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苏妧赠送的海棠花便由内务府的太监们小心翼翼地抬进了椒房宫。那几盆垂丝海棠与贴梗海棠皆是难得的佳品，枝干虬曲，花苞饱满莹润，尤其是那垂丝海棠，细长的花梗垂下，点点嫣红缀于其间，宛如美人含羞低首，风姿楚楚。
林婉儿刚起身，正由宫女伺候着梳妆，听闻贵妃遣人送了礼来，黛眉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展开，换上温婉得体的笑容，亲自来到殿外查看。
当看到那几盆精心培育、含苞待放的海棠时，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有对海棠本身天然的喜爱，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精准戳中内心隐秘角落的愕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膈应。她昨日才在陛下面前借海棠抒怀，塑造念旧形象，今日贵妃便“恰到好处”地送来名品海棠，这究竟是巧合，还是……哪位贵妃娘娘早已洞悉了她的喜好，刻意为之？
若是巧合，只能说明贵妃心思细腻，善于讨好；若是后者……林婉儿心中微微一凛，那这位贵妃娘娘的心机和眼线，就未免太过可怕了。
“贵妃姐姐真是有心了。”林婉儿抚摸着垂丝海棠柔嫩的花苞，声音依旧娇柔，带着感激，“这般名贵的花儿，想必姐姐也是极爱的，竟割爱送至我这儿，实在令妹妹受宠若惊。劳烦公公回去代我多谢贵妃姐姐美意，待我收拾停当，定亲自前往长春宫拜谢。”
她应对得滴水不漏，任谁也挑不出错处。内务府的太监领命而去。
待人走后，林婉儿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她盯着那几盆海棠，眼神幽深。贴身宫女彩蝶低声道：“小姐，这贵妃是什么意思？示好？还是……”
“示好？”林婉儿轻轻哼了一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怕是下马威更多些。她这是在告诉我，我视若珍宝的‘故友’，在她眼中，不过是随手可赠的玩物。更是在提醒我，这宫中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彩蝶担忧道：“那咱们怎么办？这花儿……”
“收下，好好养着。”林婉儿打断她，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贵妃姐姐既送了厚礼，我们岂能不领情？不仅要养着，还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贵妃姐姐待我‘亲厚’。”
她需要时间观察，需要站稳脚跟。在摸清苏妧底细和陛下真实态度前，她绝不会轻易与这位背景深厚、心机深沉的贵妃正面冲突。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林婉儿收下海棠，准备按部就班开始宫廷生活时，皇后那边的动作来了。
午膳过后，皇后便遣了凤仪宫的掌事宫女前来传话，言道御花园中菊花正值盛期，皇后娘娘有意邀请后宫诸位姐妹明日一同赏菊，也为林贵人接风洗尘。
这看似寻常的聚会，实则是林婉儿入宫后首次正式亮相于六宫妃嫔面前，也是皇后将她正式推向前台的信号。
消息传到长春宫，苏妧正在核对这个月各宫的用度份例。她闻言，只是淡淡一笑，提笔在账册上勾画了一下，道：“知道了。回复凤仪宫，本宫明日定准时赴约。”
锦心有些担忧：“娘娘，皇后娘娘此举，分明是想让那林贵人在众人面前露脸，借机抬举她。明日赏菊宴，怕是少不了风波。”
“有人的地方就有风波，更何况是女人扎堆的后宫。”苏妧合上账册，神色平静，“躲是躲不过的。正好，本宫也想亲眼看看，这位林贵人，究竟是何等人物。”
她顿了顿，吩咐道：“去将本宫那套雨过天青色的宫装找出来，明日就穿那套。首饰……配那套珍珠头面即可。”
不争奇斗艳，只求清雅出尘。在皇后有意营造的、以林婉儿为主角的场合，她这个“旧人”过于耀眼，反而落了下乘。恰到好处的低调与从容，方能彰显气度。
次日，秋高气爽，御花园内菊香馥郁，千姿百态的菊花争奇斗艳，确实是一派盛景。皇后端坐于主位亭中，身着明黄色宫装，雍容华贵。各宫妃嫔皆已到齐，衣香鬓影，环佩叮咚，看似笑语晏晏，实则暗流涌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皇后下首那个崭新的面孔——林婉儿。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碧色绣折枝玉兰的衣裙，梳着精致的飞仙髻，只簪了几朵小巧的珍珠珠花并一支碧玉簪，妆容清淡，越发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如画，气质空灵澄澈，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她安静地坐在那里，微微垂眸，姿态娴雅，与周遭或艳丽、或娇媚的妃嫔形成了鲜明对比。
果然是好样貌，好气质。苏妧心中暗赞，这“白月光替身”的皮囊，确实有几分资本。
“贵妃娘娘到——”内侍通传声响起。
众人目光转向亭外。只见苏妧身着雨过天青色宫装，裙摆绣着同色暗纹，行走间如水波流淌。头上简单的珍珠头面光泽温润，与她沉静如水的气质相得益彰。她未施浓妆，脸色甚至比平日还略显苍白几分（刻意为之），却别有一种我见犹怜的风致，那是一种经历风雨后沉淀下来的安静力量，与林婉儿那种不谙世事的纯净，是截然不同的美感。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苏妧上前，规规矩矩行礼，对林婉儿也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贵妃妹妹来了，快坐。”皇后笑容满面，示意她坐在自己另一侧，与林婉儿一左一右，位置微妙。
林婉儿起身，向苏妧行了一礼，声音柔婉：“婉儿见过贵妃姐姐，昨日多谢姐姐厚赠，那海棠花妹妹极是喜欢。”
