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大长老、戴上青竹面具后,花楹辞渐渐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节奏。
议事时,他声音透过竹篾传出,添了层清冽的质感,弟子们再不敢因容貌分神,目光落在他面具上的弧线时,更多的是对大长老身份的敬畏。练武场督查课业,他手持长鞭站在高台上,面具遮挡了神情,只凭眼神便能让偷懒的弟子心头一凛,再不敢懈怠。
只是偶尔独处时,他会摘下面具,对着铜镜发怔。
如今指尖抚过面具上磨得光滑的竹纹,倒也慢慢品出几分自在:被容貌困住的目光散了,他反而能更专注地看清楚逍遥门的一草一木,看清楚弟子们招式里的进步,看清楚逍遥渡影处理事务时,眉宇间那抹藏不住的、对他的放心。
一日傍晚,他在药庐后整理药草,逍遥渡影寻来,见他正低头将晒干的金银花收入瓷罐,面具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夕阳的金辉落在他侧脸,柔和得像幅画。
“今日山下送来些新采的竹料,”他递过一卷竹篾,“老篾匠说韧性极好,或许能为你再制一副面具。”
花楹辞抬头,见他眼底带着笑意,便拿起那卷竹料,指尖触到温润的竹身,轻声道:“这副还能用呢。”
“但总要有副新的替换。”渡影望着他,“何况,你戴面具的样子,也很好。”
他微怔,随即低头笑了,将竹料放在石桌上,与那副青竹面具并排。晚风拂过药田,带来草木清香,面具上的竹纹在风中轻轻颤动,仿佛也在无声地应和着。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数十载。
这几十年间,逍遥门在花楹辞与逍遥渡影的合力打理下,愈发兴旺。山门内新增了数座练功房,药庐的规模扩了三倍有余,往来的弟子也比从前多了近半数,连山下的小镇都因这门中盛景,渐渐热闹起来。花楹辞早已习惯了戴着青竹面具,那竹篾被岁月浸润得愈发温润,与他形影不离,江湖上提起逍遥门那位神秘的大长老,皆知其智谋卓绝、武功深不可测,却鲜少有人见过面具下的真容。
这日,逍遥门的早课刚结束,议事堂内却比往日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气氛。弟子们交头接耳,目光频频望向堂中那个穿着粗布短打、身形略显单薄的少年。
少年约莫十几岁年纪,眉眼间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却又透着一股机灵劲儿,正有些局促地站在逍遥渡影面前,双手紧张地攥着衣角。
逍遥渡影的声音在堂内响起,带着一贯的沉稳,“这位是东方纤云,从今往后,便是门主的亲传弟子。”
话音落下,堂内顿时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要知道,门主未曾收徒,如今突然领来这么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少年,怎能不让人惊讶。
花楹辞坐在左侧首位,青竹面具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的那双眼睛平静地落在少年身上。他能看出,这孩子骨骼清奇,虽气息尚弱,却藏着一股难得的韧劲,倒确实是块习武的好料子。
“弟子东方纤云,见过各位长老!”少年反应极快,立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声音清脆,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他抬起头时,目光好奇地扫过堂内,当落在花楹辞的面具上时,明显顿了一下,却识趣地没有多问,很快移开了视线。
逍遥渡影微微颔首,对他的举动颇为满意,又道:“纤云初来乍到,你们当多照拂些。往后他的课业,便由我亲自指点。”
花楹辞坐在一旁,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他想起方才少年望向自己面具时,眼中虽有好奇,却无半分轻慢,反倒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敬重,倒比有些入门多年的弟子还要懂事。他缓缓开口,声音透过竹篾传出,带着几分清冷的威严:“既入了逍遥门,便要守门规、勤修行。若有懈怠,便是门主的亲传弟子,也一样按门规处置。”
东方纤云闻言,立刻再次躬身:“弟子谨记大长老教诲!”
逍遥渡影看了花楹辞一眼,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随即对少年道:“你先下去歇息,明日起,便随我修习心法。”
东方纤云应了声“是”,又向各位长老行了一礼,才转身退出议事堂。
待他走后,有长老忍不住笑道:“门主这徒弟,看着倒还机灵。”
逍遥渡影颔首:“是块好料子,打磨打磨,将来或许能成大器。”
花楹辞没再多言,只是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早已亭亭如盖的玉兰树上。风吹过,落了几片花瓣在窗台上。他想,这逍遥门,总算又添了些新的生气了。而那个叫东方纤云的少年,或许会给这平静的山门,带来些不一样的故事。这些日子,花楹辞总觉得东方纤云有些不对劲。
这孩子会突然对着天上的云发呆,嘴里念叨些“能量条”“副本”之类他听不懂的词;给弟子们讲古籍时,他能精准说出某段话的深意,转头却会对着砚台嘀咕“要是有打印机就好了”;甚至有次厨房做了新点心,他尝了一口就拍着大腿喊“这味道,和我穿越前楼下那家一模一样”。
“穿越”二字,像根细针,猛地刺破了花楹辞心中积了多年的迷雾。过了几十年的时光,也快让他忘记自己是穿越的了。
这日午后,他屏退了左右,径直走向东方纤云的住处。少年正趴在桌上,对着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图纸发愁,见戴着青竹面具的大长老突然推门进来,吓得手忙脚乱地想把图纸藏起来。
花楹辞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那张纸上——上面画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旁边标着“智能手机”四个字。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声音透过竹篾传出,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天空飘来五个字。”
东方纤云的手僵在半空,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像是见了鬼一般。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最后像是豁出去了,脱口而出:“那都不是事!”
话音落下的瞬间,屋内一片寂静。
花楹辞的面具对着他,看不清神情,可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里,却泛起了复杂的涟漪。他沉默片刻,缓缓问道:“你……来自哪里?”
东方纤云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位神秘的大长老,竟然也是“自己人”!他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几步冲到花楹辞面前,脸上写满了激动和不敢置信,声音都带着颤音:“老…老乡啊!”
不等花楹辞再说什么,他“噗通”一声蹲下身,紧紧抱住了他的大腿,像是找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眼眶瞬间就红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世界上不止我一个穿越的!大长老,您也是从现代来的吧?您知道wifi吗?您见过可乐吗?我跟您说,我在这儿待了快一年,可把我憋坏了……”
少年的声音又快又急,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和狂喜,温热的气息透过衣料传过来。花楹辞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抬手想拍拍他的头,动作却顿在半空,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原来,这漫长的岁月里,他终究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