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处的战斗,与其说是厮杀,不如说是一场沉默的、力量悬殊的、却又无比悲壮的消耗战。
那由“网”的污秽能量与哨站物质糅合而成的可怖衍生物——玄臻在心中将其暂命名为“蚀渊之喉”——每一次冲撞、撕咬、喷吐污秽能量流,都让那面由“砺石之心”最后能量凝聚的土黄色光盾剧烈震颤,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光盾上流转的砺石符文,一个个接次崩碎,化作细碎的光点消散在充满污浊气息的空气中。
七八尊“苏醒”的石傀,迈着沉重而迟滞的步伐,试图用庞大的身躯阻挡“蚀渊之喉”的侧翼侵袭。它们挥出的石拳砸在怪物覆盖着暗红金属与粘稠血肉的躯体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溅起零星的火花与腐烂的汁液,却难以造成实质性伤害。反而,“蚀渊之喉”随意甩动的触须或利爪扫过,就能在石傀身躯上留下深深的沟壑,崩落大块大块的岩石。石傀眼窝中的光芒随着每一次受创而明灭不定,动作越来越慢,但它们依旧沉默地、一步不退地履行着最后的守护职责,用残躯为洞窟深处的记录核心争取着分秒秒的时间。
整个洞窟地动山摇,碎石如雨落下。污秽与厚重的能量激荡产生的乱流,刮得人脸颊生疼。
玄臻强迫自己将所有心神沉入眼前悬浮的立体能量蓝图中。他知道,这是用砺石守护者们最后的生命之火换来的宝贵时间,绝不能浪费。
蓝图极其复杂,远超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阵法或能量结构。七个主要光点——七大枢纽——的定位与“净息之间”获得的信息吻合,但在此处蓝图中,它们之间的连接更为精细,不仅仅有地脉能量的主干道(即“地脉之桥”),还有无数细若游丝、却又至关重要的次级能量回路和调节节点。整个网络深深嵌入代表大地的虚影,仿佛是世界能量循环的“神经网络”。
代表“荒墟”和“天垣”的两个光点之间,那条相对凝实的光桥虚影,正是他们此行的关键目标。然而,正如金属板提示和眼前所见,这条“桥”中间存在多处断裂和严重的能量淤塞、扭曲点(在蓝图上显示为黯淡的线段或污浊的色块)。最严重的一处断裂,几乎位于光桥正中,断裂带周围弥漫着不祥的、与“蚀渊之喉”气息同源的暗红色污渍,那很可能就是“网”的侵蚀核心区域之一。
“直接连接‘天垣’……不可能。”玄臻的思维飞速运转,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能量通道被严重破坏和污染,强行激活或穿过,不仅会引发不可预测的地脉暴动,还可能直接将‘网’的注意力乃至侵蚀力量引向‘天垣’枢纽,那是我们最后的相对安全区。”
他的目光在复杂的网络中急速扫描,寻找可能的替代路径或可利用的漏洞。突然,他注意到在代表“荒墟”的光点附近(并非他们此刻所在的“砺石之心”前哨,而是更深层、更核心的荒墟某处),以及“天垣”光点的外围,存在着几个相对微小、但能量性质与“砺石之心”同源的淡黄色辅助节点。这些节点似乎原本是用于稳定两大枢纽之间能量流动的“锚点”或“中继站”。
其中一个位于“荒墟”侧的辅助节点,其能量纹路……与此刻他们所在的“砺石之心”洞窟的某些能量回路隐隐呼应!而且,这个节点的连接线,并未直接指向断裂的主桥,而是迂回地连接着地脉网络中一片相对稳定、但能量层级较低的“静谧区”。
“山魈!”玄臻猛地抬头,语速极快,“蓝图上显示,这个前哨本身,可能就是一个特殊的‘锚点’!它有一条备用的、非直接连接主桥的次级回路,通向地脉网络中的一处‘缓冲带’或‘隐匿层’!能量要求不高,但需要特定的‘砺石’共鸣来激活和引导!”
