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山血月之变三日后,姑苏城。
沈星云站在姑苏灵剑门的演武场上,望着东方渐白的天空,心中却无半分平静。自金陵归来已有两日,师父顾长风因内伤闭关,门中事务暂由几位师叔掌管。但真正让沈星云心神不宁的,是临行前刘伯温对他说的话。
“龙脉已释,三年择主。但这三年间,天下必生异变。”刘伯温将一卷帛书交给沈星云,“朱标殿下消散前,曾托我转交此物。他说,若你决意护龙,需先看清前路。”
帛书以金线绣边,展开后只有一行小字:“七月十五,苏州惊变,万灵叩首,真相始现。”
今日,正是七月十四。
“师兄。”林婉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伤势已愈七八,只是面色仍有些苍白,“你在担心什么?”
沈星云收起帛书,转身道:“明日便是七月十五,我有预感,有事要发生。”
“与钟山之事有关?”林婉儿低声问。
沈星云点头,正要说话,忽然感到怀中一物发烫。他探手入怀,取出一块黑色残片——那是朱标消散时,天命石崩碎后落下的碎片,被他无意中拾得。这几日来,碎片一直冰冷,此刻却突然灼热烫手。
更诡异的是,碎片表面浮现出细密文字,那些文字扭曲变幻,最后凝聚成一句话:
“今夜子时,拙政园见。朱标留。”
沈星云瞳孔骤缩。朱标已死,魂飞魄散,这是谁在恶作剧?还是
“师兄,这是什么?”林婉儿好奇地凑过来看。
“没什么。”沈星云收起碎片,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碎片上的字迹,与钟山石碑上的一模一样,确是朱标手笔无疑。但死人如何留书?
除非朱标未死?
不,他亲眼看到朱标化作光尘消散,绝无生还可能。那这碎片传书,又是怎么回事?
“婉儿,我今夜要出去一趟。”沈星云沉声道,“你留在门中,哪里都不要去。”
“可是师兄”
“听话。”沈星云难得严厉,“若我明日辰时未归,你立即禀告师叔,让他们带所有弟子撤离姑苏。”
林婉儿脸色发白:“师兄,到底要发生什么事?”
沈星云望向姑苏城方向,那座千年古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静谧如常。但他却感到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感觉,有些真相,要揭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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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将至,拙政园。
这座江南名园在夜色中静默如谜。园门虚掩,无人看守,园内漆黑一片,唯有一处水榭亮着微弱灯光。
沈星云按剑入园,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园中花草树木在月光下投出诡异影子,夜风过处,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
水榭中,一人背对而坐,正在烹茶。那人身着素白长衫,长发披散,身形与朱标一般无二。
“你来了。”声音响起,确是朱标的嗓音,只是多了几分飘渺空灵。
沈星云止步榭外,沉声道:“你究竟是谁?朱标殿下已死,我亲眼所见。”
那人缓缓转身。
月光照在那张脸上,沈星云倒吸一口凉气——确实是朱标的面容,只是更加年轻,约莫二十岁上下,正是他“病逝”前的模样。更诡异的是,这张脸毫无血色,半透明如水晶,可以隐约看到后面的屏风。
“我不是活人。”朱标的鬼魂——姑且称之为鬼魂——微微一笑,“我是朱标留在天命石碎片中的一缕残念。当龙脉完全释放,残念得以显形,但只能存在七日。今日是第四日,我时间不多了。”
“残念?”沈星云警惕未减,“你想做什么?”
“告诉你一些事。”朱标斟茶两杯,推一杯至案几对面,“坐吧,沈少侠。若我要害你,不必如此麻烦。”
沈星云略一迟疑,终究走入水榭,在对面坐下,却不碰那杯茶。
朱标不以为意,自顾自饮茶,动作优雅从容,与生前无异。饮罢,他放下茶盏,目光穿透沈星云,望向虚空。
“你可知,我为何定要释放龙脉,不惜魂飞魄散?”
“你说过,因为朱元璋逆天改命,致使天道混乱。”
“那只是其一。”朱标摇头,“更重要的原因,是我看到了未来。”
“未来?”
