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出寝殿，晨风拂过袖口，掌心那道符纸燃尽后的疤痕还在发烫。昨夜用燃魂微识探入水渠的画面仍在我识海中残留，但我不敢停，也不能倒。脚步照常向前，穿过回廊时听见两名宫人低声说话。
“东六宫那边说昨晚有人看见黑影从檐角掠过。”
“当值名单上没人缺勤，你别自己吓自己。”
我没有出声，只在经过她们身边时微微一顿。尾戒轻点地面，一道极细的狐纹印渗进青砖缝隙，无声无息。这是我布下的标记，凡是报出异常的区域，都会被纳入监察范围。
我继续往前走，直奔偏殿侧阁。刚坐下，内务副总管便进来递上三日内的巡防文书。页页看下去，一共七条记录：
冷宫井边绳索断裂，可查不到打水的人；
御膳房香炉里的符灰呈环形分布，不是寻常焚烧痕迹；
西偏殿地砖有轻微下陷，像是有人踩过又抹去脚印；
两名宫女说梦里闻到铁锈味，醒来昏睡半日；
一名太监在储衣库门口捡到一块铜屑，上面刻着扭曲符文；
一件旧袍子从架子移到角落，原处落了灰；
东角门守卫换岗时说雾中有影子，但地上没有脚印。
我合上文书，闭眼。烬心火在体内缓缓流动，将昨夜看到的水渠阵法纹路一一调出。那些纹路层层叠叠，隔音隐息，还能反向追踪妖力。现在我把宫中这些痕迹逐一比对。
香炉符灰的环形结构，和摄灵阵基纹一致；
铜屑上的符文，与庚手中那块归墟井铜片的残纹同源；
那件移位的旧袍，正是礼部小吏穿过的款式——他昨日告病，今日未到。
线索连上了。
他们已经开始行动。有人已经进了宫，正在试探防线漏洞。不是偶然失误，是系统性的渗透。他们在找我能察觉的边界，也在测试我的反应速度。
我睁开眼，叫来内务副总管。
他是老宦官，在宫里三十多年，做事稳妥。我压低声音：“春祭快到了，防贼盗潜入。下令各宫夜间添灯两盏，偏殿门户每日卯时核查一次，所有进出物资用符纸验息。”
他点头记下，没多问。这种命令听起来合理，不会引起怀疑。真正的作用是增加照明死角排查频率，同时用符纸捕捉残留气息。若有异样，我会第一时间知道。
他退下后，我独自起身，走向太极殿侧阁。那里有一面暗墙，是我设下的临时控阵点。我蘸指尖血，在袖中默画“影织罗网符”。这一符不显于外，却能将所有标记区域连成一张感知网。只要有人触动其中任意一点，烬心火就会跳动示警。
画完最后一笔，我靠在墙上喘了口气。反噬的痛感又回来了，肋骨处像被刀刮着，呼吸都沉。但我不能歇。现在每一分安静都是假象，敌人已经在宫里布了眼线。
我必须比他们更快一步。
正要离开侧阁，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宫人送早茶进来。我挥手让她放下，等她出去后才走近桌边。茶杯摆在案上，热气还没散。我盯着那杯水，忽然抬手掀开杯盖。
水面倒映出我的脸，眉间朱砂一点红。可就在那一瞬，倒影里我的瞳孔泛起一丝琥珀色光晕。这是妖力充盈的征兆，也是我压制不住的本能反应。
我立刻收敛气息，把那丝光压下去。
不能再出差错。哪怕是一点波动，都可能被对方捕捉到。他们要的是我的施术轨迹，要的是妖核位置。我现在越是平静，他们就越敢靠近。
我转身走到窗前，望向宫道远处。清扫的宫人正在收帚，新的一天开始了。没人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也没人察觉现在的宫里已经有看不见的线在拉紧。
我取出一枚玉简，写下命令：“盯住礼部告病小吏居所，若有腰牌流出，立即截取仿制。”然后召来影卫七号，亲手交给他。
他接过玉简，低头退下。
