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余烬与星光(1 / 1)

归墟之底,时间失去了意义。

永恒的黑暗是这里唯一的基调,连那轮悬于巨门之顶的惨白“月亮”,也在净化光柱爆发后黯淡了许多,如同耗尽了最后的力气,只余下冰冷死寂的微光,勉强映照出那扇半透明巨门的轮廓。

苏慕清五人围坐在距离巨门约百丈外的一处相对完整的黑色岩台上。这是他们用残存力量勉强清理出的一小片区域,布下了几重简易却竭尽所能的防护与隐匿阵法——主要依靠戒无妄的佛门禁制、冥无月的生死隔绝以及苏慕清对“门”的微弱感应来调整方位,避开此地残留的、最危险的法则乱流与幽冥蚀气。

他们已在此调息了不知多久。归墟深处无日月,只有自身道体与神魂的缓慢恢复,标记着时间的流逝。

战无极的蛮神纹路依旧黯淡,但胸膛上那道几乎将他劈开的狰狞伤口,在佛光与丹药的辅助下,总算止住了流血,开始缓慢愈合。他像一尊沉默的凶兽雕塑,盘坐在最外围,脊背挺得笔直,目光如炬,时刻警惕着黑暗中的任何异动。蛮神之力在体内如岩浆般缓慢流淌,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躯,更在积蓄着下一次爆发的力量。凌玄的牺牲,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深深印在他的灵魂上。悲痛与怒火被强行压下,化作更加沉重、更加坚韧的战意。他要活着,要变得更强,强到足以撕碎任何敢伤害他同伴的敌人,强到足以守护凌玄用生命换来的这片“可能”。

戒无妄的金身裂痕密布,如同即将破碎的瓷器。但他宝相庄严,低眉垂目,手捻佛珠,口中默诵着不知名的经文。佛光虽弱,却自他体内由内而外地透出,带着一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慈悲与坚定。他在以自身残存佛力,配合丹药,一点点修补着几乎碎裂的佛心与金身。每一道裂痕的弥合,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但他的神色却愈发平静。凌玄的决绝,苏慕清的话语,让他对“慈悲”与“守护”有了更深的理解。佛亦有怒目金刚时,面对幽冥蚀界与天衍帝威这等倾世之恶,唯有以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他的道,在破碎与重塑中,悄然发生着蜕变。

修无涯的长剑横于膝上,剑身布满了细密的裂纹,仿佛一碰就会碎掉。他闭着眼,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如同死去。但若有人以神念探查,便会发现,他整个人,正与膝上这柄残剑,进行着一种深层次的、近乎“融合”的共鸣。绝剑之道,在于斩断一切,包括自身与外在的联系,唯留最纯粹的本我与剑意。凌玄的燃烧,斩断的是他最后的犹豫与对尘世的最后一丝眷恋(虽然这眷恋深藏心底)。他正在尝试,将自己的生命印记、神魂本源,与这柄代表了他“道”的残剑,更深层次地结合。他在“化剑”,或者说,他在尝试成为自己的剑。剑不碎,道不灭,人不亡。他在以最极端、最纯粹的方式,践行凌玄留下的道路——守护“可能”,哪怕燃烧自己。

冥无月是伤势最重,也恢复得最缓慢的一个。她靠在冰冷的岩石上,脸色比身上的白衣更加苍白,《生死簿》摊开放在膝头,书页暗淡,其上的字迹都模糊了许多。强行燃烧精血神魂开辟“生死路”,几乎耗尽了她的本源。此刻,她正以黄泉秘法,缓慢汲取着此地稀薄得可怜、且充满蚀界死气的冥气,转化为一丝丝精纯的死气,修补着干涸的经脉与濒临溃散的神魂。灰白的眸子偶尔开阖,望向那扇沉寂的巨门,望向那种子消失的虚空,又看向身边仍在坚持的同伴,最后落回手中的《生死簿》。生死簿上,凌玄的名字并未完全黯淡,但被一层奇异的灰雾笼罩,非生非死,超出了《生死簿》的判定范畴。是那种子的影响?还是“真实之影”的干涉?她不知道。但这份未知,反而让她死寂的心湖,泛起一丝微澜。凌玄或许以某种形式“存在”着,这让她冰冷的心中,生出了一点微弱却固执的期盼。她必须活下去,恢复力量,用这本《生死簿》,寻遍生死边界,也要找到答案。

