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枭的御辇消失在永寿宫深沉的夜色中,但那无形的压力与肃杀之气,却如同实质的寒冰,牢牢笼罩着听雪轩。院外新换防的龙骧卫精锐,步伐更轻,眼神更利,彼此间无声的交流透着铁血的默契,将这座小小的院落围得密不透风,连风声似乎都变得小心翼翼。
卫琳琅独立院中,直到秋韵怯怯地出来唤她,才仿佛从一场漫长的梦中惊醒。夜风卷起她未束妥的几缕发丝,拂过冰凉的脸颊,带来一丝清醒的刺痛。
回到内室,关上门,隔绝了外面那个充满监视与危险的世界,她才缓缓松开一直紧握的手掌。掌心那枚温阳玉佩,温润依旧,只是边缘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慕容枭手背肌肤的冰冷触感,以及……那瞬间爆发的、足以压制狂暴“玄阴煞”的磅礴暖流带来的细微震颤。
她的指尖微微发麻,是精神力过度消耗的征兆。方才情急之下,几乎是不计后果地引导了玉佩核心的一股力量去冲击慕容枭体内的煞气,效果显着,但对她自身的负荷也远超平日那种温和的引导。此刻太阳穴隐隐作痛,识海有些空乏。
“系统,评估我目前精神力状态,并兑换一瓶【中级精神力恢复药剂】。”她揉着额角,在心中默念。
“确认。”
【兑换成功。药剂已发放至系统空间,请宿主及时使用。】
一瓶泛着淡蓝色微光的药剂出现在她手中,拔开塞子,一股清凉提神的气息涌入鼻腔。她仰头饮下,药剂入喉,化作温和的能量流迅速滋养着疲惫的识海,头痛感逐渐消退。
精神稍复,卫琳琅的思绪立刻回到了方才与慕容枭的对话,以及西山那场突如其来的剧变上。
“影殿”的反扑,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狠!直接伏击龙骧卫,暴露西山巢穴和祭坛,这不像是一个潜伏多年的神秘组织的谨慎作风,反倒像是……被逼到了墙角,或者,是在进行某种关键时刻的“清场”与“守护”。
慕容枭的猜测或许是对的,她的到来,玉佩在慈宁宫的显威,以及宫中开始对“影殿”的追查,可能真的触动了他们敏感的神经,甚至可能干扰或加速了他们的某个计划。西山的祭坛,那所谓的“同源但更狂暴的玄阴煞”以及被封印的“活物”,就是这个计划的核心吗?
“影主”……这个称呼,听起来就像是“影殿”的最高首领。他会是谁?隐藏在朝堂?后宫?还是江湖民间?
沈嬷嬷临终那句“她回来了……玉佩……危险”,此刻想来,含义可能更加复杂。也许不仅仅是指卫琳琅带着玉佩回来会引来“影殿”抢夺,更可能是指,她(或者说,她持有的玉佩)本身就是“影殿”某个宏大布局中,至关重要、甚至可能是“钥匙”般的一环。她的出现,可能意味着那个布局进入了最终阶段,或者……出现了变数。
无论如何,她已经被彻底卷入了旋涡中心,再无退路。慕容枭给予的“有限信任”和“合作”框架,是她目前唯一的立足点,也是她完成任务必须借助的力量。她必须牢牢抓住,并在其中,为自己和玉佩,争取到更多的生存空间与主动权。
明日,不,今日开始,一切都会不同。更严密的监控,更频繁的接触(每日酉时的“治疗”),以及可能共享的部分信息。她需要好好筹划,如何在这种被全方位监视的“合作”中,既达成慕容枭的部分目标(缓解痛苦、探查“影殿”),又能暗中推进自己的任务——治愈慕容枭灵魂的创伤,拯救这个美强惨的反派。
而这创伤,显然与“玄阴煞”、与当年先皇后的遭遇、与“影殿”的阴谋,密不可分。
……
就在卫琳琅于听雪轩内沉思对策之时,西山方向的夜空,正被火光与血腥悄然浸染。
周骁率领的三百龙骧卫精锐,皆是百里挑一的悍卒,骑术精湛,装备精良,更配备了针对邪祟异术的破邪弩箭、黑狗血、朱砂符等物。他们连夜奔袭,马蹄裹布,人衔枚,马摘铃,如同暗夜中疾行的幽灵,悄无声息地逼近西山山谷。
然而,甫一进入山谷外围,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一种阴冷粘稠的不适感便扑面而来。空气中残留的能量波动混乱而邪恶,与皇帝身上偶尔泄露出的“玄阴煞”气息同源,却更加驳杂狂暴,仿佛混杂了无数痛苦与怨念。
“小心!结阵,缓进!”周骁勒住战马,抬手示意。训练有素的龙骧卫立刻以小队为单位,结成攻防一体的战阵,盾牌在前,弓弩在手,刀剑出鞘,谨慎地向山谷深处推进。
沿途的景象触目惊心。断裂的兵刃,破碎的甲胄,龙骧卫特有的制式服饰碎片,以及大片大片已然发黑凝固的血迹,无声地诉说着之前那场遭遇战的惨烈。偶尔能看到一两名灰衣人的尸体,死状怪异,面色青黑,仿佛被抽干了精气。
越往深处,那股阴寒煞气越重,连战马都开始不安地喷着响鼻,踟蹰不前。周骁下令留下部分人照看马匹,其余人下马步行。
穿过一片怪石嶙峋的狭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却又让人瞬间毛骨悚然。
山谷腹地,一处相对平坦的开阔地上,矗立着一座完全由黝黑石块垒砌而成的圆形祭坛。祭坛约有三丈方圆,一人多高,表面刻满了与宫中暗号、池底青石同源的扭曲符文,那些符文在月光和火把的映照下,仿佛有暗红色的流光缓缓游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恶气息。
祭坛周围,散落着更多灰衣人的尸体,以及一些奇形怪状、疑似祭祀用器的破碎陶罐、白骨等物。而最让人震惊的,是祭坛中央。
那里并非平整的台面,而是一个向下凹陷的、直径约莫五尺的深坑。坑口被数条粗大的、刻满符文的黑色铁链纵横封锁,铁链的另一端深深钉入祭坛的石基之中。此刻,那深坑之中,正不断向上翻涌着浓郁得几乎化不开的灰黑色雾气,雾气中隐隐传来低沉、嘶哑、非人的咆哮与抓挠之声,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被囚禁在下面,正疯狂地想要挣脱!