我知道庚会换身份进宫。他也知道我会查。所以他一定会用最不起眼的方式混进来。那个小吏就是突破口。只要他敢用那块腰牌，我就有办法让他暴露。
做完这些，我没有回寝殿，也没有召见任何人。我站在太极殿飞檐之下，看着宫道上来往的宫人。玄色宫装被风吹动，金线绣的狐形暗纹若隐若现。
烬心火安静下来，但它还在烧。
我等得起。
一个时辰后，影卫七号回来复命。他说那名小吏家中昨夜确实有人拜访，穿着粗布衣裳，戴着斗笠，停留不到一盏茶时间就走了。临走时手里多了个布包。
我没说话，只问：“有没有看清脸？”
“没有。但他右手小指缺了一截。”
我记下了。
这人不是普通帮手，是专门练过遮掩身形的老手。北渊的人惯用这类伪装，辛的手下就有几个这样的人。
他们已经开始交接了。
我让影卫七号继续盯着，不要惊动对方。我要让他们以为一切顺利，直到他们把整个计划摆出来。
我又回到侧阁，重新检查影织罗网的状态。七处标记点中，已有三处出现微弱波动：御膳房香炉、储衣库旧袍架、东角门内侧石阶。这些地方都有极淡的气息残留，像是有人短暂停留过，却没有留下足迹。
他们在试阵。
每一处都是小型阵眼的潜在位置。香炉用来聚气，旧袍沾了我的气息可以模拟踪迹，东角门是通往内廷的捷径。他们想建一条隐蔽通道，让我在春祭施术时无法察觉他们的接近。
可惜他们不知道，我已经看到了。
我再次运转烬心火，把三处波动的位置锁定。只要再有一次触发，我就能逆向追踪到他们藏身的据点。
时间一天天过去，宫中表面如常。添灯令执行了，核查也做了，符纸验息成了新规矩。没人觉得奇怪，只当是春祭前例行防范。
但我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开始。
傍晚时分，我收到一份密报：城南驿馆区，道士庚出门一趟，去了书局，买了一本《宫廷礼仪图注》，还打听护国将军入宫路线。他回房后写了封信，交给夜鸦。
我没有拦。大鸦早就候在空中，把信叼走了。
我看完了内容，冷笑一声。
他在催幕后主使加快进度，说宫中防守严密，但仍有空隙可钻。他还提到“傀心咒初阵已备”，只等春祭当日施术瞬间采集轨迹。
他们真的要动手了。
我放下密报，走到铜镜前。镜面映出我的身影，脸色有些苍白，唇色发干。这是反噬未愈的迹象。但我不能休息。今晚还会有动作，我必须守着这张网。
我让影卫在储衣库附近埋了新的符纸，在香炉底部加了一层感应层。只要有人碰这些东西，信息会立刻传到我这里。
然后我坐在侧阁等。
半夜三更，烬心火突然一跳。
来了。
东角门石阶处有动静，一股极淡的气息扫过，像是有人贴墙走过。紧接着，储衣库的符纸传来震动，有人翻动衣物，目标明确地摸到了那件旧袍。
我立刻起身，却没有冲出去。不能打草惊蛇。我只是默默激活了影织罗网的第二层，让所有节点进入高敏状态。
下一秒，御膳房方向又传来波动。香炉盖被掀开了一瞬，符灰被拨动。
三处同时触发。
他们在同步测试阵眼连接。
我站在黑暗里，手指掐进掌心。疼让我保持清醒。我知道他们在做什么，也知道他们下一步要去哪里。
他们要连成一线。
而我就在这里，等着他们把线拉满。
我拿起笔，在纸上写下新的指令：封锁冷阁遗址周边三巷，禁止无关人员出入。同时调两名启灵识少年扮作杂役，轮班巡查御膳房至东角门路段。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屋外风停了。
烛火晃了一下。
我抬头看向窗外。
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