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刚敲过不久,听雪轩外沉寂的空气便被一阵急促却整齐的马蹄声和脚步声骤然撕裂。守卫在院外的龙骧卫瞬间警觉,兵刃出鞘的细微摩擦声在夜色中清晰可闻,但当他们看清那在众多护卫簇拥下、疾步走来的玄色身影时,又立刻收敛了杀气,无声地跪伏下去。
“陛下……”值守的侍卫长上前,话音未落,慕容枭已越过他,径直走向听雪轩紧闭的院门,抬手便重重叩响。
“砰!砰!砰!”
沉厚的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极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与威压。
院内,卫琳琅并未入睡。西山方向隐约传来的兵马调动和宫中陡然提升的警戒气氛,早已通过系统和她自身的感知察觉。她心中正猜测着变故的根源,突如其来的猛烈敲门声让她心头一凛。这个时辰,如此阵仗……来者只能是慕容枭!
她迅速披上一件外衣,示意惊慌起身的秋韵留在内室,自己则快步走到院中。王公公和春禾、夏竹也已被惊动,惶惑不安地聚在正房门口。
“开门。”卫琳琅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冷静。
王公公连忙上前,费力地拉开沉重的门闩。院门洞开,门外火把的光亮瞬间涌入,映亮了慕容枭那张在光影交错下显得无比冷硬、甚至带着几分狰狞的脸。他身后,李德全、周骁(尚未出发去西山)及数名龙骧卫精锐肃然而立,空气中弥漫着铁血与肃杀之气。
“琳琅参见陛下。”卫琳琅屈膝行礼,心中警铃大作。慕容枭此刻的状态,比她预想的还要糟糕,那眼底翻涌的不仅仅是怒意和杀机,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焦躁与……痛苦?
“都退下!”慕容枭看也未看其他人,目光如同冰锥,死死锁在卫琳琅身上,声音嘶哑低沉,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听雪轩百步之内!”
“奴才(奴婢)遵旨!”王公公等人如蒙大赦,连滚爬地退开。李德全和周骁对视一眼,也带着龙骧卫迅速后退,在远处形成警戒圈,将整个听雪轩彻底孤立出来。
院门重新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火光与人声。院内只剩下慕容枭和卫琳琅两人,还有那几株在夜风中无声摇曳的老梅。月光黯淡,只有正房窗棂透出的微弱烛光,勉强照亮两人之间的方寸之地。
“陛下深夜驾临,不知有何急事?”卫琳琅维持着行礼的姿势,轻声问道。她能感觉到慕容枭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极不稳定的、混杂着暴戾与阴寒的气息,比以往任何时刻都要强烈。是西山的事刺激了他?还是他体内的“玄阴煞”因此失控?
慕容枭没有立刻回答,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卫琳琅完全笼罩,带来的压迫感令人窒息。“急事?”他冷笑一声,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西山山谷,‘影殿’祭坛,伏击朕的龙骧卫,伤亡惨重……公主可知此事?”
果然!是“影殿”主动出击了!而且动作如此狠辣!卫琳琅心头剧震,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茫然:“‘影殿’?祭坛?伏击龙骧卫?琳琅……琳琅不知!陛下,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必须表现得对此一无所知。
“不知?”慕容枭又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已近在咫尺,他甚至能闻到卫琳琅身上传来的、极淡的冷香,这香气与那玉佩的温润暖意截然不同,却奇异地没有引起他体内煞气的排斥。“那公主可知,‘影殿’的目标,正是你身上那块温阳玉佩?可知他们守护的祭坛之下,封存着与朕体内同源、却更加狂暴的‘玄阴煞’?可知他们口中的‘影主’,或许正等着你,或者等着你这块玉,去完成某种邪恶的仪式?!”
