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理六宫之权的恢复,如同在沉寂的湖面投下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宫廷的每一个角落。长春宫门前再次出现了往来请示、巴结讨好的低阶宫妃和管事太监,虽不及鼎盛时期门庭若市,却也一扫往日门可罗雀的凄清。苏妧深知,这权力是楚煜权衡下的产物,是裹着蜜糖的砒霜,她必须谨慎使用,既要展现能力,又不能过于锋芒毕露,引来皇后更激烈的反弹。
她首先做的,并非大刀阔斧地改革,而是低调地接手、熟悉各项宫务。凭借【玲珑心】带来的敏锐感知和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她很快便将冗杂的账目、人事关系理清,对宫中各项开销、人员调配了如指掌。她处理事务条理清晰,赏罚分明,既不过分严苛,也绝不纵容,几日下来,原本还有些怠慢或心存试探的宫人,渐渐收敛了心思,不敢再轻易糊弄。
这一日,按宫规,苏妧需前往凤仪宫向皇后汇报近期宫务。
凤仪宫依旧庄严肃穆,檀香袅袅。皇后端坐于上首凤座,身着正红色凤穿牡丹宫装,头戴九尾凤冠,仪态万方,只是那眼底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冰冷与审视。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苏妧依礼参拜,姿态恭敬。
“贵妃妹妹请起。”皇后声音温和,带着母仪天下的端庄,“妹妹身子刚好,又要操劳宫务,真是辛苦了。近日宫中可还安稳?”
“托娘娘洪福,一切安好。”苏妧起身,垂眸敛目,将几项重要事务,如秋季份例发放、宫中修缮安排等,条理清晰地禀报了一遍,言语简练,重点突出,既不居功,也不推诿。
皇后静静听着,指尖轻轻划过凤座扶手上的鎏金纹路。苏妧的回报无可挑剔,甚至比她预想的还要周全。这份沉静与干练,让她感到了更深的威胁。这苏妧,经历“失子”和冷宫风波,非但没有沉沦,反而像是被打磨过的玉石,愈发内蕴光华。
“妹妹处理得甚为妥当,本宫也就放心了。”皇后含笑点头,话锋却微微一转,“只是,有一事,关乎皇家体统与陛下子嗣,本宫不得不与妹妹商议。”
苏妧心知肚明,重头戏来了。她面上不动声色:“娘娘请讲。”
皇后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忧国忧民的凝重:“陛下登基数载,至今膝下犹虚。此前妹妹……唉,更是令人痛心。如今六宫看似繁花似锦,可能为陛下延绵皇嗣者,寥寥无几。长此以往,非社稷之福啊。”
她顿了顿,观察着苏妧的反应,见其依旧沉静,便继续道:“林太傅之女婉儿,贤良淑德,才貌双全,已到了适婚之龄。陛下与太后之意,不日将召其入宫。依本宫看,林小姐家世清白,品性端方,若初封便位份过低,恐寒了老臣之心,也显得皇家不够重视。故而,本宫有意,待林氏女入宫,便直接赐居‘椒房宫’,妹妹以为如何?”
椒房宫!那是离乾清宫最近,装饰最为华丽,历来唯有最得宠、或身份最尊贵的妃嫔方能入住的宫苑!其象征意义,甚至超过了一般的高位份。皇后此举,分明是要将林婉儿一入宫就捧到一个极高的位置,既是讨好楚煜和太后,也是要用这新人,来狠狠打压刚刚复起的苏妧!
若苏妧反对,便是不顾皇室子嗣,不体圣心,善妒狭隘;若她同意,则无异于亲自将一把利刃架在自己脖子上,眼睁睁看着对手占据最有利的地形。
殿内伺候的宫人都屏住了呼吸,偷偷觑着苏妧的脸色。
苏妧心中冷笑连连。皇后果然出手了,而且一出手就是如此狠辣的阳谋。她抬起眼,目光清澈,看向皇后,唇边甚至漾开一丝浅淡而真诚的笑意:“皇后娘娘思虑周全,臣妾以为,此议甚好。”
皇后微微一怔,没料到苏妧竟答应得如此痛快。
苏妧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林妹妹才名远播,臣妾亦有所耳闻。她能入宫陪伴圣驾,为陛下开枝散叶,确是喜事。椒房宫地位尊崇,正配林妹妹的家世与品貌。若能以此彰显陛下与娘娘对林妹妹的看重,安抚老臣之心,于国于家,都是有益的。臣妾……衷心赞同。”
她语气平和,态度恳切,仿佛真心实意地为皇室着想,为新人高兴。那笑容坦荡,看不出半分勉强。
皇后盯着她,试图从那双过于平静的眸子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伪装或怨恨,却一无所获。这反而让皇后心中更加没底。苏妧的反应,太不正常了!她要么是真心大度到愚蠢,要么就是……所图甚大,隐忍极深!
