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是黑的。
黏稠，且腥臭。
这不像是水，更像是某种巨型生物腐烂后流出的脓液，混合着重金属粉尘和化工废料。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里，没有光。
只有极其偶尔的，从海底裂缝中喷出的地热冷泉，带着惨绿色的辐射荧光，稍微照亮这片死寂的世界。
一个气泡从嘴角溢出，瞬间就被惊人的水压挤碎。
齐天在下坠。
一直在下坠。
意识像是接触不良的灯泡，忽明忽暗。
身体很沉。
比压在五行山下时还要沉。
这里的深度已经超过了两万米。
按照常理，任何碳基生物在这里都会被压成一张薄纸。
但他没有。
那具残破不堪的躯体，在如此恐怖的压强下，竟然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挤压声。
不是骨头碎裂。
是骨骼在高压下被迫压缩、重组。
原本断裂的胸骨、粉碎的膝盖，在这股来自四面八方的巨力挤压下，被强行“拼”在了一起。
就像是打铁。
深海是锤，水压是砧。
把他这块废铁，往死里锻打。
“唔……”
齐天发出一声无意识的闷哼。
肺部早就被压扁了，在这地方呼吸就是奢望。
他闭了气。
胎息。
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哪怕没了法力，哪怕金丹碎了，这具身体依然记得怎么活下去。
后背撞上了实地。
淤泥翻涌。
这里是海底。
但不是那个长满了珊瑚、游动着鱼群的海底。
手掌触碰到身下的东西。
硬的。
尖锐的。
齐天费力地睁开肿胀的眼皮，借着远处那一点点微弱的辐射绿光，看清了身下的“床”。
那不是岩石。
是一座山。
一座由无数报废的舰船、机甲残骸、还有巨大金属垃圾堆积而成的垃圾山。
锈迹斑斑的炮管像死人的肢体一样伸向黑暗。
这里是g-7区的排污口。
是新神文明的下水道。
所有的污秽、报废品、见不得光的失败实验体，最后都会汇聚到这片“死海”。
“这就是……东海？”
齐天在心里自嘲。
以前来这里借宝，那是要分水决开路，虾兵蟹将列队欢迎的。
老龙王得捧着茶，一口一个“大圣爷爷”。
现在呢？
躺在垃圾堆里，像条死狗。
突然。
黑暗的水流出现了不正常的波动。
没有任何声响。
只有一种冰冷且贪婪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了过来。
齐天现在的感知力退化严重，但他闻到了。
闻到了那股机油味里夹杂的腐肉臭气。
几盏猩红的电子眼在黑暗中亮起。
紧接着是更多。
密密麻麻，像是一群饥饿的深海灯笼鱼，把他包围了。
借着红光，齐天看清了这些东西。
人形。
或者说，曾经是人形。
它们身高三米左右，皮肤呈现出病态的青灰色，上面长满了还在蠕动的肉瘤。
四肢被粗暴地替换成了生锈的机械义肢。
背后的脊柱上插着类似鱼鳍的散热排，随着呼吸喷出浑浊的气泡。
脖子两侧，开了三道口子。
不是鳃。
是百叶窗一样的空气过滤网。
【检测到高能生物质。】
【类别：废弃实验体？】
【状态：濒死。】
【判定：优质蛋白质来源。】
断断续续的电子信号在水中传播，直接被齐天敏锐的听骨捕捉。
巡海夜叉。
以前它们长得丑，那是天生的。
现在它们长得恶心，那是改造的。
这群东西手里提着还在旋转的高频锯齿叉，脚下踩着喷气推进器，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围了上来。
它们没有急着进攻。
在它们那个早已退化的大脑里，这个躺在垃圾堆里的猴子，已经是盘子里的肉。
一只领头的夜叉游了过来。
它的半张脸都是金属骨骼，一只义眼还在调焦，发出一阵变焦的滋滋声。
它伸出那只像挖掘机铲斗一样的大手，抓向齐天的脑袋。
动作很慢。
带着漫不经心的傲慢。
就像是在菜市场挑拣一条死鱼。