他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凌厉,一句比一句更接近核心秘密,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卫琳琅的灵魂都剖开来看个清楚。
卫琳琅在他的逼视下,脸色微微发白,眼中适时地浮现出恐惧与难以置信:“陛下……您是说……那些袭击我、图谋玉佩的贼人,就是这个‘影殿’?他们……他们还拥有更可怕的‘玄阴煞’力量?这……这怎么可能?母后只说是故人相赠,关乎承诺,怎会……怎会与如此邪恶之事牵连?”她将震惊、恐惧、无辜表现得淋漓尽致,紧紧抓住了“母后未明言”和“自己不知情”这两个支点。
“故人相赠?关乎承诺?”慕容枭重复着她的话,眼神中的疯狂与怀疑交织,“你母后的那位‘故人’,就是朕的母后!她将玉佩托付给你母后,是为了避开‘影殿’的搜寻!她临终前让沈嬷嬷‘小心影子’!影子!就是‘影殿’!”他低吼着,胸腔因激动而剧烈起伏,体内那被刺激的“玄阴煞”似乎也随之鼓荡,让他额角青筋隐现,脸色在月光下更显青白。
卫琳琅恰到好处地后退了半步,仿佛被他话中透露的可怕真相和他此刻的状态吓到,声音带着颤抖:“先皇后娘娘……‘影殿’……陛下,您的意思是,先皇后娘娘当年就察觉了这个组织的存在,才将玉佩送走?那……那玉佩……”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心口玉佩所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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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动作刺激了慕容枭。他猛地伸出手,似乎想抓住她的手腕,但又硬生生停在半空,手指蜷缩成拳,骨节捏得咯咯作响。“玉佩!那块玉到底还藏着什么秘密?!除了能克制‘玄阴煞’,它是不是还能做别的?‘影殿’为什么非要得到它不可?!你说!”他几乎是咆哮出来,连日来的压力、西山的惨讯、体内痛苦的加剧,以及对眼前这个女人身上重重谜团的无力感,在这一刻几乎要冲破他理智的堤防。
卫琳琅能感觉到他濒临失控边缘。硬碰硬只会激化矛盾,甚至可能引火烧身。她必须让他冷静下来,至少,将他的注意力从“逼问”转移到“合作解决危机”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抬眸迎上慕容枭那双燃烧着痛苦与狂怒的眼睛,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陛下,琳琅以亡母在天之灵起誓,对此玉佩更深层的秘密,确不知情。母后只嘱托珍藏,未言其他。但……”她话锋一转,“但若此玉真如陛下所言,是先皇后娘娘为避‘影殿’而托付,且对‘影殿’图谋至关重要,那么,琳琅斗胆猜测,‘影殿’千方百计想要得到它,或许并非仅仅为了销毁或占有,而是……此玉本身,就是他们某个计划的关键一环,甚至可能是……开启或关闭某种局面的‘钥匙’。”
“钥匙?”慕容枭的理智被这个词稍稍拉回,眼中疯狂稍褪,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思索与寒意。
“是。”卫琳琅见他情绪稍有缓和,继续谨慎地说道,“沈嬷嬷临终警告‘她回来了……玉佩……危险’。若‘她’指的是带着玉佩回来的琳琅,那‘危险’或许不仅仅是‘影殿’会抢夺玉佩,更可能是……琳琅和玉佩的出现,可能无意中‘激活’或‘触发’了‘影殿’早已布下的某些东西,比如……西山那个祭坛?或者宫中的某些布置?”她巧妙地将沈嬷嬷的话与当前局势联系起来,既解释了自己“危险”的处境,又暗示了“影殿”可能早有预谋。
慕容枭瞳孔骤缩!激活?触发?听雪轩池底的暗号标记……以听雪轩为“阵眼”的推测……卫琳琅入住听雪轩……玉佩在慈宁宫显威……西山祭坛异动……
一条若隐若现的线,似乎串联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影殿’可能在宫中,甚至就在听雪轩,布下了与玉佩感应的阵法或机关?你的到来和玉佩的使用,惊动了他们,所以他们才在西山激烈反扑?”慕容枭的声音依旧冰冷,但已少了几分狂怒,多了几分属于帝王的冷静分析。
“琳琅不敢妄断,只是依据陛下所言之事,做此猜想。”卫琳琅垂下眼帘,“若果真如此,那琳琅与玉佩,如今恐怕已不仅是‘影殿’的目标,更是……陛下探查‘影殿’底细、破坏其阴谋的一处……‘诱饵’,或者说,‘契机’。”
她终于将这个词摆在了明面上。不再是单纯的“被保护者”或“被怀疑者”,而是有可能转化为“合作者”甚至“工具”的“契机”。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冒险一步,旨在提升自己在慕容枭眼中的“价值”,从被动承受猜忌和索取,变为主动提供破局的可能性。
慕容枭死死地盯着她,似乎在衡量她这番话是真心分析,还是另一种更高明的自保与利用。月光和烛光在她脸上交织,那双清澈的眼眸中,此刻映着坦诚、忧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然?
