赏菊宴上的风波,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虽渐渐平息,却在各人心中留下了不同的印记。林婉儿回到椒房宫,屏退左右,那张温婉动人的脸上才终于显露出压抑的愠怒与屈辱。她自幼被赞为才女,何曾被人当众如此“指点”琴艺?苏妧那番话,看似温和,实则字字如刀,精准地切割在她最在意的地方——她那精心维持的、不染尘埃的形象。
“好一个贵妃娘娘!”林婉儿攥紧了手中的丝帕,指节泛白,“竟如此牙尖嘴利!”
彩蝶连忙劝慰:“小姐息怒,何必与她一般见识?不过是陛下旧人,仗着几分资历罢了。陛下如今正看重您,来日方长。”
“旧人?”林婉儿冷笑一声,“你见过哪个‘旧人’能有这般心机和胆色?她分明是看出了什么……”她回想起苏妧那双清澈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心中不由升起一股寒意。这个对手,远比她想象的要难缠。
她必须尽快获得陛下的独宠,才能彻底站稳脚跟,将苏妧踩下去。仅仅依靠“白月光替身”的身份和皇后的支持,还远远不够。
而另一边,长春宫内却是一片宁静。苏妧正与系统交流着。
“系统,分析林婉儿当前情绪状态及潜在行动。”
光屏闪烁,给出反馈:【目标人物情绪:愤怒(65),屈辱(50),忌惮(70),急迫感(45)。基于其性格模型(自视甚高,渴望认可,善于伪装)及当前处境(初入宫,需固宠),高概率行动:1 加速争宠行为,可能利用“白月光”相似点加深帝王印象;2 寻求皇后更紧密合作,共同针对宿主;3 可能尝试一些小动作试探或反击,但大规模行动风险较高。
苏妧微微颔首,与她预料的差不多。林婉儿现在最需要的,是楚煜的偏爱来弥补今日受损的颜面,并夯实地位。
“那么,我便再‘帮’她一把。”苏妧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翌日,苏妧以协理六宫之名,前往乾清宫向楚煜汇报近期宫务开支及秋季祭祀的准备事宜。她公事公办,条理清晰,并无半分逾越。
楚煜听着她的汇报,目光却不时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赏菊宴上的事情,他自然已知晓。苏妧那番关于《幽兰操》的点评,他也听李德全转述了。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看人看事,确有几分独特的敏锐。林婉儿的琴音美则美矣,但经苏妧一点,他也隐约觉出那过分追求空灵而缺乏地气的瑕疵。
“宫务之事,你处理得甚好,朕心甚慰。”听完汇报,楚煜难得地夸赞了一句,语气缓和。
“此乃臣妾分内之事。”苏妧躬身回道,姿态恭敬。她顿了顿,似有些犹豫,还是开口道:“陛下,还有一事……昨日赏菊宴,臣妾或许……言语有些直率,怕是惹得林贵人不快了。臣妾回去后思来想去,心中甚是不安。林妹妹初入宫闱,心思单纯,臣妾身为姐姐,理应多加关怀体谅才是。”
她主动提起此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懊恼与自责,将一个因“心直口快”而事后反省的妃嫔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楚煜眸光微动,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样子,再想到她昨日那番犀利的言辞,心中那种古怪的违和感又升了起来。她到底是真大度,还是以退为进?
“哦?朕倒觉得,爱妃昨日所言,颇有见地。”楚煜不动声色地道,“林氏年纪尚小,技艺虽佳,心性却还需磨砺。爱妃能出言点拨,是她的福气。”
他这话,半是真心,半是试探。
苏妧却连忙摇头,语气恳切:“陛下谬赞了。琴音如人心,各有感悟,并无高下之分。是臣妾过于苛求了。臣妾想着,林妹妹或许心中郁结,不若陛下今晚去椒房宫宽慰一番?也免得因臣妾之过,影响了妹妹的心情,更辜负了陛下与皇后娘娘对她的一片期许。”
她竟然主动劝楚煜去宿在林婉儿那里!
此言一出,莫说侍立一旁的李德全瞪大了眼,连楚煜都愣住了。他深邃的目光审视着苏妧,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言不由衷,却只看到了一片坦荡的、为他着想的“真诚”。
她这是……真的识大体到了如此地步?还是以退为进,玩欲擒故纵的把戏?
楚煜心中疑窦丛生,但苏妧的提议,确实符合他目前安抚林婉儿、维持平衡的策略。他沉吟片刻,道:“爱妃有心了。既然如此……李德全,今晚便去椒房宫。”
“是,陛下。”李德全连忙应下,心中对这位贵妃娘娘的“深明大义”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苏妧面上适时地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强忍下的落寞,随即又迅速换上恭顺的笑容:“那臣妾便不打扰陛下处理政务了,臣妾告退。”
她行礼,转身离去,背影窈窕却带着一丝孤寂。
楚煜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眼神复杂难明。苏妧这一招,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她到底在想什么?
