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之期,转瞬即逝。
这十日里,苏妧并未因林婉儿的即将入宫而有丝毫慌乱。她每日按时处理宫务,闲暇时便看书习字,或是去御花园散步,姿态从容得仿佛即将入宫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秀女。她甚至主动过问了内务府关于椒房宫布置的进度,提了几点无关痛痒却显得颇为用心的建议,譬如提醒在殿角多放置些银霜炭,以免新人畏寒,其“大度”风范,连皇后派来盯梢的人都挑不出错处。
唯有夜深人静时,她才会在系统光屏前,反复推演林婉儿入宫后可能发生的种种情形,以及自己每一步的应对之策。【玲珑心】的加持,让她对人心和局势的把握愈发精准。
这日清晨,天还未大亮,宫中便已忙碌起来。礼乐声隐隐从宫门方向传来,昭示着迎接新人的盛大仪式。按照规制,四品官以上大臣之女入宫,自有其典礼,虽不及册封妃嫔隆重,但因着楚煜和太后的格外看重,以及皇后有意抬举,排场丝毫不小。
苏妧并未前去观礼,只安静地待在长春宫。她穿着一身藕荷色常服,长发松松绾起,正临窗摹着一幅字帖,气定神闲。
“娘娘,听说林小姐的轿辇已从神武门入宫了,仪仗直接往椒房宫去了。”锦心从外面打听消息回来,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好多人都去瞧热闹了,都说……都说林小姐容貌倾城,气质清雅,如同九天仙女下凡呢。”
苏妧笔下未停,淡淡“嗯”了一声,问道:“陛下和皇后那边呢?”
“陛下早朝后便去了椒房宫,皇后娘娘也在那边打点安排。太后娘娘虽未亲至,但也赏下了不少东西。”锦心回道,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家主子的脸色。
苏妧终于写完最后一笔,将毛笔搁在青玉笔山上,拿起宣纸轻轻吹了吹墨迹,唇边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仙女下凡?那这凡尘俗世,不知她能否适应得了。”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那张经过系统优化、已然臻至完美的容颜,轻声道:“替本宫梳妆。不必太过隆重,清雅些便好。”
她知道,楚煜今晚大概率会宿在椒房宫,这是给林婉儿,也是给林太傅的体面。她不会去争这一时之长短,但也不能全然隐没。她需要在合适的时机,以一种不惹厌烦的方式,提醒楚煜她的存在。
傍晚时分,苏妧带着锦心,提着一盒亲手制作的点心,前往寿康宫给太后请安。她算准了,太后今日虽未亲临椒房宫,但心中必定关注,此时去请安,既不显得刻意,又能打探些消息,更重要的是,维持她在太后心中“孝顺懂事”的印象。
寿康宫内,太后正由宫人伺候着用晚膳,见苏妧来了,脸上露出些许笑意:“贵妃来了,可用过膳了?一起用些吧。”
“臣妾谢太后娘娘恩典,已在宫中用过了。这是臣妾亲手做的几样清淡点心,想着娘娘晚膳后用些,或许能消化。”苏妧笑着将食盒递给一旁的宫女,动作自然地上前,替太后布了一道她平日爱吃的菜。
太后满意地点点头,打量了她几眼:“你身子刚好,也要多注意休养,宫务若是繁忙,让下面人多分担些。”
“臣妾晓得的,劳娘娘挂心。”苏妧温顺应答,顺势问道,“今日宫中热闹,臣妾在长春宫都隐约听到了礼乐声。听闻林妹妹已然入宫,想必是位极出色的佳人,方能得陛下与娘娘如此看重。”
太后放下银箸,接过宫女递上的茶水漱了漱口,语气平和:“林氏女确是不错,规矩礼仪都好,模样也周正。皇帝子嗣艰难,只盼着她是个有福气的,能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苏妧从太后那平静无波的语气中,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并不热烈的观望态度。太后更看重的是皇嗣,对林婉儿本人,似乎并无太多特殊好感。这倒是个有利的信息。
又陪着太后说了会儿话, ostly是关于养生和花草,苏妧才告退出来。
