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十的早上六点,天还黑得像泼了墨,寒风裹着霜气,刮在脸上生疼。我已经站在了镇上的十字路口,等着最早一班开往市区的大巴车赶着去厂里上班。
当天下午,后爸给我发来了一张电费缴费截图。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没明白他的意思,索性给他打了个电话。
电话接通,后爸的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以后家里的电费我不管了,你去交。”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抱怨,“我没钱了,交不起。我又没在家里住,这电费本来就该你交。”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挂断电话,我麻木地点开微信,从备用金剩下的钱里,转了一百块交了电费。那时候的我,还抱着小时候的想法,总觉得一百块钱的电费,应该能用上很久。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仅仅过了三天,后爸又发来一张截图,上面的余额,赫然只剩下四块钱。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立刻给他打去电话。
电话那头,后爸给我抱怨着,说我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不交电费就不知道省着用电,说他这几年交电费,夏天一个月电费得五百块;春秋两季少点,也得两三百块;冬天就更不用说了,一个月就得一千块往上。都不知道我们在家是怎么用电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的床边,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闷棍狠狠敲了一下。压力像一座大山,轰然压在我的肩头,本就喘不过气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屋漏偏逢连夜雨。
我咬咬牙,又往电费账户里充了一百块。
进厂才上了四天班,就到了发工资的日子。
一月份我只上了十九天班,工资发了四千三百七十块。
这笔钱到手,我全部用来在信用卡之间倒腾,花了五天时间,才把四万八的信用卡账单全部还完,光是pos机的手续费,就花了两百八十八块。之后转给媳妇三千,什么解释都没说。
那段日子,我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天天琢磨着怎么利用下班时间挣钱。想过无数种法子,可最后都因为种种原因,没能迈出第一步。
生活上,我更是抠到了极致,早上再也不吃早饭,中午和晚上就在厂里的食堂吃,也不嫌晚上食堂的饭菜是跟喂猪似的天天不是白菜就是萝卜了。抽烟的档次也降到了最便宜的。
日子一晃就到了三月,银行贷款的还款日又一次逼近。这一个月省吃俭用,可光是电费就交了小一千,银行卡里已然空空如也,微信分付也被我用的一块钱都不剩。
三月四号那天,我还是把京东金条的五千块额度借了出来。还了抖音放心借的358,又还了银行贷款的2702。
这么一来,我身上又多了一笔债务,每个月又要多一笔还款。看着银行卡里剩下的那点零头,我心里的烦躁和焦虑,像野草一样疯长。
三月十号,二月份的工资发了,四千八百三十块。我照旧转了三千块给媳妇。
这一次,媳妇终于忍不住了,在电话那头发了飙,质问我为什么给的生活费还是这么少。
我只能苦笑着解释,二月六号才开工,上班天数少,工资自然就少。我还把电费的事说了,说后爸不管了,从今年开始,家里的电费都得我来交,光是这一个月,就交了一千块。我把后爸跟我说的那些电费明细,一字不差地复述给她听。
电话那头,媳妇对着我后爸破口大骂,骂他占着户主的名头,却什么都不管,让我以后也别搭理他。
我自知理亏,一句话都不敢接,任由她在电话那头发泄。等她骂够了,我才默默挂断了电话。
压力像一块巨石,压得我喘不过气。要是再不想办法挣钱,要么下班找份兼职,要么换个工资更高的工作,下个月的还款,就要彻底断档了。
我越想越头疼。可我一个没学历、没本事的人,靠正经途径,怎么才能挣到钱?脑子里开始冒出一些歪门邪道的念头,可转念一想,那些歪门邪道,也不是谁都能做的,至少我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路子。
当天晚上下班,我就以喝酒的名义去找了曹启飞。
在酒桌上,我把自己去年网赌输钱,如今债台高筑的处境,一股脑地说了出来。
我眼巴巴地看着他,问他有没有什么来钱快的门路。
曹启飞嗤笑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毫不留情地打击我:“这年头,连诈骗都挣不到钱了,你还想挣快钱?想屁吃呢!”