山魈紧盯着洞口越来越岌岌可危的战况,闻言立刻将精神投向玄臻所指的蓝图区域。他胸口的晶簇烙印微微发热,与怀中已嵌入石台的晶簇球体共鸣更甚,一股关于“大地行走”、“脉络感知”的模糊信息流入心田。他瞬间理解了玄臻的意思:“你是说……我们不直接修桥或过桥,而是利用这个前哨的‘后门’,先潜入地脉网络的‘浅层’或‘夹缝’?避开主战场?”
“对!”玄臻眼中闪过锐光,“主桥是战略通道,也是‘网’重点破坏和监控的对象。但这等庞大的能量网络,必然存在维护、观测用的隐秘支流和节点。‘砺石部族’擅长大地与构筑,他们的前哨留有这种应急路径完全可能!我们需要找到激活这条路径的‘钥匙’或‘控制点’!”
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仍在投射蓝图的暗金色晶体“镜面”,以及下方嵌入晶簇球体和骨哨的石台。
石台除了凹坑和插槽,表面还密布着更为细密、此刻正被晶簇球体能量缓缓点亮的古老纹路。这些纹路与上方的蓝图投影,以及整个洞窟的能量回路,都是一体的!
玄臻将手按在石台边缘,尝试将自身的精神力与“云巅印记”的高空清灵之气,小心地注入石台的纹路系统,并非控制,而是作为一种“询问”和“感应”。山魈则集中意念,通过胸口的烙印和晶簇球体的联系,全力感知石台乃至整个“砺石之心”能量流动中最细微的、可能指向“隐匿路径”的波动。
洞口处,一声格外剧烈的爆炸声传来!
一尊石傀终于能量耗尽,被“蚀渊之喉”的污秽吐息正面击中,庞大的身躯瞬间被暗红色的腐蚀性能量包裹,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迅速崩解、融化,最终化为一滩冒着青烟的顽石碎渣,眼窝中的光芒彻底熄灭。
光盾也终于承受不住连续冲击,“咔嚓”一声,出现了第一道巨大的裂痕!污秽的气息顺着裂痕疯狂涌入!
时间不多了!
“找到了!”山魈和玄臻几乎同时低呼。
山魈感应到,在石台纹路系统的某个极不起眼的角落,有一组纹路的能量流向与主体迥异,它并未向上汇入“镜面”投射主蓝图,而是向下,悄然连接着洞窟地面深处某条极其隐秘的、能量反应微弱到近乎沉寂的回路。
玄臻则通过精神感应,“看”到了那组纹路对应的、在蓝图投影中一个几乎被忽略的、微小的淡黄色光点虚影。那光点虚影延伸出一条若有若无的、近乎透明的细线,蜿蜒没入代表大地的虚影深处,指向那片“静谧区”。
“就是它!次级隐匿路径的激活点!”玄臻指向那组纹路。
但如何激活?强行灌注能量?还是需要特定的“指令”?
山魈怀中的晶簇球体似乎感应到他们的发现,突然光华向内一缩,然后分出一缕极其精纯的、带着“星核”气息的土黄能量丝线,主动流向那组特殊的纹路。同时,插在旁边的骨哨,也发出了一声不同于之前嗡鸣的、更加短促清脆的颤音,仿佛某种确认的代码。
石台轻微一震。那组特殊纹路瞬间被点亮,散发出柔和的、区别于洞窟主荧光的乳白色光芒。
紧接着,他们脚下传来一阵低沉的、仿佛巨石机关移动的“隆隆”声。声音并非来自即将被攻破的洞口方向,而是来自洞窟中央区域,那些铺设着巨大石板的地面!
只见其中三块相邻的巨大石板,表面灰尘簌簌落下,露出了下面刻画着的、与石台上特殊纹路同源的复杂图案。图案中心,石板之间的缝隙缓缓张开,并非裂开深渊,而是向下透出了一片柔和、稳定、仿佛水面般的乳白色光晕。
一个向下的、通往地脉网络“隐匿层”的入口,正在打开!
“走!”玄臻当机立断。
但就在他们转身欲冲向那乳白光晕入口时——
“咔嚓!轰隆——!”
洞口的土黄色光盾,终于彻底崩碎!化为漫天光点!
