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消失了。
带着那纯粹的、空洞的、令人心悸的“灰”色外壳,带着内部流转的混沌、隐现的月华、交替的生死、沉寂的蛮荒、内敛的佛光、蛰伏的剑意,带着凌玄那缕微弱却坚韧的意志残火,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空间波动,没有能量涟漪,仿佛它从未在此界、在此刻存在过,仿佛方才那惊心动魄的“重组”、“吹拂”、“凝聚”,只是归墟深处一个疯狂而短暂的幻觉。
唯有那扇矗立在无底黑暗中的、半透明且布满裂痕的归墟之门,以及门扉深处那点微不可察的纯净月光,证明着“真实之影”的降临并非虚幻。
姬轩辕的帝念如渊如狱,反复扫荡着归墟之底的每一寸空间,每一丝法则,甚至追溯时光长河,逆流而上,探查种子消失的刹那,试图捕捉到任何一点蛛丝马迹。然而,一无所获。那种子的消失,完全超出了他对“存在”与“消逝”的认知,仿佛跳出了此界的因果与逻辑。
“哼。”他最终收回了帝念,混沌雾气下的眸光幽深难测,无人能窥见他此刻的真实想法。是震怒?是疑惑?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忌惮与……好奇?
种子虽消失,但苏慕清等人还在,那扇被“净化”后的门还在。种子是那“影子”留下的,或许,这扇门,这五个人身上,还能找到与那种子、与那“影子”相关的线索。尤其是苏慕清,失去了月钥印记,但她与门的联系,似乎并未完全断绝。
紫金龙袍微动,姬轩辕的目光,如同实质的枷锁,落在了昏迷的苏慕清五人身上。
几乎在同一时刻,另一道贪婪、疯狂、充满蚀骨恶意的意志,也从归墟之门附近的阴影中汹涌而出,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漆黑鬼爪,抓向苏慕清等人!是幽冥大帝的残余意志!他同样觊觎着这五个与“影子”、与种子产生过深切联系的人,尤其是苏慕清!
“幽冥,你找死!”姬轩辕声音冰冷,不见他如何动作,一只萦绕着紫金神龙虚影的帝拳虚影,后发先至,狠狠轰在那漆黑鬼爪之上!
轰——!
帝威与蚀界死气激烈碰撞,将本就残破不堪的归墟之底空间再次搅得天翻地覆。幽冥的鬼爪被一拳轰得粉碎,阴影中传来一声充满怨毒的闷哼,随即隐去,消失无踪。显然,在刚才的净化光柱冲击和“真实之影”的注视下,幽冥这道残余意志也已受创不轻,不敢与姬轩辕正面硬撼。
姬轩辕没有追击,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幽冥意志消失的阴影,抬手一抓,一股无形的力量便将昏迷的苏慕清、冥无月、战无极、戒无妄、修无涯五人卷起,就要将他们带走。
然而,就在帝威即将笼罩五人的刹那——
嗡!
五人身上,尤其是苏慕清的眉心(虽然印记已失)、冥无月的《生死簿》、战无极的蛮神纹路、戒无妄的佛心、修无涯的剑意,同时泛起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光芒。这光芒并非反击,而是一种源自本能的、强烈的“排斥”与“抗拒”,抗拒着姬轩辕帝道的“掌控”与“同化”。
与此同时,那扇沉寂的半透明归墟之门,似乎也被这五人的气息引动,门扉深处那点微弱的纯净月光,轻轻闪烁了一下。一股微弱却无比坚韧的、源自“门”本身的、未被污染的法则力量,如同涟漪般荡开,竟将姬轩辕的帝威稍稍阻隔了一瞬。
姬轩辕眉头一皱。这五人与“门”的联系,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强行带走,或许会引起这扇刚刚沉寂下来的“门”的异动。况且,那种子虽然消失,但这扇“门”本身,价值依旧无可估量。在未能完全掌控“门”之前,与这五个“钥匙”产生过于激烈的冲突,并非明智之举。他们活着,或许比死了更有用。
心念电转间,姬轩辕收回了力量。他深深看了一眼昏迷的五人,又看了一眼那扇半透明的巨门,以及门后那片深邃的黑暗。
“也罢。”他淡漠的声音在归墟之底回荡,“便让你们,再多看几眼这被你们‘净化’后的世界吧。待朕彻底参透此门之秘,再来接引尔等,为朕之神庭,添砖加瓦。”
话音落下,紫金光芒一闪,姬轩辕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连同之前幸存下来的鹰扬等人,也被一同带走。只留下他那蕴含着无上帝威的话语,在空旷死寂的归墟之底缓缓消散。
他要返回天衍神朝,动用整个神朝之力,解析归墟之门的变化,推演那种子的去向,以及……那“真实之影”的本质。凌玄等人拼死净化的结果,虽然打乱了他的计划,却也似乎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更深处奥秘的“门”。这未必不是另一种“机缘”。
随着姬轩辕的离去,归墟之底彻底陷入了死寂。只有那扇半透明的巨门静静矗立,门扉上的裂痕如同伤疤,门后那点月光微弱如萤火。远处,是鹰扬等人留下的战斗痕迹,以及幽冥蚀界之力残留的阴冷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许久。