回到长春宫时,夜幕已然降临。宫中各处都点起了灯笼,尤其是远处的椒房宫,更是灯火通明,宛如白昼,隐隐还有丝竹之声传来,想来是楚煜在为新妃设宴。
“娘娘,陛下……今晚定是宿在椒房宫了。”锦心看着那方向,语气有些黯然。
苏妧站在廊下,秋夜的凉风吹拂着她的衣袂。她望着那片璀璨灯火,眼神清明如水。
“系统,”她在心中默念,“兑换【初级聆听术】(一次性),范围,椒房宫正殿。”
【初级聆听术】(一次性):可短暂提升听觉敏锐度,定向监听指定区域声音,持续一炷香时间。兑换积分:300。
光屏闪过,积分扣除。一股细微的能量流入双耳,远处那原本模糊的丝竹声和人声,顿时清晰了起来。
她听到楚煜沉稳而带着些许温和的声音:“……爱妃不必多礼,日后在宫中,若有任何不惯,尽管告知皇后或……贵妃。”
一个娇柔婉转,如同黄莺出谷的女声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涩与仰慕:“臣女……妾身谢陛下隆恩。能入宫侍奉陛下,是妾身几世修来的福分。妾身定当恪守宫规,尽心服侍陛下,绝不敢有负圣恩。”
是林婉儿。声音果然动听,语气也拿捏得极好,既展现了柔弱,又不失大家闺秀的风范。
接着是一些寻常的对话,关于宫中景致,关于林婉儿在家中的一些趣事。林婉儿显然精心准备过,言谈举止力求完美,偶尔引经据典,展露才情,又不着痕迹地奉承楚煜。
苏妧静静听着,如同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她能想象出椒房宫内,红烛高照,美人含羞,帝王看似温和实则审视的画面。
突然,林婉儿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喜响起:“陛下您看!这殿外廊下竟植了几株西府海棠!这个时节,竟还有几朵将开未开的花苞呢!”
楚煜似乎有些意外:“哦?朕倒未曾留意。爱妃喜欢海棠?”
林婉儿语气带着几分怀念与感伤:“是。妾身幼时体弱,曾在碧云庵住过几年,庵中有一株百年海棠,花开时节,如云似霞。妾身每日在其下诵经祈福,视其为挚友……如今在宫中得见,恍如故友重逢,心中……甚是感念陛下与皇后娘娘恩德。”
碧云庵,海棠花。她果然主动提及了!这是在不动声色地塑造自己念旧、纯真、与佛有缘的形象,同时勾起楚煜的怜惜之情。
楚煜沉默了片刻,声音似乎更温和了些:“既然爱妃喜欢,明日朕便让人多移栽些名品海棠到椒房宫。碧云庵那株,朕亦可下旨,命人好生看护。”
“妾身……谢陛下!”林婉儿的声音带着哽咽,仿佛是感动至极。
听到这里,苏妧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很好,信息确认了。林婉儿果然极其看重这“海棠”意象,这是她用来包装自己、博取怜爱的重要工具。
一炷香时间很快过去,聆听效果消失,远处的声音再次变得模糊。
苏妧转身,走入温暖的殿内。
“锦心,明日一早,去内务府传本宫的话,”她淡淡吩咐,“将咱们宫里那几盆温室精心培育的、已然结满花苞的‘垂丝海棠’和‘贴梗海棠’,选品相最好的,给椒房宫林贵人送去。就说本宫的一点心意,恭贺她乔迁之喜,望她见花如见故友,在宫中一切安好。”
锦心一愣:“娘娘,这……那海棠不是您也挺喜欢的吗?而且,送给她,岂不是助长她的气焰?”
苏妧微微一笑,眸中光华流转,带着一丝狡黠:“本宫送的不是花,是‘体贴’,是‘大度’。更要让所有人知道,她林婉儿心心念念的‘故友’,不过是本宫随手可以赏玩、也可以随手送人的寻常之物。她视若珍宝的回忆,在本宫这里,不过是维系后宫和睦的一点小心意罢了。”
更重要的是,她要借此观察林婉儿的反应。一个自视甚高、内心深处渴望认可的人,面对这种看似善意、实则居高临下的“赏赐”,是会真心感激,还是会觉得是一种羞辱?
这第一步棋,她落子了。
夜色深沉,椒房宫的灯火依旧明亮。而长春宫内,苏妧已然安寝,呼吸平稳,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真正的较量,从明日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