齐天没动。
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直到那冰冷的金属手指触碰到他头顶的一瞬间。
原本死寂的海底，突然炸开一团淤泥。
没有法力波动。
没有金光。
只有纯粹的、野蛮的、属于野兽的爆发力。
齐天仅剩的左手，如同一把生锈的铁钩，瞬间扣住了那只夜叉的手腕。
五个指头直接插进了对方的金属关节缝隙里。
用力一拧。
足以举起坦克的液压臂，被生生卸了下来。
夜叉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惨叫。
齐天的身影已经贴到了它怀里。
他张开嘴。
那口还没掉光的獠牙，在这黑暗中闪过一丝寒芒。
对着夜叉脖子上的大动脉——那根输送着高能营养液和润滑油的粗大管子。
狠狠咬下！
特殊的合成橡胶管壁根本挡不住这种原始的撕咬。
滚烫的、带着强辐射的蓝色液体喷涌而出。
这不是血。
这是新神士兵赖以生存的能源液。
齐天没有吐出来。
他像是一只饿了五百年的恶鬼，大口大口地吞咽着这种足以腐蚀钢铁的剧毒液体。
“咕嘟……咕嘟……”
喉咙被烧烂了。
食道在痉挛。
胃里像是又吞下了一吨烧红的煤炭。
痛吗？
痛快！
这股霸道的能量顺着胃壁疯狂渗透进干枯的血管，原本已经停止跳动的心脏，被这股烈性燃料强行“电击”重启。
咚！
沉闷的心跳声，如战鼓擂动。
那只夜叉还在抽搐，它的处理器无法理解，为什么猎物变成了猎手。
齐天松开嘴。
满嘴蓝色的荧光液体，顺着下巴滴落。
他的眼睛不再是黯淡的金色，而是透着一股饿极了的惨绿。
那是狼的眼神。
“味道……”
他吐出一块嚼碎的合成橡胶，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铁锈。
“真他娘的难喝。”
周围的十几只夜叉愣住了。
逻辑处理器还在疯狂报错。
但齐天没给它们运算的时间。
他一把扯开手里那具夜叉尸体的胸甲，在那团乱七八糟的线路和脏器里，掏出了一块拳头大小、还在发光的晶体。
生物核能电池。
也就是这群怪物的“心脏”。
以前吃蟠桃。
后来吃铜丸。
现在？
齐天看着手里那块散发着致命辐射的电池，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
“嘎嘣！”
直接扔进嘴里。
牙齿崩碎了那坚硬的碳纤维外壳。
咀嚼。
生吞。
高浓度的核能瞬间在体内炸开。
如果是普通人，此刻已经从内而外融化了。
但他不是人。
他是从八卦炉里炼出来的，是从五行山下压出来的。
这具身体就像是一个没有底线的熔炉，管你是仙气还是核废料，只要是能量，老子就能消化！
体表原本焦黑的伤口，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
肉芽疯长。
断骨接驳。
虽然长出来的不是原本的金肌玉骨，而是一种呈现出暗金属光泽的死皮。
但那是力量。
齐天缓缓站直了身体。
虽然还有些佝偻，虽然只有一只手能动。
但他站在那里，这片深海的垃圾场，就有了王。
周围的夜叉终于反应过来了。
恐惧压倒了程序。
它们尖叫着，举起手中的锯齿叉，推进器全功率开启，向着那个魔鬼冲了过来。
想要把他分尸。
“来得好。”
齐天舔了舔嘴唇上的蓝色毒液。
左手顺势抄起脚边一根断裂的舰船龙骨。
很重。
手感粗糙。
不如金箍棒趁手。
但用来杀猪，够了。
海水被蛮力撕裂。
齐天脚下的垃圾山轰然塌陷。
他不再是被动的防守者。
他是这一刻，这深海两万里之下，最恐怖的天灾。
“既然成不了佛。”
铁棍横扫，砸碎了一颗布满摄像头的脑袋。
“那俺老孙……”
反手一插，将一只偷袭的夜叉钉死在岩壁上。
再次掏心。
吞噬。
齐天的瞳孔在黑暗中燃烧，身上的气息越来越暴虐，越来越冰冷。
“便做回这只妖！”
血战，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