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浓稠,乾元殿内却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周骁派出的第一波信使,带着满身风尘与血腥气,将西山山谷的惨烈战况与祭坛惊变,一字不漏地禀报给了彻夜未眠的慕容枭。
“……祭坛震动,符文血光大盛,煞气喷涌如潮,触之即亡……深坑之下有非人之物咆哮挣扎,铁链欲断……我军损失精锐四十七人,重伤十九,轻伤无算……未能摧毁祭坛,反似……反似助其挣脱部分封印……”
信使的声音沙哑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浸透了西山的血与煞气,重重砸在寂静的殿内,也砸在慕容枭的心头。
御案后的帝王,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烛光在他深邃的眼窝投下浓重的阴影,使得那双翻涌着惊涛骇浪的眼眸更显骇人。他放在扶手上的双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手背上的青筋微微跳动。体内那被西山同源煞气隐隐引动、昨夜又经卫琳琅强行压制下去的“玄阴煞”,此刻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共鸣,不安地躁动着,带来阵阵针扎般的隐痛。
四十七名精锐龙骧卫!这是他最信赖、最锋利的刀!竟然折损在一个邪教祭坛之下,连敌人的正主都未见到,只斩杀了些外围的死士!那祭坛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竟有如此威能?所谓的“封印”,又是怎么回事?“影殿”花费如此代价守护、甚至可能是在“培育”或“释放”这东西,目的何在?
“未能摧毁,反似助其挣脱……”慕容枭重复着这句话,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好一个‘影殿’!好一个‘祭坛’!”
殿内侍立的李德全、几位连夜被召来的心腹重臣,以及刚刚赶到的裕王慕容渊,皆是面色凝重,大气不敢出。西山传来的消息太过惊悚,超出了常理认知,即便是久经沙场的老将,听到“煞气蚀体”、“非人咆哮”这等描述,也不禁脊背发凉。
“皇弟,”慕容渊率先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眉头紧锁,眼中充满忧虑,“此事……已然超出寻常匪患或邪教范畴。那祭坛、那煞气、那被封印之物……恐涉及某些……上古邪术或禁忌之力。若真让那东西脱困,后果不堪设想。周将军暂退,保存实力,是明智之举。”
“朕知道。”慕容枭闭了闭眼,强压下胸口翻腾的戾气与痛楚,“但难道就任由那邪物在西山肆虐?任由‘影殿’的阴谋得逞?”
“自然不能。”慕容渊沉声道,“但需从长计议。那煞气非寻常军队所能抵挡,需寻克制之法。另外,‘影殿’在宫中必有内应,否则其行动不会如此精准迅速。当务之急,一是加强京城及宫禁防卫,严防‘影殿’狗急跳墙,制造混乱或直接袭击目标(他隐晦地看了一眼慕容枭,意指卫琳琅和玉佩);二是尽快找到克制那煞气与祭坛的方法。”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将军出列道:“陛下,裕王殿下所言极是。那煞气既能蚀人血肉,寻常刀兵难伤。臣建议,立刻调集军中所有库存的破邪之物,如朱砂、雄黄、黑狗血、桃木等,并征召民间有道高僧、道士,或有特殊法门之异人,组建专门应对此事的队伍。同时,西山周边百里,需立刻封锁,严禁任何人靠近,以免煞气扩散或‘影殿’残余作祟。”
另一位文臣则道:“陛下,宫中清查需更加严厉。‘影殿’能潜伏多年,其党羽定然隐藏极深。是否……考虑动用一些非常手段?”他暗示的是刑讯与连坐。
慕容枭听着众人的建议,心中飞快盘算。破邪之物、封锁西山、清查宫中,这些都是必要之举。但关键在于,如何从根本上解决那祭坛和煞气?如何找到“影殿”的命门?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永寿宫的方向。卫琳琅……温阳玉佩……昨夜那短暂却真切的压制效果……
“克制之法……”慕容枭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响,“或许,朕已经找到了一个。”
众人皆是一怔,看向皇帝。
“卫国公主卫琳琅手中那枚‘温阳玉佩’,对朕体内的‘玄阴煞’,有压制之效。”慕容枭没有隐瞒这一点,毕竟昨夜他在听雪轩的异状,周骁等人可能有所察觉,且此事与后续行动密切相关。“昨夜西山煞气引动朕旧疾发作,便是靠那玉佩暂时压制下去。”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面露惊色。玉佩能压制陛下体内那连太医都束手无策的诡异寒毒(他们并不清楚“玄阴煞”的具体名目)?难怪陛下对那卫国公主和玉佩如此重视!
“皇弟是说,那玉佩之力,或许也能克制西山祭坛的煞气?”慕容渊反应最快,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随即又被担忧取代,“可玉佩只有一枚,且需公主操控……公主她……可信吗?此去西山,必是龙潭虎穴,危机重重。”
“可信与否,尚待观察。”慕容枭语气平淡,眼底却藏着深沉的计算,“但她是目前唯一已知能操控、且玉佩被证实对‘玄阴煞’有效的人。西山祭坛的煞气既然同源,那玉佩便是最有可能克制其的东西。”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至于危险……朕会亲自去。”
“陛下!”
