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楹辞的意识像是沉溺在一片温暖的雾霭里,混沌中只觉得浑身酸软无力,连睁开眼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大半。
不知过了多久,眼皮才终于颤巍巍地掀开一条缝,朦胧的光线争先恐后地涌进来,刺得他下意识地又闭了闭眼。
再次睁眼时,视线渐渐清晰,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那是个男子,一头海藻般的蓝发随意地披散着,发丝间似乎还泛着水光般的光泽,衬得那双同色系的眼眸愈发剔透,像是盛着一片深海。
最让他心头一跳的是,他额角两侧竟垂着两根极长的须,约莫有半尺来长,末端微微卷曲,随着他轻微的呼吸轻轻晃动着。
男子见他醒来,那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却依旧维持着俯身凝视的姿势,距离近得能让花楹辞闻到他身上清冽的、像是雨后青草混着海水的味道。
花楹辞只觉得脑子还有些发懵,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只能怔怔地望着他,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你是谁?我……我这是在哪儿?”
花楹辞挣扎着想要坐起身,却被浑身撕裂般的剧痛钉在床榻上,沙哑的嗓音里满是茫然与惊惶。
他环顾四周,古朴的雕花木梁在朦胧光晕里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檀香混合的气息,全然是陌生的景致。
灵力在丹田处空空荡荡,那种熟悉的充盈感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他心头一阵发紧。
床边立着的男子闻言转过身,面容清俊,眼神温和:“在下逍遥渡影。你此刻正在逍遥门的静心苑中。”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你自爆金丹,灵力反噬之下已是油尽灯枯,幸得我门老祖恰好途经,以本命精元护住了你的灵根,才保下这一线生机。”
说到这里,逍遥渡影的语气添了几分惋惜:“只是……金丹碎裂时灵力溃散太急,老祖虽竭力挽回,终究没能保住你的修为。如今你体内灵力空空,与寻常凡人已是相差无几了。”
花楹辞怔怔地听着,指尖微微颤抖。自爆金丹的剧痛仿佛还残留在骨髓里,可比起此刻修为尽失的绝望,那点痛竟像是微不足道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眼眶一点点热了起来。
“让我一个人先静静吧。”
花楹辞望着床顶的雕花,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听不出半分波澜。方才得知修为尽失时的颤抖早已敛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甚至没有转头看逍遥渡影,眼帘低垂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逍遥渡影看着他苍白的侧脸,想说些什么劝慰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语都显得多余,便轻轻颔首:“那好吧,我先出去了。”
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一室的沉寂。门被缓缓合上,最后一声轻响落定,房间里终于只剩下花楹辞一人。
他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直到听见院外脚步声渐远,那紧绷的肩线才骤然垮了下来,一滴泪无声地砸在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窗外的日头悄悄挪了半寸,药香在寂静的空气里慢慢沉淀。
一刻钟的光阴,像被拉得格外漫长。花楹辞躺在床榻上,起初只觉得胸口堵着团滚烫的棉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涩意。
可当最初的惊痛与茫然一点点褪去,那点残存的理智便像破土的嫩芽,硬是从绝望里钻了出来。
他缓缓坐起身,动作还有些虚浮,指尖按在微凉的被褥上,目光已经清明了许多。修为没了可以再练,灵根还在便是天不绝他。
眼下更要紧的是——他昏迷了多久?宗门里的师长同门发现他失踪,怕是早已乱作一团。
想到这里,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脚刚触到地面时踉跄了一下,扶着床沿站稳了才慢慢直起身。身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挡不住他此刻的急切。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被推开。庭院里日光正好,几株玉兰开得正盛,白花瓣上沾着细碎的光。花楹辞深吸了口气,朝着方才逍遥渡影离去的方向望去,扬声唤道:“前辈?”
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得找到他,问清楚一切。
“你醒了。”他的声音平静,知道花楹辞这是平复好了心情。
花楹辞动了动嘴唇,费了些力气才问出那句话:“我……晕迷了多久?”他还记得被逍遥门的老祖救了之后便失去了意识,原以为最多不过三两日。
逍遥渡影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树上,像是在斟酌措辞。一时只剩下花楹辞浅浅的呼吸声,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从你倒下那天算起,到今日,正好十年。”
“十年?”花楹辞怔住了,下意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他没想到自己居然昏迷了这么久。
自那日知晓自己已昏睡十年,花楹辞便在逍遥门住了下来。他曾是玄铭宗的大师兄,又与逍遥老祖有着过命的交情,加之他的修为因为有之前的铺垫,所以修炼的很快,逍遥门上下对他敬重有加,渡影更是力排众议,将他推上了大长老之位,让他与自己一同执掌门中事务。
可日子一久,新的烦恼便缠上了他。花楹辞昏睡时被逍遥老祖护住了心脉,不仅性命得保,容貌竟也停留在了十年前的模样——眉眼如画,肌肤胜雪,笑时眼底似有星光流转,纵然身着素色长老袍,也难掩那份夺目的光彩。
逍遥门弟子多是年轻辈,初见这位传说中的大长老时,无不被他的容貌惊得失神。议事时,常有弟子望着他出了神,忘了听渡影的训示;练武场旁,总有人借着“请教功法”的由头围过来,目光却不自觉地在他脸上流连;就连山下送来的信函,也总夹杂着些旁门左道的试探,字里行间都透着对他容貌的窥探。
花楹辞本就不喜张扬,这般被人日日盯着看,只觉浑身不自在。一日议事结束,他望着弟子们离去时频频回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头对身旁的逍遥渡影道:“这般下去不是办法,我这张脸,倒成了门中的麻烦。”
渡影抬眸看他,见他眉宇间满是困扰,沉吟道:“你想如何?”
“我需得寻一副面具。”花楹辞语气坚定,“遮住这张脸,也好让大家把心思都放在修行上,莫要再分心。”
接下来的几日,他便托人四处寻访合适的面具。先是试过银质的面具,雕着繁复的云纹,却嫌太过沉重,压得鼻梁生疼;又寻来乌木所制的,打磨得光滑温润,可颜色暗沉,戴在脸上总显得死气沉沉,与他大长老的身份不符。
直到第三日,药庐的老药童捧着个木盒来见她,说是在整理库房时翻到的旧物。
花楹辞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副竹篾面具,颜色是浅淡的青,边缘被岁月磨得有些圆润,面上只简单刻了几道弧线,勾勒出眉眼的轮廓,既不张扬,又能恰到好处地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和一双清亮的眼睛。
“就它了。”花楹辞拿起面具,指尖拂过竹篾上细密的纹路,心中莫名觉得妥帖。
第二日清晨,当他戴着这副青竹面具出现在议事堂时,弟子们虽仍有好奇,却再无人敢放肆打量。他站在渡影身侧,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多了几分沉稳的质感:“今日议事,先论下山历练的弟子名单……”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面具上,映出淡淡的竹影,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比往日更多了几分疏离与威严。花楹辞轻轻吁了口气,知道从今往后,大家记住的会是逍遥门的大长老,而非那张惹眼的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