隧道倾斜向下,粗糙的岩壁在“云巅印记”黯淡光芒的映照下,显露出匆忙开凿的痕迹。脚下是破碎的栈道木板和早已锈蚀变形、如同巨蛇遗蜕般的铁轨,每一步都需万分小心。身后,瀑布的轰鸣已被厚厚的岩层阻隔,变得遥远而沉闷,取而代之的,是从隧道入口方向隐隐传来的、如同闷雷般持续不断的撞击与撕裂声,间或夹杂着那令人心悸的、非人存在的暴戾咆哮。
“网”的高级衍生物——很可能是那座“哨站”的某种核心守卫,或者干脆就是被“蚀塔”混沌晶石力量侵蚀、变异后的“哨站”本身部分活体——正在疯狂地试图突破岩层,追索而来!每一次撞击,都让整个隧道微微震颤,岩壁簌簌落下尘埃与碎石。
但此刻,更吸引玄臻和山魈注意力的,是隧道前方那点越来越清晰的淡黄色荧光。
那光芒并不明亮,却异常稳定,带着一种温润厚重的质感,如同上好玉石在暗室中自然散发出的微光。随着他们深入,光芒逐渐增强,照亮了前方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
隧道的尽头,连接着一个半天然、半人工的巨大洞窟。洞窟高达二十余丈,方圆近百丈,形状不规则,穹顶垂下许多巨大的、散发着同样淡黄色微光的石钟乳,如同倒悬的利剑,又似某种奇异的照明装置。洞窟地面相对平整,有明显的打磨痕迹,中央区域甚至铺设着巨大的、切割方正的石板。
这里,就是金属板上所说的“砺石之心”废弃前哨。
然而,眼前景象却与他们预想的“避难所”或“遗迹”大相径庭。
洞窟内并非空荡死寂。四处散落着大量奇异的“造物”残骸。
那是一种风格极其粗犷、笨重,却又透着某种独特精密感的机械与石质结构混合体。有高达数丈、由巨大齿轮和杠杆构成、但关键部位已锈蚀崩坏的“升降平台”残骸;有匍匐在地、形如巨龟、背部驮着碎裂水晶容器的“运输傀儡”骨架;有固定在岩壁上的、延伸出许多断裂管道的、如同巨大熔炉或能量炉的基座;还有许多完全无法辨认用途、由暗青色金属、某种黑曜石般的石材以及粗大的兽骨、甲壳强行拼合而成的装置碎片。
这些造物无一例外,都呈现出严重损毁、能量耗尽的迹象,表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和岩屑,许多地方还生长着黯淡的地衣苔藓。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金属锈蚀、岩石粉尘以及一丝淡淡的、类似硫磺与臭氧混合后的刺鼻余味,显示这里曾有过繁忙的、与地热或某种地脉能量相关的活动。
但最令人震撼的,并非这些死去的机械。
而是在洞窟最深处,倚靠着岩壁,矗立着的那一排排……“东西”。
那是数十尊高大的人形轮廓,高度在两丈到三丈之间,通体呈现出与周围岩石几乎融为一体的灰褐色,表面粗糙,布满了风化和战斗留下的深刻划痕与凹陷。它们有着粗壮如石柱般的四肢,宽厚如门板般的躯干,头颅相对较小,面部特征模糊,只有两个凹陷的眼窝和一道象征口部的裂缝。它们的姿态各异,有的保持着倚靠岩壁、仿佛力竭休息的姿势;有的半跪在地,手臂垂下;还有几尊,则是背对着洞窟入口,面朝岩壁,双臂交叉护在身前,如同最忠诚的卫兵,拱卫着岩壁上的某个东西。
这些“巨人”并非完全静止。在它们灰褐色的“躯体”内部,尤其是胸口、关节等核心部位,透过细微的裂缝,能看到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与洞窟荧光同色的淡黄色能量光晕,如同即将熄灭的炭火,极其缓慢地脉动着。每一次脉动,都伴随着极其低沉的、仿佛岩石摩擦般的“嗡嗡”声,微弱却持续,与整个洞窟的“呼吸”(地脉余韵)隐隐同步。
石傀?还是某种岩石构成的古老战争机器?
玄臻和山魈被这沉默而壮观的景象所震慑,一时忘了身后的追兵威胁。山魈怀中的晶簇球体和骨哨,此刻共鸣强烈到了顶点,几乎要自行飞出!球体光华流转,骨哨发出低沉的、如同号角回响般的嗡鸣,与那些石傀体内微弱的脉动产生了清晰的和鸣!
仿佛感应到了“同源”气息的靠近,洞窟深处,一尊半跪在地、头颅低垂的石傀,眼窝深处那点微弱的淡黄光芒,猛地闪烁了一下!紧接着,它那庞大的身躯,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岩石与金属摩擦的“嘎吱”声,竟然……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低垂的头颅!
石质的面孔转向了入口处的两人,那对黯淡的眼窝,仿佛“注视”着他们,尤其是山魈怀中的光华。
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充满了疲惫、警惕、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意念,如同游丝般,顺着共鸣的连接,传递过来:
“……星……核……守护者……的气息?”