“契机?”他缓缓重复,“你想做这个‘契机’?你不怕死吗?‘影殿’的手段,你今日也听到了。”
“怕。”卫琳琅坦然承认,声音轻却坚定,“但琳琅更怕稀里糊涂地死,怕辜负母后所托,怕……无法报答陛下与太后娘娘的庇护之恩。”她再次抬眸,目光清湛,“若琳琅与玉佩的存在,真的牵动着‘影殿’的布局,那么与其被动等待他们来袭,不如……在陛下掌控之下,主动引蛇出洞,或许能更快查明真相,铲除祸患。只是……”她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向慕容枭,“这需要陛下更多的信任,以及……对琳琅处境更周全的考量。”
她在讨价还价。用自身的“危险”和“价值”,换取更安全的保障、更多的信息共享、以及……在对抗“影殿”这件事上,一定的话语权。
慕容枭沉默下来。夜风穿过庭院,吹动两人的衣摆。他体内的“玄阴煞”仍在隐隐作痛,但卫琳琅冷静的分析和提出的“合作”前景,像一盆冰水,让他沸腾的怒火和焦躁稍稍冷却。
她说的不无道理。若“影殿”的布局真的与玉佩和听雪轩有关,那么卫琳琅确实是目前最好的、也是唯一的“引子”。强行夺玉或许能缓解一时之痛,但可能打乱全局,甚至促使“影殿”采取更极端的行动。而将她牢牢控制在手,以她为饵,或许真能更快地揪出“影殿”在宫中的暗桩,查明西山祭坛的真相。
风险极高。她本身就是一个最大的变数。
但……他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尤其是,在亲身感受过玉佩那微弱的安抚之力后,那丝光亮对他黑暗痛苦的生命而言,诱惑实在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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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任?”慕容枭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戾气,“朕可以给你有限的信任,基于你接下来的表现和对朕的忠诚。周全的考量……”他目光扫过寂静的听雪轩,“从今日起,听雪轩的守卫会由周骁直属的精锐接管,他们会负责你的绝对安全,同时,也会记录你的一切。每日酉时的‘治疗’照旧,但除此之外,没有朕的允许,你不得离开听雪轩半步,也不得与任何可疑之人接触。关于‘影殿’的调查进展,朕会酌情让你知晓。你需将你所知关于玉佩、你母后、乃至卫国可能与先皇后往来的所有细节,无论巨细,整理成册,呈给朕。”
这是更严密、更系统化的监控与合作框架。卫琳琅心中明了,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
“琳琅遵旨。”她躬身应下。
就在这时,慕容枭忽然身体猛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渗出大颗的冷汗,他闷哼一声,右手死死按住了心口,整个人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竟有些站立不稳!
是体内的“玄阴煞”突然剧烈发作了!极有可能是因为刚才情绪的剧烈波动,加上西山同源煞气的刺激!
“陛下!”卫琳琅一惊,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搀扶,又碍于礼数不敢触碰。
慕容枭咬着牙,竭力稳住身形,但痛苦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呼吸也变得粗重。他能感觉到,这一次的发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那阴寒刺骨的力量仿佛要将他全身的血液和骨髓都冻结、撕裂!是因为靠近了玉佩?还是因为……西山的“东西”被惊动了?
