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我把两个女儿的压岁钱加起来八百块，一分没动，连同红封原封不动地递到媳妇手里，至于那笔卖车钱，我像吞了颗哑弹，半个字都没敢提。
大年初六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就缩在被窝里点开了手机银行。屏幕的光刺得我眼睛发酸，放假回家时还揣着的两千七百块余额，如今只剩下一千两百多的零头。
把微信零钱里的两千块全部提现，看着银行卡余额跳成三千二百多，心里才稍稍踏实了那么一瞬。
这笔钱攥在手里还没捂热，就被我转去还了抖音放心借的十二期分期，每期三百多块，划走的钱像一把钝刀子，割得我心口隐隐发疼。
还完之后，卡里剩下两千九，明天就是二月四号，银行贷款的自动扣款日，两千七百块的固定扣款，扣完之后，这张卡就只剩下两百块的活钱了。两百块，要撑到发工资，我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安生日子只过了两天。
初九的早上，我还没来得及洗漱，爷爷就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把我叫进他的房间。他枯瘦的手抓着我的胳膊，指节泛白，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说自己已经几天吃不下饭，也拉不出屎，肚子胀得像个鼓，憋得心口发慌，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口袋里空空如也，比脸还干净。媳妇早就撂下狠话，不许我管爷爷的事。走投无路之下，我只能拨通后爸的电话，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问他能不能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的声音满是疲惫，后爸说他的老母亲也躺在医院里，每天都要花钱续命，他寸步不离地守着，住院的钱都是东拼西凑借来的，连他自己的吃饭钱都成了问题。“我总不能不管生我养我的人吧。”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实在是无能为力，也回不来，你去联系你姑姑吧。”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姑姑？那年媳妇和姑姑还有一众亲戚，因为爷爷的事闹到动手，甚至抄起了刀子，从那以后，我和姑姑就断了所有往来。
思来想去，我只能硬着头皮，去了姑婆家——姑婆是爷爷的亲妹妹，当年后爸上门做女婿，还是她牵的线。
姑婆听我说完前因后果，当即当着我的面给姑姑打了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姑姑的声音就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没时间！这是姚家的事，我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跟我没关系！”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后怕，“我可不敢进你家门，怕你媳妇拿刀子砍我！”话音未落，电话就被狠狠挂断。
姑婆又叹了口气，转而拨通了后爸的电话。后爸的说辞和刚才一模一样，翻来覆去都是没钱、走不开。姑婆气得对着电话骂了两句，可骂完之后，也只能无力地挂断。
她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气愤：“走，带我过去看看。”
我跟着姑婆回到家，一进爷爷的房间，被爷爷看到后，他就开始喊：“我要死了，再不送我去医院，我就要死了！”
我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姑婆看着爷爷这副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对着他喊道：“死了更好！你一辈子没半点功劳，害得后辈都走了好几个，活着有什么意义？天天给人添麻烦，闹得鸡犬不宁！死了就安生了，你自己不遭罪，你孙子也不用跟着你遭罪了！”
爷爷被骂得不嚷嚷了，姑婆上前问了几句症状，转头对我说：“你去药店买点助消化的药，再买两支开塞露回来。你爷爷这是积食了，先试试这个法子，实在不行再说别的。”
“好好好！我这就去！”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应下，转身就往门外冲。
跑到药店，我报了姑婆说的药名，店员麻利地找齐了递给我。可等到结账的时候，我摸出手机付款，屏幕上跳出的“余额不足”四个字，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我身上。
我站在原地，脸烧得发烫，身后还有排队的人在催。犹豫了几秒，我把支付宝备用金500块钱借了出来，这才付了药钱。
攥着那几盒药和开塞露，回到家，亲手把药喂给爷爷，又把开塞露递给他，教他怎么用，看着他慢慢挪进厕所。
没想到这法子真的管用，一下就拉了出来。
到了晚上，爷爷的气色明显好了不少，也不再嚷嚷着要死了，我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了地，后背却惊出了一身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