苏妧走出乾清宫,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意融融。她心中却是一片冰冷静寂。
劝楚煜去林婉儿那里,看似是将机会拱手相让,实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一步妙棋。
第一,她再次强化了“贤良大度”、“顾全大局”的人设,这在楚煜和太后那里是加分项。
第二,她主动提出,反而显得她心中无鬼,不怕林婉儿争宠,彰显了自信。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她将压力完全转移到了林婉儿身上。楚煜是因她的“劝说”而去,林婉儿若知情,心中会作何感想?是感激?还是觉得这是一种更高级的羞辱?以林婉儿那自视甚高的性子,后者可能性更大。这会在林婉儿心中种下一根更深的刺。
第四,她可以借此观察,楚煜对林婉儿的“宠爱”,到底有几分是源于“白月光”情结,几分是源于新鲜感,又有几分是源于朝堂平衡。这对她后续布局至关重要。
当晚,楚煜果然驾临椒房宫。
林婉儿自然是精心打扮,欢喜迎接。她本以为经过赏菊宴一事,陛下会冷落她几日,没想到陛下不仅来了,还带着……贵妃的“成全”?当从楚煜口中隐约得知,是苏妧劝说他来时,林婉儿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
陛下是因为贵妃的劝说才来的?那她林婉儿成了什么?需要靠对手施舍才能得到君王垂怜的可怜虫吗?
这种认知,比当众被点评琴艺更让她感到屈辱!
她心中对苏妧的恨意,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但面对楚煜,她只能将这一切死死压下,展现出更加的温柔小意,曲意逢迎。她必须抓住这次机会,牢牢拴住陛下的心!
这一夜,椒房宫红烛帐暖,而长春宫内,苏妧却睡得格外安稳。
次日,请安时辰将至,苏妧正准备前往凤仪宫,小禄子却匆匆来报:“娘娘,不好了!昨儿夜里,不知哪个碎嘴的宫人乱传话,说是……说是您‘怕’了林贵人,主动将陛下推去椒房宫,如今宫里都在看咱们长春宫的笑话呢!”
锦心闻言,气得脸色发白:“胡说八道!娘娘分明是顾全大局!这些人……”
苏妧却笑了,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袖:“慌什么?流言蜚语,止于智者。更何况,这流言,未必是坏事。”
她早就料到会有此一招。这流言,多半是皇后或林婉儿那边放出来的,意图打击她的威信。
“走吧,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苏妧神色如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凤仪宫内,气氛果然微妙。众妃嫔看向苏妧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同情,甚至幸灾乐祸。
林婉儿今日气色极好,眉眼间带着一丝初承雨露的娇媚与得意,见到苏妧,她主动上前,声音比往日更柔了几分:“婉儿给贵妃姐姐请安。昨日……多谢姐姐在陛下面前为婉儿美言。”她特意加重了“美言”二字,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众人都竖起了耳朵。
苏妧扶起她,笑容温婉依旧,声音清晰平和:“妹妹客气了。陛下心系六宫,去何处自有圣心独断,本宫岂敢妄言?不过是见妹妹初入宫闱,昨日又因本宫言语不当可能心中不适,故而向陛下陈情,望陛下多加抚慰罢了。说到底,也是希望六宫和睦,妹妹能早日适应,一同尽心侍奉陛下。妹妹如今能得陛下眷顾,开解心结,姐姐我也就放心了。”
她一番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点明是“陈情”而非“美言”,强调是为了“六宫和睦”和帮助林婉儿“适应”,格局瞬间高大起来。反而显得林婉儿那句“美言”小家子气,隐含的得意和挑衅也落了下乘。
林婉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没想到苏妧如此轻描淡写就化解了,还反将一军。
皇后坐在上首,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苏妧的忌惮更深。这苏妧,应对流言和挑衅,从容不迫,言语机锋犀利,总能立于不败之地。林婉儿与她相比,确实显得稚嫩了些。
“贵妃妹妹所言极是。”皇后开口,终结了这场暗斗,“六宫和睦,方能令陛下安心前朝。你们都需谨记。”
“是,皇后娘娘。”众妃嫔齐声应道。
经此一事,宫中关于苏妧“惧怕”新人的流言不攻自破,反而更多人觉得贵妃娘娘心胸宽广,处处以大局为重。而林婉儿,虽得了陛下一夜恩宠,却在众人心中留下了些微“沉不住气”、“不及贵妃大气”的印象。
苏妧回到长春宫,心情颇佳。
第一步,示敌以弱(劝帝幸林),麻痹对手,转移压力。
第二步,借力打力(利用流言),反衬自身格局,削弱对手形象。
效果显着。
她知道,经此接连受挫,林婉儿和皇后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而她,已严阵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