冰冷、坚硬、死寂。这是苏慕清恢复意识时的第一感觉。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神魂如同被撕裂后又勉强粘合,空虚与虚弱感充斥全身,更让她心头发慌的,是眉心那曾经温暖、如今却空落落的位置——月钥印记,不在了。
她挣扎着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昏暗的光线和残破的黑色平台,以及不远处那扇巨大的、半透明的、布满裂痕的巨门。门扉深处,一点微弱的光芒,如同风中的残烛,却让她感到一丝莫名的熟悉与悸动。
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凌玄燃烧一切的决绝,守墓人消散前的嘱托,净化之光的爆发,那无法理解的“灰色影子”,被“重组”又“吹散”的凌玄虚影,以及最后凝聚而成、又神秘消失的……那枚种子。
泪水无声地滑落。凌玄……真的不在了吗?以那种匪夷所思的方式“存在”过,又彻底消散,只留下一枚不知去向的种子……
“咳……咳咳……”旁边传来剧烈的咳嗽声。战无极艰难地撑起满是伤痕的身体,蛮神纹路黯淡无光,他环顾四周,看到那扇门,看到苏慕清眼中的泪,看到同样昏迷未醒的冥无月、戒无妄、修无涯,虎目瞬间赤红,“老大……老大他……”
“阿弥陀佛……”戒无妄也醒了过来,金身布满裂痕,佛光微弱,他双手合十,望向那扇门,望向那种子消失的地方,脸上充满了悲悯与茫然。
修无涯默默坐起,擦拭着手中布满裂痕的长剑,指尖拂过剑身,动作缓慢而沉重。他的剑,曾为凌玄的决绝而鸣,如今,却只剩沉寂。
冥无月是最后一个醒来的,她本就燃烧了精血神魂强行开辟“生死路”,伤势最重。她脸色惨白如纸,紧紧抱着同样光芒黯淡的《生死簿》,灰白的眸子看向苏慕清,又看向那扇门,声音沙哑:“种子……不见了。凌玄他……”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所有人都明白。那种“重组”与“吹拂”,与其说是凌玄的再现,不如说是那“影子”利用残存“材料”进行的某种不可名状的“实验”。真正的凌玄,那个燃烧了混沌本源、神魂、一切的凌玄,恐怕早已……
苏慕清擦去眼泪,挣扎着站起来。身体在抗议,灵魂在哀鸣,但一种更深沉的东西在支撑着她。她看向那扇门,看向门后那点微光,又看向身边伤痕累累、神情悲怆的同伴。
凌玄不在了。守墓人前辈消散了。月钥印记失去了。他们拼尽一切,似乎“净化”了门,却又引来了更无法理解的“影子”。姬轩辕与幽冥大帝虎视眈眈,危机远未解除。前路似乎一片黑暗,希望渺茫。
但是……
苏慕清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空落落的眉心。那里,虽然失去了月钥印记的温暖与力量,但一种奇异的、微弱却清晰的“联系感”,却并未消失。这联系,不再仅仅指向那扇门,更隐隐指向……那枚消失的种子,指向那无法理解的“影子”,甚至,指向凌玄残留的那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存的气息。
“不,”苏慕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坚定,“凌玄……没有彻底消失。”
她的话,让战无极、戒无妄、修无涯、冥无月都看向了她。
“那种子,”苏慕清看向那种子消失的虚空,眼神中渐渐燃起微弱的光,“是由我们的力量,由凌玄残留的一切,由那‘影子’……的力量,共同形成的。它融入了我的月钥印记。我能感觉到,我和它之间,还有一丝极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联系。它没有消失,只是……去了一个我们无法理解、无法感知的地方。”
“而凌玄……”苏慕清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扇半透明的巨门,投向门后那点微光,也投向那深邃的黑暗,“他燃烧了自己,与我们的力量,与真实之种,一起化作了净化之光,融入了这扇门,也触碰到了那‘影子’。他的印记,他的意志,或许以我们无法理解的方式,存在于那种子里,存在于这扇被净化的门中,甚至……存在于那‘影子’带来的、未知的变化里。”
她转身,看向她的同伴们,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却无比坚韧的笑容。
“守墓人前辈说过,我们是被选中的人,承载着‘可能’。凌玄用他的‘可能’,为我们,为此界,争取到了一线生机,打开了一扇……或许是通往不同未来的‘门’。”
“那‘影子’是什么,种子去了哪里,门后还有什么,姬轩辕和幽冥下一步会做什么……我们都不知道。”