“万万不可!”
“皇弟三思!”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李德全差点跪倒在地,几位重臣更是连声劝阻。皇帝乃一国之本,岂能亲身涉险,前往那等诡异凶煞之地?
“朕意已决。”慕容枭抬手止住众人的劝谏,语气不容置疑,“‘影殿’所图非小,西山祭坛是关键。若不能在其彻底爆发前解决,后果朕承担不起。朕亲自去,一则可亲自掌控玉佩之力应对变故;二则可震慑‘影殿’,表明朝廷铲除邪祟之决心;三则……”他眼神微暗,“朕也需亲自确认,那祭坛下的‘东西’,与朕这身‘病’,究竟有何关联!”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重,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二十多年的痛苦,母后早逝的疑云,如今终于看到了线索的源头,他怎能不亲自去看个明白?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幽冥地狱!
“陛下若执意前往,臣愿随行护驾!”周骁不顾伤势,单膝跪地,沉声道。昨夜败退,他视为奇耻大辱,誓要雪耻。
“臣等愿随陛下前往!”几位老将也纷纷出列。皇帝都要亲征了,他们这些臣子岂能畏缩?
慕容渊深知兄长性格,一旦决定,九牛难拉。他叹了口气,不再劝阻,转而道:“皇弟既决意亲往,需做万全准备。除精锐护卫、破邪物资外,是否……带上卫国公主?”他问得小心翼翼。
慕容枭沉默片刻。带上卫琳琅,意味着要将这个最大的变数和“钥匙”置于最危险的境地,也意味着他必须分心保护她,风险极高。但不带她,玉佩无人能有效操控,威力大减,此行的成功率便大打折扣。
“带。”慕容枭最终吐出一个字,“但她必须时刻在朕的眼皮子底下。周骁,你亲自挑选一队绝对可靠、武功最高的侍卫,专门负责‘保护’卫国公主。记住,是‘保护’,也是‘看管’,若她有丝毫异动……你知道该怎么做。”
“臣,遵旨!”周骁凛然应命。
“此事绝密。”慕容枭环视众人,“对外只宣称朕要巡视京畿防务。具体行程、人员,不得泄露半分。宫中,由裕王坐镇,李德全辅佐,给朕盯紧了,任何风吹草动,即刻密报。朝政,按既定章程,由内阁暂理。”
一道道命令迅速下达,整个皇宫乃至京城,开始以一种隐秘而高效的方式运转起来。精锐的龙骧卫和宫廷侍卫被秘密抽调,各种破邪物资从库房和民间紧急征调,最好的御医和几位被暗中寻访到的、据说有真本事的僧道也被列入了随行名单。
而处于风暴另一眼的卫琳琅,在听雪轩中度过了表面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一上午。她通过秋韵从送饭太监那里听到的只言片语(龙骧卫并未完全隔绝这类基础信息传递,以免引起更大疑心),以及系统对周围能量场和人员调动的监控,已然察觉到宫中气氛的极度紧张和某种大规模行动的酝酿。
午时刚过,李德全带着两名陌生的、气息沉凝如渊的太监来到了听雪轩。这两名太监看似寻常,但卫琳琅一眼便看出,他们太阳穴微微鼓起,眼神精光内敛,呼吸悠长,绝对是顶尖的内家高手,而且很可能修炼的是某种阴寒属性的功法,与龙骧卫的阳刚路数不同。
“公主殿下,”李德全的态度比以往更加恭谨,却也更加疏远,“陛下有旨,请殿下即刻收拾简便行装,准备好那枚玉佩,随奴才移驾。”
“移驾?”卫琳琅心中一动,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李公公,这是要去往何处?陛下不是约定酉时在慈宁宫……”
“陛下行程有变。”李德全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具体去处,殿下届时便知。请殿下速速准备,陛下……已在等候。”
果然!慕容枭要有大动作了!而且是要带上她!结合西山的消息,目的地很可能就是……西山祭坛!