他给我讲了几个他身边的例子,那些想走捷径的人,最后要么栽了跟头,要么赔得血本无归。我听得心惊肉跳,后背发凉。
曹启飞拍了拍我的肩膀,劝我:“还是老老实实靠吃苦挣钱吧,比如下班跑跑外卖,或者去摆个地摊,总比做梦强。”
我心里五味杂陈。
那天晚上的酒钱,还是曹启飞付的。
早上回到厂里,我把曹启飞的话听了进去,开始琢磨摆摊的事。我想起厂附近有个公园,每天晚上都有不少摆摊的,卖小吃的、卖玩具的,热闹得很。我决定晚上下班,去那里考察考察。
当天晚上,我一下班就换了衣服,直奔公园。暮色四合,公园里已经支起了不少小摊,小孩子们追着跑着,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玩具,笑声此起彼伏。
我绕着公园走了一圈,卖小吃的需要设备和本钱,我负担不起,思来想去,也就只有摆地摊卖玩具,门槛最低。
我便在一旁看着各个摊主的各种玩具的卖价与销售情况,便在拼夕夕玩具批发查看玩具进货价。
回到宿舍,我点开拼多多,结合白天在公园看到的款式,我挑了一些进价便宜、样式好看、又受小孩子欢迎的玩具,种类选了不少,每样都只进了一点,还选了两张地摊布和两个打包袋加入购物车。
结算的时候,我选了先用后付,一共花了四百多块,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周三晚上,我回了趟家,把家里那辆闲置的旧电动车骑回了厂里。媳妇问我骑电动车干嘛,我随口编了个理由,说晚上下班出去吃饭方便,放假回家也不用等车。
周四那天,所有的快递都到了。晚上一下班,我就抱着两大包玩具,兴冲冲地往公园赶。我的兼职摆摊之路,就这么开始了。
厂里的同事看到我抱着玩具出门,大多都挺欣慰,说我总算踏实了,戒赌摆摊是条正路。只有王旭波,看着我那副样子,满脸的不屑,还嘲笑我:“瞎折腾什么,能挣几个钱?”
我没理会他,把两大包玩具绑在电动车后座,迎着晚风,往公园骑去。
到了公园,那些卖玩具的大妈摊主早就摆好了摊子。我找了个没人的空地,把地摊布铺好,小心翼翼地把玩具一个个摆上去,整整齐齐的,像模像样。
没一会儿,几个大妈就凑了过来,她们笑着问我:“小伙子,怎么想着来摆摊卖玩具,跟我们抢生意啊?”
我挠了挠头,苦笑着说:“家里负担重,挣点零花钱补贴家用。”
第一天摆摊,我忙活到晚上八点,公园里的大人小孩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开始收摊。
清点了一下收款,一共卖了八十五块,算了一下,成本也就三十块左右。
虽然挣得不多,可我心里却涌起一股久违的踏实感。
厂里的宿舍九点关门,我怕赶不上,连晚饭都没敢在外面吃,在路边买了一份炒细面,带回了宿舍。
我刚一推门进去,王旭波就抬眼瞥了我一下,阴阳怪气地问:“哟,摆摊老板回来了,今天卖了多少钱啊?”
我心里憋着一口气,随口吹了个牛:“两百块。”
他撇了撇嘴,酸溜溜地说了句:“那你就好好卖。”说完,又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戳着。那动作,我再熟悉不过了,分明就是在网赌打鱼。
接下来的两个多月,我除了周六周天要回家 ,周内只要不是下雨天,我下班后都雷打不动地去公园摆摊。
可和另外几位卖玩具的大妈相比,我不占一点优势,没有她们那般能说会道,也不会让带娃家长因为同情心而照顾我的生意,所有生意是一天比一天差,有时候甚至都开不了张,一分钱都挣不到,两个月下来,连一千块钱的净利润都没有,纯属浪费时间。
债务的压力却越来越大。我终究还是撑不下去了,把剩下的玩具以极低的价格连送带卖的处理完了,就再也没去过那个公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