他踉跄着,几乎要栽倒。
卫琳琅看着他那张因痛苦而扭曲、却依旧死死维持着帝王威严的脸,心中念头急转。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展示玉佩价值、加深“合作”联系、甚至可能窥见他更多秘密的机会!但也极度危险,若处理不当,可能适得其反。
电光石火间,她做出了决定。
“陛下,得罪了!”她不再犹豫,迅速上前,伸手扶住了慕容枭的手臂,触手一片冰凉坚硬。同时,她另一只手飞快地从怀中取出那枚温阳玉佩,毫不犹豫地将其直接按在了慕容枭紧握成拳、抵在心口的手背上!
肌肤相接,玉佩温润的质地与慕容枭手背的冰冷形成鲜明对比。
就在玉佩接触到他皮肤的刹那——
“嗡!”
比在慈宁宫那夜更加明亮、却依旧柔和的淡金色光晕,骤然从玉佩上爆发出来!这一次,光芒不再仅仅散发温暖波动,而是如同有生命一般,丝丝缕缕地顺着慕容枭的手背、手臂,朝着他心口的位置渗透而去!
慕容枭浑身剧震!一股远比之前“治疗”时强烈、精纯、温暖的力量,如同决堤的春洪,轰然涌入他冰冷刺痛的经脉,与他体内疯狂肆虐的“玄阴煞”之力狠狠地冲撞在一起!
“呃啊——!”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有两股力量在他体内进行着生死搏杀。
卫琳琅紧紧扶着他,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和透过衣衫传来的、冰火两重天的温度变化。她自己也并不轻松,这次她是主动引导了玉佩中更多的暖流去“冲击”和“安抚”那暴动的“玄阴煞”,对精神力的消耗极大,额头很快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淡金色的光芒与慕容枭身上隐隐散发的灰黑色寒气交织、对抗、消融……过程似乎极其漫长,实则不过十几息时间。
终于,慕容枭身体的颤抖逐渐平息,按在心口的手慢慢松开,脸上骇人的青白褪去,虽然依旧苍白疲惫,但那深入骨髓的剧痛显然已被压制下去。他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血丝依旧,但那股疯狂的痛苦之色已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难以言喻的复杂——震惊于玉佩力量的真实与强大,茫然于这力量带来的舒适与虚弱,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这温暖力量的依赖与贪恋。
他低头,看着依旧被卫琳琅按在他手背上的玉佩,以及她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的手指。
卫琳琅见他情况稳定,连忙收回手和玉佩,后退一步,气息有些紊乱:“陛下……您感觉如何?”
慕容枭站直身体,深深吸了几口气,体内那令人绝望的阴寒虽然未曾根除,但已被压制到一个可以忍受的程度。他感受着久违的、劫后余生般的轻松(尽管是暂时的),目光再次落到卫琳琅身上,那眼神已与来时截然不同。
少了许多暴戾的猜忌,多了几分沉沉的审视,以及……一丝极其隐晦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缓和。
“朕……无碍了。”他声音依旧沙哑,却平稳了许多,“你……”他看着她额头未干的汗珠和略显苍白的脸,“这次……多谢。”
这声“谢”字,从他口中说出,极为生硬,却也极为难得。
卫琳琅微微摇头:“陛下无恙便好。只是……此次发作似乎比往日更烈,恐与西山之事有关。陛下还需多加保重。”
慕容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言。他今夜来的目的已经达到——确认了西山事件的严重性,对卫琳琅进行了更深层的质询和警告,也意外地验证了玉佩在关键时刻的强大效用,以及……卫琳琅在危急时刻的反应。
“你好生休息。记住朕的话。”他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步履依旧沉稳,却比来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虚浮,走向院门。
院门打开,李德全和周骁等人立刻迎上,见他脸色虽差但行动如常,都暗自松了口气。
“回宫。”慕容枭丢下两个字,登上等候的御辇。
御辇起行,很快消失在永寿宫深沉的夜色中。听雪轩外,新的、更加精锐冷酷的守卫迅速就位,如同铁桶,将这座小小的院落与外界彻底隔绝。
卫琳琅站在院中,看着重新紧闭的院门和远处晃动的火把光影,掌心握着那枚依旧温润、却仿佛承载了更多重量的玉佩,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子夜的风,带着料峭的春寒,卷过庭院。
而西山方向,那场决定性的战斗与骇人的发现,才刚刚拉开血腥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