更令人不安的是,这灰黑色雾气与祭坛散发的煞气,竟与皇帝陛下所中的“玄阴煞”同根同源,但其狂暴、混乱、邪恶的程度,却远超百倍!仅仅是靠近,就让人气血翻腾,心浮气躁,仿佛有无数负面情绪在耳边嘶吼。
“这就是……祭坛?那‘活物’就在下面?”一名副将脸色发白,低声问道。
周骁神色凝重至极,他强忍着心头的不适与隐隐的恐惧,仔细观察。祭坛周围,还有七八名灰衣人残存,他们显然也受了伤,但依旧死死守在祭坛边缘,眼神疯狂而决绝,看到龙骧卫出现,非但没有逃跑,反而发出凄厉的嚎叫,如同野兽般扑了上来!
“杀!一个不留!”周骁眼中厉色一闪,毫不犹豫地下令。这些灰衣人武功诡异,身法飘忽,招式阴毒,显然是“影殿”培养的死士。留之无益,反而可能惊动祭坛下的东西。
战斗瞬间爆发。龙骧卫结阵而战,配合默契,弓弩齐发,刀剑如林。灰衣人虽然悍不畏死,但在绝对的人数优势和精良装备面前,很快便被压制、斩杀。
然而,就在最后一名灰衣人倒下,发出绝望嘶吼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灰衣人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将手中一枚漆黑的骨钉,狠狠插入了祭坛边缘一个特定的符文凹槽之中!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打破了。紧接着,整个祭坛剧烈地震动起来!那些刻在石块上的符文如同活过来一般,爆发出刺眼的血红色光芒!封锁深坑的黑色铁链哗啦作响,绷得笔直,仿佛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力量!
“吼——!!!”
一声远比之前清晰、狂暴、充满了无尽痛苦与怨恨的咆哮,从深坑底部冲天而起!那灰黑色的雾气如同井喷般汹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祭坛上空,并且迅速向四周扩散!
“退!快退!”周骁脸色大变,厉声嘶吼。
龙骧卫训练有素,闻令即动,迅速向后撤退。然而,那灰黑色雾气的扩散速度极快,边缘几名撤退稍慢的士兵被雾气触及,立刻发出凄厉的惨叫,只见他们裸露的皮肤迅速变得青黑枯萎,仿佛生命力被瞬间抽干,眼耳口鼻中溢出黑血,踉跄几步便栽倒在地,气息全无!
“煞气蚀体!”周骁目眦欲裂,“用破邪弩!朱砂!黑狗血!挡住它!”
箭矢如雨,携带着破邪之力的弩箭射入雾气,发出“嗤嗤”的灼烧声响,确实能略微延缓雾气的扩散,但效果有限。泼洒出的朱砂和黑狗血,在雾气中激起一片片白烟和“滋滋”声,如同冷水滴入热油,但也仅仅是开辟出小块暂时安全的区域,无法彻底驱散那磅礴的煞气。
更可怕的是,随着雾气的喷涌,深坑下的“东西”似乎挣扎得更加剧烈,整个祭坛都在摇晃,石块崩裂,铁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那非人的咆哮声中,开始夹杂着模糊不清、却充满了恶毒诅咒意味的音节,仿佛是某种古老邪恶的语言!
“大人!这样下去不行!煞气太猛,我们挡不住!祭坛下面的东西要出来了!”副将急声道,脸上已无血色。
周骁咬牙,看着不断逼近、吞噬着士兵性命的灰黑雾气,又看了一眼那摇摇欲坠、仿佛封印着地狱魔物的祭坛,心中迅速权衡。强攻已不可能,硬挡只是徒增伤亡。必须将这里的情况立刻汇报陛下!这祭坛和下面的“东西”,绝非他们这些人能处理!
“撤!交替掩护,退出山谷!把这里的所见所闻,一字不落地回报陛下!”周骁当机立断,做出了最理智却也最无奈的决定。
龙骧卫且战且退,在付出了又十余名精锐的性命后,终于狼狈地退出了煞气弥漫的核心区域,撤到了山谷外围。
回头望去,整个山谷腹地已被浓得化不开的灰黑色雾气笼罩,那诡异的血红色符文光芒在雾气中明灭不定,如同恶魔的眼睛。恐怖的咆哮和铁链的挣扎声,隔着雾气依旧隐约可闻,令人心底发寒。
周骁抹了一把脸上不知是汗是血的水渍,眼神沉痛而凝重。这一战,损失惨重,却未能摧毁祭坛,反而可能……惊醒了下面更加可怕的存在。
“立刻清点伤亡,救治伤员。派最快的马,六百里加急,将此地详细情况,火速呈报陛下!”他声音嘶哑地下令,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
西山祭坛的异动,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必将迅速蔓延至整个京城,乃至……那座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皇宫。
当第一缕天光艰难地刺破西山缭绕的诡异雾气时,加急的军报,也如同带着血腥与煞气的箭矢,射向了皇宫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