“蚀渊之喉”那狰狞的头颅和部分身躯完全挤入了洞窟,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无数只恶意的眼睛瞬间锁定了洞窟深处的记录核心和正在开启的入口!它显然意识到了猎物的意图,不顾残留石傀的阻拦(又一尊石傀在它冲撞下粉碎),庞大的身躯带着无可匹敌的污秽威势,猛然向洞窟深处扑来!数条流淌着粘液的巨大触须率先激射而至,直取玄臻、山魈和那正在开启的入口!
千钧一发!
最后一尊挡在路径上的石傀,猛地跨前一步,双臂交叉,用尽最后的能量,爆发出强烈的淡黄光芒,试图做最后一阻。但它残破的身躯在这全力扑击下,显然无法支撑。
就在这绝望之际——
那镶嵌在岩壁上的暗金色晶体“镜面”,中心那片一直稳定投射蓝图的活性区域,光芒骤然变得刺目!一股苍老、厚重、带着无尽疲惫与最终决绝的意念,如同最后的钟鸣,横扫整个洞窟:
“……守护……传承……”
“……砺石……不灭……”
“轰!!!”
“镜面”中心,那块巴掌大小的活性晶体,竟然自行崩解了!但它并非化为碎片,而是将其中蕴含的、属于“砺石之心”记录核心最后的本源能量与守护意志,化作一道凝练到极致的、仅有手臂粗细、却璀璨如旭日的淡金色光柱,猛然射出!
这光柱没有射向“蚀渊之喉”,而是跨越空间,直接注入了那尊挡在最后关头的石傀体内!
石傀即将熄灭的眼窝,瞬间爆发出如同小太阳般的炽烈光芒!它残破的身躯仿佛被灌注了最后的钢铁之魂,交叉的双臂上浮现出清晰无比的砺石部族战纹!
“嗄——!!”
石傀发出一声震撼灵魂的、非金非石的战吼,交叉的双臂猛然向前推出!
一道凝实如山岳、厚重如大地的淡金色能量壁障,瞬间在它与“蚀渊之喉”之间成型!
“嘭!!!”
“蚀渊之喉”的触须和冲势,狠狠撞在这道突如其来的、蕴含“砺石之心”最后本源的壁障上,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壁障剧烈摇晃,布满裂痕,却硬生生地将那恐怖的扑击挡住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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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施展了这一击的石傀,眼窝中的光芒如同燃尽的炭火,迅速黯淡下去,整个身躯从双臂开始,寸寸化为最普通的顽石,失去了一切能量光泽,最终凝固成了一尊面向敌人、张开双臂做守护状的永恒石雕。
“走啊!!!”玄臻的吼声几乎撕破喉咙。
他和山魈借着这用“砺石之心”最后意识与一尊石傀完全牺牲换来的、稍纵即逝的片刻喘息,用尽全身力气,冲向洞窟中央那片已经稳定成型的乳白色光晕入口。
在跃入那柔和光晕的最后一瞬,玄臻回头。
他看到的是:淡金色壁障轰然破碎,“蚀渊之喉”暴怒的巨口与触须淹没那尊永恒石雕,朝着记录核心和正在关闭的入口扑来;洞窟内,所有石傀眼窝中的光芒彻底熄灭,穹顶的荧光石钟乳迅速黯淡;整个“砺石之心”前哨,正在陷入永恒的黑暗与死寂,唯有那被污秽怪物充斥的、令人窒息的咆哮在回荡。
然后,乳白色的光晕吞没了他们。
下坠感传来,但并不猛烈,仿佛落入温暖的水中。四周是飞速流转的、乳白色与淡黄色交织的光流,隐隐能“听”到大地深处沉稳而浩瀚的脉动。
他们暂时安全了,通过砺石部族预留的、最后的隐匿裂隙,逃离了绝境。
但玄臻和山魈的心中,没有丝毫轻松。只有沉重如山的悲怆,以及对那苍老决绝的最后意念、那尊化作永恒雕塑的石傀、以及所有在此沉寂万古的砺石守护者们,最深切的敬意。
蓝图已获,前路仍渺茫。而“网”的阴影与爪牙,比他们想象的更近、更狰狞。
裂隙之下,等待他们的,将是地脉网络未知的“静谧区”,还是另一重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