原因，他们仿佛天生就知道——只有杀死所有“自己”，才能成为唯一的“沈星云”。
厮杀开始了。
剑光纵横，血染荒原。每一个沈星云都在战斗，每一个都在求生。林黛玉和薛宝钗的情况也一样，她们的镜像们也在互相残杀。
真正的沈星云站在原地，看着这疯狂的一幕，感到一阵恶心。
这不是战斗，这是自相残杀。
“看到了吗？”朱标来到他身边，金色的左眼中倒映着厮杀的景象，“这就是世界的真相不是唯一的，是无数可能性的叠加。我们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其实我们只是无数可能性中的一个。补天石的作用，就是让所有可能性同时显现，然后让它们互相吞噬，决出最‘合适’的那个。”
“你疯了。”沈星云终于说。
“疯？”朱标摇头，“不，我清醒了。我终于明白了父皇当年看到的是什么他看到的不是未来，是无数个可能的未来。而他选择了最有利的那个，用补天石的力量，将其固化为‘现实’。”
他指向那些厮杀的镜像：“现在，补天石已毁，它固化的‘现实’开始崩溃。所有被压抑的可能性都释放了出来这个空间，这个姑苏城，就是所有可能性碰撞的战场。而最终活下来的那个可能性，将成为新的现实。”
“那其他人呢？”沈星云问，“那些被淘汰的可能性呢？”
“消失。”朱标简洁地说，“就像从未存在过。”
沈星云握紧了剑。他看向那些正在厮杀的“自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如果他不动手，就会被其他“沈星云”杀死。
但如果他动手，就是在参与这场疯狂的杀戮。
没有选择的选择。
“所以你要我怎么做？”他看向朱标。
“加入他们。”朱标的声音充满诱惑，“杀死所有‘你’，成为唯一的沈星云。然后帮我完成最后一步。”
“什么最后一步？”
朱标指向天空中的三轮月亮：“看到那三轮月亮了吗？金色的是‘过去’，银色的是‘现在’，黑色的是‘未来’。补天石吞噬了三个时间段的姑苏城，将它们叠加在这里。我需要有人去‘斩断’这些时间的连接，让它们分离”
他顿了顿：“然后，我会用十二金钗的命格之气，将‘现在’的姑苏城重新固化，送你们回到现实世界。至于‘过去’和‘未来’就让它们消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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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起来很合理。
但沈星云看到了朱标眼中一闪而过的疯狂。
“你在说谎。”他忽然说。
朱标的表情凝固了。
“你根本不想送我们回去。”沈星云继续道，“你要的是将三个时间段的姑苏城全部吞噬，用它们的‘存在之力’来修复你自己的魂魄。十二金钗的命格之气不够，你需要更多你需要整个姑苏城的‘可能性’。”
朱标沉默，然后笑了。
那笑容中有欣赏，也有遗憾。
“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他说，“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更快。”
他抬手，所有正在厮杀的镜像突然停住，齐齐转头看向真正的沈星云。
数百双眼睛，同时锁定他。
“既然你不愿意合作”朱标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就成为养料吧。”
镜像们动了。
如潮水般涌向沈星云。
沈星云拔剑，迎战。
第一剑，斩碎一个镜像。镜像化作光尘，融入他的身体——他竟然感到自己的力量增强了一丝！
第二剑，第三剑每杀死一个镜像，他就吸收一分对方的“可能性”，力量就增长一分。
但与此同时，他的记忆开始混乱。他看到自己从未经历过的童年，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情绪，甚至开始怀疑——哪一个才是真正的自己？
“沈星云！醒醒！”林黛玉的声音传来。
沈星云猛地回神，发现自己的剑正要刺向一个镜像——那镜像的面容，竟然和他在烟雨门古井中看到的那个“另一个自己”一模一样！
而那个镜像，没有反抗，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满是悲哀。
“杀了我吧。”镜像说，“反正我们之中，只有一个能活。”
沈星云的剑停在半空。
就在这时，荒原突然剧烈震动。
天空中的三轮月亮开始互相靠近，金色、银色、黑色的光芒交织碰撞，引发空间崩塌。地面开裂，无数镜子坠入深渊。而那些镜像们，也开始一个个崩解，化作光流飞向朱标。
朱标张开双臂，疯狂吸收着这些光流。他的身体越来越凝实，裂痕开始愈合，气息越来越强。
但他眼中的疯狂，也越来越盛。
“不够还不够”他喃喃道，“我需要更多更多的可能性”
他看向荒原边缘——那里，是虎丘塔与现实的交界处。
透过扭曲的空间，能看到塔外等待的众人：刘伯温、朱棣、烟雨门弟子，还有昏迷的朱元璋。
“父皇”朱标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您的可能性才是最珍贵的”
他伸出手，抓向塔外的朱元璋。
“不！”朱棣暴喝，纵身挡在父皇身前。
但朱标的手无视空间距离，直接穿透了塔壁，抓住了朱元璋的肩膀。
就在此时，朱元璋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清明如镜。
“标儿”他轻声说，“收手吧。”
朱标浑身一震，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
父子二人，隔着扭曲的空间，四目相对。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然后，朱元璋笑了。
那笑容，一如多年前，在东宫书房，看着儿子读书时的笑容。
温暖，慈爱，骄傲。
“为父对不起你。”
说完，朱元璋的身体开始发光。
不是命火，不是内力，是一种更纯粹、更本质的光。
那是他作为“朱元璋”这个存在的本源之光。
他要自毁存在，终结一切。
而朱标，终于在这一刻，清醒了。
“父皇不要”他的声音颤抖，眼中金色的疯狂褪去，银色的冷漠融化，只剩下一个儿子看着父亲即将逝去的绝望。
但已经晚了。
光，炸开了。
整个荒原，整个虎丘塔，整个被切割的姑苏城
都被这光吞没。
而在光中，沈星云看到了最后一幅景象——
朱标扑向朱元璋，想要阻止父亲。
但他的手，穿过了光，穿过了父亲的身体。
只抓住，一把光尘。
和一声叹息。
“标儿好好活下去”
光吞没了一切。
包括沈星云的意识。
当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烟雨门的静室里。
窗外，是正常的姑苏城。
没有金色牢笼，没有时空乱流，没有镜像。
一切，仿佛从未发生。
但当他看向自己的手时，发现掌心多了一个印记——
一个由十二种颜色交织而成的，补天石印记。
而他的耳边，还回荡着朱元璋最后的话语：
“替我守护这个世界”
还有朱标的哭泣：
“父皇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但一切，都已经结束。
或者说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