苏慕清坐在中央。她的外伤是五人中最轻的,但内在的创伤却最为复杂。月钥印记的离体,不仅带走了她大半的力量,更让她与“门”之间那种深入灵魂的紧密联系,变得飘忽而陌生。就像一个天生目明的人突然失明,虽然还能通过其他方式感知世界,但那核心的感知能力已然丧失,带来了巨大的空虚与不安。她闭着眼,努力沟通着眉心那空荡荡的位置,试图重新建立与那扇“门”的联系,感知那种子的去向,甚至……感应凌玄那缕可能残留的气息。

她体内的力量,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原本以月华之力为主,纯净而清冷。如今月钥印记被种子“夺走”(她不确定是不是夺走),但种子融合时,似乎也反馈了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本质奇特的“东西”给她。那像是一缕“灰”,纯粹、空洞,却又蕴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包容一切的“可能性”。这缕“灰”与她体内残存的月华之力、与凌玄燃烧时融入她体内的一丝混沌气息、甚至与冥无月等人疗伤时逸散出的生死、蛮荒、佛光、剑意,都产生了某种极其微弱的共鸣。她的力量核心,似乎正在从纯粹的“月之钥”,向着某种更加复杂、更加未知的方向转变。

时间,在死寂与疗伤中缓慢流淌。

某一刻,苏慕清忽然睁开了眼睛。她的眸中,不再是纯粹的月华清冷,而是多了一丝极淡的、难以描述的灰色光泽,如同蒙尘的古玉。

“有人来了。”她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却异常清晰。

几乎是同时,战无极猛地睁眼,蛮神气息内敛,肌肉紧绷。戒无妄停下了诵经,佛光悄然收束。修无涯膝上的残剑,发出微不可闻的轻吟。冥无月合上了《生死簿》,灰白眸子望向苏慕清示意的方向——并非归墟之门的方向,也不是他们来时的路,而是这片黑色平台更深处的、一片被混乱空间褶皱和残余蚀气笼罩的区域。

那里的空间,如同水波般微微荡漾,一道身影,艰难地、踉跄地从中“挤”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

一个极其美丽的女人。但她的美丽,此刻被无尽的疲惫、深入骨髓的虚弱,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所笼罩。她穿着一袭残破的、染着暗沉血迹的宫装长裙,裙摆处绣着精致的、仿佛在燃烧的火焰纹路,但此刻这些纹路都已黯淡无光。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原本应如瀑的青丝凌乱地披散着,沾染着尘土与血污。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是一双极为动人的眼眸,此刻却空洞无神,仿佛失去了所有光彩,只余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哀恸。

她的气息极其微弱,时断时续,仿佛风中残烛,但依旧能隐约感觉到,其修为根基极为深厚,至少是圣王巅峰,甚至可能触摸到了圣皇的门槛。只是此刻,她的境界似乎极不稳定,时高时低,体内更是有多股性质迥异、互相冲突的力量在肆虐,其中一股阴冷蚀骨的死气,与幽冥蚀界之力同源,却更加精纯、更加霸道,正在不断侵蚀着她的生机。

这女子一出现,便踉跄几步,几乎软倒在地。她勉强扶住旁边一块凸起的黑色岩石,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竟是带着冰碴的黑血。显然,她身受重伤,且伤势极为古怪棘手。

她似乎并未立刻发现苏慕清等人,只是茫然地、痛苦地环顾着四周死寂的黑暗,目光最终定格在那扇半透明的、布满裂痕的归墟之门上。当她看到那扇门时,空洞的眼眸中,猛地爆发出无比复杂的情绪——刻骨铭心的恨意,深入骨髓的悲伤,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微弱的希冀?

“归……墟……之门……”她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真的……变了……守墓人说的……是真的……他……他真的……”

话音未落,她似乎耗尽了最后的气力,身体一软,就要向地上倒去。

就在她即将倒地的刹那,一道柔和的、带着月华与一丝奇异“灰”色的光芒,托住了她。苏慕清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边,伸手扶住了她。

“姑娘,小心。”苏慕清轻声说道,同时将一股温和的力量渡入对方体内,试图帮她稳住伤势。

那女子身体猛地一僵,似乎这才意识到旁边有人。她艰难地抬起头,看向苏慕清,当她的目光落在苏慕清清丽却带着疲惫与悲伤的面容,尤其是感受到苏慕清身上那虽然微弱、却与归墟之门隐隐共鸣的奇异气息时,空洞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熟悉感?