“正是。”朱标眼神变得深邃,“当年,我‘死后’魂魄未散,被补天石卷入一个奇异境界。在那里,我看到了此界的未来片段——不是推演,不是猜测,而是真实发生的景象。”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颤抖:“我看到,二十年后,我四弟朱棣起兵‘靖难’,率军南下,与建文帝大军血战四年。中原大地,烽火连天,尸横遍野,死者逾百万。”
沈星云浑身一震。
“我看到,金陵城破之日,皇宫燃起大火,建文帝不知所踪。朱棣入主南京,登基为帝,年号永乐。”朱标闭上眼,仿佛不忍回忆,“我还看到,永乐一朝,虽有大功,却也大兴土木,征伐不断。而这一切的根源,都始于今日——始于朱元璋逆天改命,强锁龙脉,致使朱家气运扭曲,兄弟相残,骨肉相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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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然睁眼,眼中迸发出惊人光芒:“所以我要阻止!我要在一切发生前,斩断这扭曲的命数!释放龙脉,让天道重归正轨,或许或许能改变那个血腥的未来!”
沈星云沉默良久,才艰涩开口:“所以你与逆命盟联手,甚至不惜与朱棣合作,都是为了这个?”
“与四弟合作,是不得已。”朱标苦笑,“我需要燕山铁骑牵制父皇的亲军,也需要一个幌子——让所有人都以为,这只是寻常的夺嫡之争。只有这样,我才有机会登上钟山之巅,完成仪式。”
“可你失败了。”沈星云道,“龙脉虽释,但你已死,朱元璋还在,朱棣还在,未来未必会改变。”
“不,已经改变了。”朱标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诡异,“龙脉释放只是第一步。真正的‘惊变’,现在才开始。”
他指向窗外:“你看。”
沈星云顺着他所指看去,只见姑苏城上空,不知何时聚集起浓厚乌云。云层中电光闪烁,雷声隐隐,却不下雨。更诡异的是,那些乌云在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漩涡,漩涡中心正对着拙政园!
“这是”
“补天石共鸣。”朱标解释道,“我虽死,但补天石碎片散布江南各处。当龙脉完全释放,这些碎片会互相感应,引发天地异象。今夜子时三刻,苏州城所有补天石碎片将同时发光,届时”
他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巨响,似是天崩地裂!
沈星云冲出水榭,只见姑苏城西北角,一道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直贯云层!紧接着,城东、城南、城西整整七道金色光柱相继升起,将整座城池笼罩在金光之中!
光柱所到之处,房屋震动,地面开裂。百姓惊呼四起,犬吠鸡鸣,全城大乱。
“这是怎么回事?!”沈星云回头怒问。
朱标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补天石碎片在呼唤它们在呼唤龙脉也在呼唤另一个存在”
“什么存在?”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此界的存在。”朱标的声音越来越弱,“沈星云,记住,龙脉择主只有三年,但真正的危机已经来了。你看到的未来,只是万千可能之一。而今夜之后,一切都会不同”
“说清楚!”沈星云想要抓住他,手指却穿过了那虚幻的身体。
朱标最后看了他一眼,眼中满是复杂情绪:“保护好龙脉也保护好你自己”
话音落,身影散。
水榭中空无一人,唯有一盏残茶尚温。
与此同时,七道金色光柱在空中交汇,炸开漫天光雨。光雨落下,渗入大地,整座姑苏城的地面开始泛起淡淡金光。
更诡异的事发生了。
城中所有古井,无论是否枯竭,同时涌出清泉。泉水涌至井口却不溢出,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金色天空。井旁老树,无论是否枯萎,瞬间抽出新芽,开出前所未见的花朵。那些花朵五颜六色,花瓣透明如琉璃,散发出奇异的香气。
街巷之间,石板路的缝隙中长出细小金草,草叶上凝结着露珠般的金色液体。猫狗牲畜变得异常安静,纷纷朝向城中心方向,俯首跪拜,仿佛在迎接什么。
“万灵叩首”沈星云想起帛书上的话,心中寒意骤生。
这不是吉兆,这是天地失衡的征兆!
他纵身跃上水榭屋顶,极目远眺。只见七道金色光柱的中心点,正是姑苏城最古老的建筑——虎丘塔!