苏妧虚扶一下，笑容温和：“妹妹喜欢就好。不过是些寻常玩意儿，妹妹初入宫廷，难免思家，见些熟悉的花草，或可稍解寂寥。”她语气自然，仿佛真的只是体贴入微。
皇后笑着接口：“贵妃妹妹向来是最大度体贴的。如今林妹妹入宫，你们姐妹二人正好多亲近。”她这话，看似调和，实则将两人放在了同等需要“亲近”的位置上，隐隐有将苏妧与新人并列之意。
众妃嫔交换着眼神，心思各异。
赏菊宴正式开始，无非是赏花、品茶、闲谈。皇后有意引导话题，多是围绕着林婉儿的才情、家教，林婉儿也应对得体，偶尔吟诵一两句咏菊的诗词，声音悦耳，引得众人连连称赞。
丽嫔等人自然是凑趣奉承，将林婉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时不时还暗戳戳地瞟苏妧几眼，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到失落或嫉妒。
苏妧却始终端着茶杯，唇角含着一抹浅淡的笑意，静静听着，偶尔附和一两句，目光清澈，看不出任何情绪。
然而，就在气氛看似一片和谐之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了。
坐在末位的一个王选侍，许是想巴结新人，又或是受了谁的暗示，笑着开口道：“林贵人不仅才貌双全，听闻琴艺更是京中一绝，尤擅一曲《幽兰操》，堪称仙音。今日秋光正好，菊花为伴，不知我等可有耳福，聆听贵人仙音？”
此言一出，亭内静了一瞬。
在宫中，妃嫔当众献艺，虽有先例，但多少有些类似于伶人取悦众人的意味，对于身份高贵的妃嫔而言，并非十分体面之事。尤其林婉儿初入宫，位份只是贵人，皇后和陛下尚未发话，一个选侍便提出如此要求，着实有些唐突和试探。
林婉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去，她垂下眼帘，轻声道：“王选侍过誉了。妾身技艺粗浅，不敢在皇后娘娘和诸位姐姐面前献丑。”
皇后瞥了那王选侍一眼，并未斥责，反而笑着对林婉儿道：“妹妹不必过谦。本宫也听闻妹妹琴艺超群，《幽兰操》更是拿手。今日既是家宴，妹妹便弹奏一曲，也让姐妹们领略一番雅音，如何？”
皇后发了话，林婉儿便不能再推辞。她只得起身，柔顺应道：“既然如此，妾身便恭敬不如从命了。只是需借瑶琴一用。”
早有宫人抬来了琴案和一把音色上佳的瑶琴。
林婉儿净手焚香，仪态万千地坐于琴前。她深吸一口气，纤纤玉指抚上琴弦。
刹那间，清越空灵的琴音流淌而出，如山间清泉，如空谷幽兰，意境高远，涤荡人心。正是那曲《幽兰操》。她的琴技确实精湛，将曲中孤芳自赏、清雅高洁的意境演绎得淋漓尽致。
众妃嫔皆屏息凝神，露出欣赏陶醉之色。皇后也微微颔首，显然十分满意。
苏妧也静静听着，心中却是一片清明。这琴音美则美矣，却太过刻意追求“仙气”和“孤高”，少了些真实的情感投入，更像是一场精心排练的表演。看来，这位林贵人，确实如系统资料所示，自视甚高，善于经营形象。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亭内顿时响起一片赞叹之声。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林贵人果然名不虚传！”
“听得我等如痴如醉……”
林婉儿起身，谦逊地福了一礼：“雕虫小技，贻笑大方了。”
然而，就在这一片赞美声中，一个温和却清晰的声音响起，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到。
“林妹妹琴艺果然高超，”苏妧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林婉儿，唇边带着浅笑，“只是，本宫听着，妹妹这曲《幽兰操》，空灵高洁有余，却似乎……少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少了些兰草虽处幽谷，却依旧渴望阳光雨露的‘生机’。倒像是……九天仙子偶落凡尘，却始终隔着一层纱，不愿真正沾染这红尘俗世一般。”
她语气温和，仿佛只是纯粹地探讨琴艺，但话语中的含义，却让林婉儿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苏妧这话，看似评琴，实则诛心！她是在暗示，林婉儿的表演过于刻意，不真实，甚至暗指她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姿态是伪装，并非其本性！这无异于当众撕开了林婉儿精心营造的“仙子”外衣的一角！
亭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苏妧和林婉儿身上。
林婉儿手指微微蜷缩，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抬起一双水盈盈的眸子，带着几分委屈和不解看向苏妧：“贵妃姐姐此言……妹妹愚钝，不知姐姐是何意？妹妹只是尽力演绎曲中意境，若有不足之处，还请姐姐指点。”
她以退为进，将问题抛回给苏妧，姿态放得极低，更显得苏妧似乎在故意刁难。
皇后眸光闪动，适时开口打圆场：“贵妃妹妹对音律亦有见解。不过，林妹妹初来乍到，难免紧张，能弹奏如此已是难得。依本宫看，各有千秋，皆是妙音。”
苏妧见好就收，莞尔一笑：“皇后娘娘说的是，是臣妾苛求了。或许是臣妾经历世事多了，听琴也听出了几分俗念，不及林妹妹心思纯净。妹妹勿怪。”
她轻飘飘一句“经历世事多了”，既点明了自己与“新人”的不同资历，又将方才那番尖锐评论归结于个人感悟差异，堵住了林婉儿的嘴。
林婉儿只能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姐姐言重了，妹妹受教。”
经此一事，赏菊宴的气氛到底不如先前热络。众人再看林婉儿那“仙子”般的模样，心中不免多了几分审视和玩味。
苏妧从容地品着茶，目光掠过远处一盆开得正盛的墨菊，心中冷笑。
第一回合，试探结束。
这位林贵人，并非无懈可击。
她的“仙气”，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破绽。
而自己，已经成功地在众人心中，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