“你……你是……”女子干裂的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但体内伤势猛然爆发,一口黑血喷出,眼前一黑,彻底晕厥过去,倒在苏慕清怀中。

“她的伤势很重,很古怪。”冥无月不知何时也来到了旁边,灰白的眸子扫过女子,眉头微蹙,“体内有至少三股力量在冲突。一股是精纯强大的火系法则本源,似乎是她的根本,但已接近枯竭;一股是阴寒蚀骨、充满死寂的幽冥蚀力,与之前那些蚀界者同源,但层次更高,更为难缠,正在不断吞噬她的生机;还有一股……”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似乎是一种……充满怨恨、悲伤、绝望的……诅咒之力?与她自身的火系本源纠缠最深,像是从内部爆发的。”

“能救吗?”战无极沉声问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女子来的方向。这个突然出现的、身受重伤的强大女子,身份不明,敌友难辨,出现在这里太过蹊跷。

“难。”冥无月言简意赅,“生机将绝,本源枯竭,蚀力与诅咒深入骨髓魂魄。除非有圣皇级强者不惜损耗本源为她拔除蚀力与诅咒,或有传说中的神药为她续命固本,否则……她撑不过三个时辰。”

苏慕清看着怀中昏迷的女子,看着她苍白脸上那深切的悲伤,感受着她体内那股与幽冥蚀界同源却更精纯的死气,以及那让她隐隐感到一丝莫名熟悉与悸动的气息……她想到了凌玄,想到了那枚消失的种子,想到了守墓人,想到了这扇被“净化”的归墟之门。

这个女子,显然与幽冥蚀界有着血海深仇,而且似乎知道守墓人,甚至可能知道这扇门的变化。她出现在这里,绝非偶然。

“救她。”苏慕清抬起头,看向同伴,眼神清澈而坚定,“她可能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关于这扇门,关于幽冥,甚至……关于那‘影子’。而且,她身上的幽冥蚀力如此精纯,或许与幽冥大帝有直接关系。我们与幽冥,不死不休。”

戒无妄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她既为幽冥所害,便是同路人。我佛力虽微,愿助冥施主一臂之力,尽力延缓蚀力与诅咒的蔓延。”

修无涯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从怀中取出一个玉瓶,倒出三粒仅存的、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与清香的碧绿丹药,递给苏慕清。这是凌玄之前分给大家保命的“生生造化丹”,极为珍贵,他们自己也所剩无几。

战无极见状,也不再反对,只是沉声道:“既如此,事不宜迟。但需警惕,此处不可久留。姬轩辕虽退,难保不会再来。幽冥的爪牙也可能循迹而至。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更安全的藏身之处,并从此女口中得到情报。”

苏慕清点头,将三粒生生造化丹喂入女子口中,以温和力量助其化开。同时,她对冥无月道:“无月,尽力稳住她的伤势,延缓蚀力扩散。无极、无妄、无涯,警戒四周,我们立刻离开这里,寻找更隐蔽的落脚点。”

冥无月点头,手按在女子背心,灰白死气转化为精纯的幽冥之力(同源相引,以冥无月对生死之力的掌控,可暂时引导、压制,但难以根除),小心翼翼地为女子疏导体内暴乱的蚀力与诅咒。戒无妄口诵经文,佛光化作丝丝暖流,护住女子心脉与神魂。修无涯则剑气内敛,灵觉提升到极致,警惕着黑暗中的任何风吹草动。

苏慕清抱起昏迷的女子,感受着怀中轻盈却冰冷的身体,目光再次投向那扇半透明的归墟之门,门扉深处的微光轻轻闪烁,仿佛在告别,又仿佛在指引。

前路未知,危机四伏,同伴重伤,强敌环伺。

但他们救下了一个可能与幽冥、与这扇门、甚至与那“影子”有关的女子。

这或许是新的危机,也或许是……新的转机。

种子已播下,希望未断绝。

而现在,他们首先要做的,是在这黑暗的归墟之底,活下去,并弄清楚这个神秘女子的来历,以及她带来的……是毁灭的丧钟,还是黎明的号角。

苏慕清收回目光,看向怀中女子苍白却美丽的容颜,低声自语,又像是在对同伴,对那扇门,对那枚消失的种子,对燃烧的凌玄诉说:

“无论你是谁,来自何方,背负着什么……欢迎来到,这被遗忘的深渊,这‘可能’开始的地方。”

“我们的路,还很长。”

五人带着昏迷的神秘女子,收敛气息,借着归墟之底复杂的地形与残留的混乱法则掩护,向着与巨门相反、更深处、也更黑暗的未知区域,悄然潜行而去。

归墟的阴影,依旧浓重。

但几颗微弱的星火,已然在这绝对的黑暗中,艰难而倔强地,重新开始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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