卫琳琅心脏微微加速,既有对未知危险的警惕,也有一丝隐约的兴奋——接近核心战场,意味着更接近真相,也意味着更大的操作空间。
“琳琅遵旨。”她没有多问,迅速回房,只让秋韵简单收拾了一个小包袱,装着必要的换洗衣物和少量金疮药、解毒丹等物(她私下用积分兑换的),然后将那枚温阳玉佩仔细贴身藏好。
走出听雪轩时,她看到院外除了原有的守卫,还多了十名气息剽悍、眼神锐利如鹰的龙骧卫,以及那两名深不可测的太监。周骁一身轻甲,腰佩长刀,亲自站在一辆看似普通、实则用料厚实、车轮加固的青帷马车旁等候。
“公主殿下,请。”周骁亲自为她打起车帘,态度恭敬,但眼神中的审视与警惕毫不掩饰。
卫琳琅点了点头,登上马车。车内空间不大,但布置简洁,铺着厚实的绒毯。她刚坐下,马车便轻轻一晃,平稳地驶动起来。那两名太监如同影子般,一左一右无声地跟在了马车两侧,步伐轻盈如猫。
车队并未走宫城正门,而是从一处相对偏僻的侧门悄无声息地驶出,汇入了早已安排好的、伪装成商队或官员家眷车驾的队伍中,朝着京城西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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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厢内,卫琳琅闭目养神,实则全力感知着外界。她能感觉到,车队规模不小,除了她这辆马车,前后还有数辆装载物资和人员的车辆,护卫的骑兵更是前后左右都有,阵容严密。
大约行驶了一个多时辰,车队离开了官道,转向了更为崎岖的山路。空气中的气息开始变得不同,隐隐约约,一丝极其淡薄、却令人极不舒服的阴寒煞气,如同无形的蛛丝,开始随风飘来。
越往前,这股煞气越发明显,连拉车的马匹都开始不安地嘶鸣。护卫们的表情也越发凝重,手始终按在兵器上。
终于,车队在一片相对开阔、远离西山山谷入口的山坡上停了下来。这里已经搭建起了简易的营帐,更多的龙骧卫在此驻扎,气氛肃杀。
卫琳琅被请下马车。她抬眼望去,前方不远处的山谷入口,被一层淡淡的、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的灰黑色雾气所笼罩,即便在正午的阳光下,也显得阴森诡异,阳光似乎都被那雾气吸收、扭曲了。山谷内的情况看不真切,只能隐约听到风中传来的、如同鬼哭般的呜咽声,以及……一种沉甸甸的、仿佛压在人心头的邪恶气息。
慕容枭已经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劲装,外罩轻甲,正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帐前,与周骁、几位将领以及一名穿着破旧道袍、手持罗盘、眉头紧锁的老道士说着什么。他似乎感应到了卫琳琅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慕容枭的眼神比在宫中时更加深沉冷冽,如同淬火的寒铁,但在那冰冷的深处,卫琳琅似乎看到了一丝极力压抑的、对前方山谷的忌惮,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他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对周骁道:“让她过来。”
卫琳琅缓步走上前,在距离慕容枭三步远处停下,福身行礼:“陛下。”
慕容枭没有废话,直接问道:“公主可能感觉到前方山谷的异常?”
卫琳琅抬眼望向那灰黑色的雾气,凝神感应。玉佩在她心口微微发热,与那雾气中弥漫的阴寒煞气产生着清晰的排斥与对抗感。她点了点头,神色凝重:“煞气浓烈,阴邪异常,与……与陛下体内那股力量同源,但更加驳杂狂暴,其中……似乎还混杂着强烈的怨念与痛苦。”
她能“感觉”到怨念与痛苦?慕容枭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是因为玉佩的感应,还是她本身有特殊感知能力?
“既如此,”慕容枭沉声道,“稍后随朕进入山谷,靠近祭坛。你的任务,便是以玉佩之力,尝试安抚或驱散那祭坛散发的煞气,至少……要开辟出一条相对安全的通道,让朕的人能够靠近祭坛,查清其底细,并设法将其摧毁。明白吗?”
“琳琅明白。”卫琳琅应道,心知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她不仅要面对“影殿”可能残留的守卫和祭坛本身的凶险,还要在慕容枭和他精锐部下的严密监视下,完成这项危险的任务。
“好。”慕容枭不再多言,转身对周骁等人下令,“按计划,第一队先锋,佩戴破邪护符,携带黑狗血、朱砂弹,试探性进入雾气边缘,清理可能残留的陷阱或敌人。道士,你的罗盘可能定位煞气核心与生门?”
那老道士苦着脸,擦着额头的汗:“陛下,此地煞气已成‘阴煞绝地’之象,罗盘受扰,只能勉强指向煞气最浓处,但生门……恐已难寻。一切,需随机应变。”
慕容枭眉头紧锁,但并未苛责。“既如此,先锋队小心探查,随时回报。其余人,检查装备,随时准备接应。”
命令下达,训练有素的龙骧卫迅速行动起来。一支二十人的小队,全身笼罩在特制的、浸过符水的皮甲中,脸上蒙着浸过药汁的面巾,手持盾牌与特制的、箭头上绑着朱砂符和浸过黑狗血棉布的长矛,小心翼翼地朝着山谷入口那片灰黑色雾气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紧张地追随着他们的背影。
卫琳琅也屏息凝神,她能感觉到,怀中的玉佩,正随着靠近那煞气之源,而变得越来越温暖,甚至隐隐发出只有她能感知的、轻微的震颤。
山风呼啸,卷起山坡上的尘土,也送来了山谷深处,那仿佛永不停歇的、低沉而邪恶的咆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