“但我知道,”苏慕清的声音逐渐清晰,带着一种破而后立的明悟与力量,“凌玄拼死守护的,不仅仅是我们,更是‘可能’本身。是不被姬轩辕彻底掌控、不被幽冥彻底吞噬、不被污染彻底扭曲的……未来的‘可能’。”
“他还在这里,”她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那扇门,指向那未知的虚空,“在我们的记忆里,在这扇被净化的门里,在那枚不知去向的种子里,在我们每一个人的‘道’里。”
“他没有离开。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与我们,与这扇门,与那枚种子,与那无限的‘可能’……同在。”
苏慕清的话,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战无极、戒无妄、修无涯、冥无月心中,荡开了涟漪。
战无极沉默着,握紧了拳头,蛮神纹路虽然黯淡,却隐隐有新的力量在伤痕下滋生。他望向那扇门,眼中悲怆未消,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责任与战意。
戒无妄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黯淡的佛光似乎明亮了一丝,带着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慈悲与坚定。“凌施主以身为引,开净化之门。小僧愿承此志,净此污浊,渡此沉沦。”
修无涯擦拭长剑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抬起眼,看向苏慕清,又看向那扇门,眼中沉寂的剑意,如同被封冻的火山,在冰层下,涌动着更加炽热、更加纯粹的锋芒。“他的剑,断了。但道,未绝。我之剑,即他之剑。此道不绝,此剑不归。”
冥无月抱着《生死簿》,缓缓站起身,灰白的眸子看向那深邃的黑暗,又看向身边的同伴,声音依旧沙哑,却不再只有死寂:“生死簿上,他的名字或许已黯淡。但黄泉路上,判官笔下,我总会寻到他留下的痕迹。无论生死,无论虚实,此路,我陪他走。此门,我陪你们守。”
五人相视,伤痕累累,气息奄奄,前路未卜,强敌环伺。
但某种东西,在凌玄燃烧的火焰中,在守墓人消散的嘱托里,在那“真实之影”带来的震撼与恐惧下,在那枚消失的种子带来的渺茫希望里,悄然生根,破土而出。
那是对“可能”的坚守,对逝者的承诺,对未知的探索,对强敌的不屈。
“我们……还活着。”苏慕清轻声道,目光扫过同伴,最后定格在那扇半透明的归墟之门上,“这扇门,被净化了,虽然代价惨重。幽冥退了,姬轩辕暂时离开了。我们争取到了时间,争取到了……变化的可能。”
“接下来,”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剧痛与心中的悲怆,“我们要活下去。带着凌玄的那一份,带着守墓人前辈的期望,活下去。然后,找到那枚种子,弄清楚那‘影子’到底是什么,这扇门后还有什么秘密,姬轩辕和幽冥还有什么图谋。”
“我们或许还很弱小,前路或许布满荆棘。但,”苏慕清的眼神,如同她眉心曾有的月光一般,清澈而坚定,“我们承载着‘可能’。只要‘可能’还在,希望,就不会灭绝。”
战无极站起身,走到苏慕清身边,如同最坚实的壁垒。戒无妄与修无涯一左一右,佛光与剑意虽弱,却相互砥砺。冥无月手持《生死簿》,站在苏慕清身后,如同沉默的阴影,也是最后的防线。
五人,以苏慕清为中心,再次站在了一起。站在那扇被净化的、半透明的、象征着未知与可能的归墟之门前。
门扉深处的微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轻轻闪烁了一下,仿佛在回应。
远处,是无尽的黑暗与死寂,是随时可能卷土重来的幽冥蚀界,是高踞九天、虎视眈眈的天衍神皇。
但此刻,在这被遗忘的归墟之底,五个伤痕累累却目光坚定的身影,如同五颗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星辰,照亮了一小片黑暗,也照亮了彼此前行的路。
凌玄燃烧了自己,化作照亮前路、净化污秽的光。
守墓人消散了分身,为他们争取了最后的契机。
现在,轮到他们了。
带着逝者的意志,带着对“可能”的信仰,走下去。
无论前路是荆棘还是深渊,是绝望还是希望。
因为,可能之种,已经种下。
它或许消失在未知的彼方,但它存在过,被那无法理解的“真实之影”亲手“重组”与“吹拂”,融入了所有人的力量与印记。
它或许正在某个无法被观测的角落,静静地孕育,等待着破土而出、开花结果的那一天。
而他们,苏慕清、冥无月、战无极、戒无妄、修无涯,将是守护这颗种子,追寻这颗种子,直到它重现世间、带来新的“可能”的……守种人。
归墟之风,冰冷刺骨,呜咽着吹过寂静的门扉。
门前的五人,如同五尊伤痕累累的雕像,又如同五棵在绝境中扎根的劲草。
他们的故事,远未结束。
相反,一段新的、更加艰险、更加波澜壮阔的旅程,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