此刻,虎丘塔塔顶,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金色晶石。晶石缓缓旋转,每转一圈,就散发出一圈金色波纹。波纹所过之处,空间扭曲,景物模糊,仿佛现实与虚幻的界限正在消融。
“那是补天石核心?”沈星云终于明白朱标所说的“另一个存在”是什么意思。
补天石本身,就是有灵性的!
不待他细想,远处传来急促的破空声。十数道身影从四面八方飞向虎丘塔,有僧有道,有男有女,个个气息强大,显然都是绝顶高手。
为首一人,赫然是刘伯温!
“刘先生!”沈星云施展轻功,疾掠而去。
刘伯温见到他,面色凝重:“沈少侠,你也看到了。补天石核心现世,此乃大凶之兆!”
“到底怎么回事?”
“补天石乃上古神物,本有补天定地之能。”刘伯温快速解释,“但朱元璋当年所得,只是碎片。他将碎片炼入天命石,用以改命,却不知此举已惊醒了补天石的灵性。如今龙脉释放,天地气机大变,补天石核心感应到碎片共鸣,自行现世,要收回所有碎片,重归完整!”
“那会怎样?”
“补天石完整之时,会本能地‘修补’此界天道。”刘伯温声音发苦,“但问题是,如今天道已被朱元璋篡改扭曲,在补天石看来,现在的‘天道’才是异常,它要修补的,是未被篡改前的天道!”
沈星云脑中灵光一闪:“也就是说它会抹去朱元璋篡改天命的一切影响?”
“不止!”刘伯温摇头,“它会将整个世界的‘命数’重置到二十年前!届时,所有因朱元璋改命而产生的影响——包括大明建国,包括在场每个人的命运,包括你我的存在——都可能被抹除或改变!”
沈星云如遭雷击。
这才是真正的“惊变苏州”!不是天灾,不是人祸,而是整个世界根基的动摇!
虎丘塔顶,补天石核心的光芒越来越盛。金色波纹已扩散至全城,所过之处,景物开始出现重影——那是不同时间线的景象在叠加!
沈星云看到一个街角,同时存在破败老屋和崭新店铺;看到一个老人,面容在青年与暮年之间不断变幻;甚至看到自己,另一个穿着不同衣服的沈星云,正从对面街道跑过!
时空,开始混乱了。
“必须阻止它!”刘伯温厉声道,“在补天石完全苏醒前,将其封印!”
他率先冲向虎丘塔,其余高手紧随其后。
沈星云握紧剑柄,正要跟上,忽然感到怀中碎片剧烈震动。他掏出碎片,只见上面又浮现出一行新字:
“勿阻。此乃唯一生机。朱标绝笔。”
沈星云愣在原地。
勿阻?朱标要他不要阻止补天石?
可是若补天石真的重置天道,抹去大明建国,天下将重回乱世,亿万百姓将再遭涂炭!
但朱标又说是“唯一生机”
沈星云抬头看向虎丘塔顶。那里,刘伯温等人已与补天石展开激战。金光四射,剑气纵横,但补天石只是静静悬浮,所有攻击靠近它三尺范围,就自动消弭无形。
这不是人力能抗衡的存在。
忽然,补天石光芒一敛,所有金色波纹瞬间收回。天地恢复平静,时空重影消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沈星云知道,不是。
补天石核心缓缓降落,落入塔顶一个凹槽中,严丝合缝。随即,整座虎丘塔开始发光,塔身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流转组合,最终形成一个巨大阵法。
阵法中心,浮现出一扇光门。
门中,传来苍凉古老的气息,仿佛连接着无尽时空。
刘伯温等人停在塔前,不敢轻举妄动。
光门缓缓打开,门内一片混沌,什么也看不清。但所有人都感到,门的那一边,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或者说回归。
沈星云怀中的碎片忽然飞出,化作一道流光,投入光门之中。
紧接着,姑苏城各处,七道金色光柱中,各飞出一块碎片,齐齐投向光门。
补天石在召唤它的碎片,要重归完整。
而当它完整之时,便是天道重置之日。
沈星云看着那扇光门,心中涌起一个疯狂的想法。
朱标说,这是唯一生机。
那么,他要不要相信一个已死之人?
东方天际,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七月十五,到了。
姑苏惊变,正式开始。
而这场惊变的结局,将决定整个天下的未来。
(第七卷第21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