“妹妹能如此深明大义,顾全大局,本宫心甚慰。”皇后按下心中的疑虑,脸上笑容依旧雍容,“既然如此,那便这么定了。待林氏女入宫,一切仪制,便按此准备。届时,还要劳烦妹妹多多帮衬,让林妹妹早日熟悉宫中规矩。”
“臣妾遵旨。”苏妧恭敬应下。
从凤仪宫出来,秋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带着一丝凉意。锦心跟在身后,忧心忡忡,低声道:“娘娘,那椒房宫……您怎么就答应了呢?那林婉儿一入宫就住进那里,岂不是要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
苏妧步履从容,目光掠过宫墙一角湛蓝的天空,唇角噙着一抹冷峭的弧度:“皇后娘娘亲自开口,以皇嗣和大局压人,本宫若反对,便是自取其辱,徒惹陛下厌弃。既然无法改变,不如顺水推舟,显得本宫‘识大体’。”
“可是……”
“锦心,”苏妧打断她,声音低沉而清晰,“一座宫殿而已,代表不了什么。真正的战场,在这里。”她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心口,又指了指乾清宫的方向,“陛下的心,才是最终的胜负手。林婉儿住进椒房宫,看似风光无限,却也成了众矢之的。皇后想借她这把刀来对付我,焉知这把刀,不会反过来伤了她自己?”
锦心似懂非懂,但见自家娘娘如此镇定,也稍稍安心。
苏妧回到长春宫,立刻唤来心腹太监小禄子,低声吩咐了几句。小禄子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她知道,皇后此举,必然也代表了楚煜的默许,甚至可能就是楚煜的意思。他要抬举林婉儿,平衡她苏妧刚刚崛起的气势,同时也给林太傅一颗定心丸。既然如此,她不妨再送他们一程。
当晚,楚煜翻看敬事房绿头牌时,发现属于苏妧的那块牌子背面,用清秀的小楷附了一张精巧的笺纸,上面写的并非邀宠之语,而是一首咏菊的五言绝句,旁边还画了一枝风骨傲然的墨菊。诗画水平不算顶尖,却别有一番清雅韵味,尤其是那诗句中隐含的“宁肯枝头抱香死”的孤高气节,与他印象中苏妧近日的表现隐隐契合。
更重要的是,这小小的举动,透露出的是一种不卑不亢的态度,是超越了肉体吸引的、精神层面的靠近尝试。这在充斥着直接争宠手段的后宫中,显得格外清新。
楚煜拿着那张笺纸,沉吟了片刻。他自然知道了今日凤仪宫中关于椒房宫的决议,也预料苏妧会有所反应,或怨或怒,却没想到,她竟是这般反应。不仅痛快同意,还有心思作画写诗?
“李德全,”他放下笺纸,语气听不出情绪,“贵妃近日,在忙些什么?”
李德全连忙躬身回道:“回陛下,贵妃娘娘近日除了处理宫务,便是看书习字,偶尔在御花园散步,并无异常。只是……今日午后,娘娘吩咐人将库房里几盆名贵的‘绿云’、‘墨荷’菊花,送到了太后宫中,说是秋日赏玩,聊表孝心。”
给太后送花?楚煜眸光微动。太后向来喜欢菊花,尤其珍爱名品。苏妧此举,时机巧妙,既不显得刻意讨好,又恰到好处地刷了存在感,展现了孝心和对太后喜好的了解。
“她倒是有心。”楚煜淡淡评价了一句,手指在苏妧的绿头牌上轻轻敲了敲,最终却还是翻开了另一块牌子,“传旨,朕今晚去……皇后宫中。”
他需要安抚皇后,也需要维持后宫的平衡。苏妧的“懂事”,让他可以暂时将精力放在即将入宫的林婉儿身上。
消息传到长春宫,锦心等人难免有些失落。苏妧却只是笑了笑,继续低头翻阅手中的书卷。她本就没指望靠一张诗笺就能立刻挽回帝心,这只是她释放的一个信号,一种姿态的展示。楚煜去了皇后那里,正说明她的策略起效了——他暂时对她“放心”了。
“系统,”她在心中默念,“调出林婉儿的详细背景资料,尤其是她可能存在的弱点或喜好。”
光屏闪现,关于林婉儿的详细信息罗列出来。苏妧仔细浏览,目光最终停留在几行字上:林婉儿,幼时体弱,曾于京郊碧云庵寄名祈福三年,对庵中一株百年海棠感情甚深,尤爱海棠花。其母早逝,由继母抚养长大,与继母关系淡漠,内心深处极度渴望真情与认可。精通琴艺,尤擅一曲《幽兰操》,自视甚高……
苏妧眼中精光一闪。渴望真情?自视甚高?热爱海棠?这些信息,或许将来能派上大用场。
就在此时,小禄子悄悄回来复命:“娘娘,奴才打听清楚了。林小姐入宫的日子,定在了十日后。内务府那边,已经按照椒房宫的规制开始准备一应物品了,阵仗……很大。”
“知道了。”苏妧合上书,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阵仗越大越好。捧得越高,摔得……才会越重。”
十日后么?
她期待着这位“白月光替身”的登场。
这潭水,是时候更浑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