“……还有……归途……之哨?”
“……你们……不是……‘吞噬者’的爪牙?”
这意念断断续续,如同即将耗尽能量的古老器械发出的最后信号。
山魈和玄臻心中剧震!这些石傀,竟然还保留着极其微弱的意识和交流能力!它们自称“守护者”?将“网”称为“吞噬者”?
“我们不是敌人!”玄臻立刻用精神意念回应,同时将“云巅印记”的光芒稍微调亮,展示其相对纯净的高空能量特性,“我们持有‘源初之契’,带来了‘砺石部族’的骨哨,以及……‘地母之馈,星子之核’。”他示意山魈展示晶簇球体。
山魈会意,将怀中的晶簇球体托起。球体在共鸣中光华流转,散发出愈发浓郁的“大地星辰”气息。
那尊半跪的石傀,眼窝中的光芒又亮了一分,身躯的“嘎吱”声更加明显,它似乎想要站起,但尝试了几次,都未能成功,最终只是勉强将一只巨大的石质手臂,朝着洞窟最深处、那几尊背对入口、拱卫岩壁的石傀方向,极其艰难地抬了抬。
“……‘星核’……认可……你们……”
“……前方……‘砺石之心’……最后的……记录核心……‘桥’的……蓝图……就在……那里……”
“……但……‘吞噬者’的……污秽造物……正在……靠近……它们……想要……污染……最后的……火种……”
石傀的意念充满焦急与无力。
仿佛印证它的话语,隧道入口方向,那撞击岩层的轰鸣与咆哮声陡然加剧!整个洞窟震颤得更加厉害,穹顶有更多的碎屑落下!一股更加浓烈的、带着“蚀塔”特有混沌邪恶气息的污秽波动,如同潮水般从隧道涌来,迅速弥漫!
追击者,马上就要突破最后的阻碍了!
“……我们……力量……所剩无几……无法……再战……”
石傀的意念带着深切的悲怆与遗憾。
“……但……‘星核’与‘归途哨’……或许……能……短暂激活……‘砺石之心’……最后的……防御……”
“……去……记录核心……那里……有控制……中枢……”
话音未落,那尊石傀眼窝中的光芒骤然黯淡下去,抬起的石臂也无力地垂落,恢复了完全的静止,只有胸口那点微弱的脉动依旧,证明它还未彻底“死去”。
没有时间犹豫了!
玄臻和山魈对视一眼,同时朝着洞窟最深处冲去!
他们绕过地上散落的巨大机械残骸,从那些沉默的、倚靠或半跪的石傀身旁穿过。越靠近深处,空气中那股源自大地的厚重气息和微弱的星辰共鸣感就越发清晰。岩壁上,开始出现更多人工开凿的壁龛和凹槽,里面供奉着一些粗糙的、刻有砺石部族标志的器物和已经化为尘埃的祭品。
终于,他们来到了那几尊背对入口、拱卫岩壁的巨大石傀身后。
岩壁上,镶嵌着一面巨大的、直径超过三丈的、由某种半透明暗金色晶体构成的圆形“镜面”。“镜面”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许多地方已经晦暗无光,但在其中心区域,仍有巴掌大小的一片,散发着相对稳定的淡黄色光芒,内部似乎有极其复杂的、不断变幻的能量纹路在流转。
这就是“砺石之心”的记录核心?控制中枢?
在“镜面”下方,有一个凸起的石台,石台上,有一个与山魈手中晶簇球体大小形状完全契合的凹坑,旁边还有一个较小的、与骨哨吹口形状相似的插槽。
意图再明显不过!
“山魈!快!”玄臻吼道,目光死死盯着震颤越来越剧烈的隧道入口方向,污秽的咆哮声已近在咫尺!
山魈冲到石台前,毫不犹豫,将晶簇球体放入凹坑,将骨哨插入旁边的插槽!
“嗡——!!!”
球体与凹坑严丝合扣的瞬间,整个晶簇球体光华大放!不再是内敛的微光,而是爆发出如同小型太阳般的、厚重而璀璨的土黄与暗金交织的光芒!光芒顺着石台上的纹路急速蔓延,瞬间注入了上方的暗金晶体“镜面”!
骨哨也同时发出悠长、苍凉的嗡鸣,一股无形的、带着“大地守护”与“归途指引”的法则波动扩散开来,与球体的光华交融!
“镜面”中心那片尚存活性的区域,光芒骤然大盛!内部流转的能量纹路瞬间变得清晰、活跃!一幅宏大、精密、却又残缺不全的立体能量结构图,如同全息投影般,从“镜面”中投射出来,悬浮在半空!
那结构图复杂到令人目眩,由无数节点、线路、符文构成,核心是七个相对明亮的光点(但其中四个已彻底黯淡,两个严重污染,只有一个——代表“天垣”的光点——相对稳定但光芒微弱),光点之间由纤细的光线连接,形成一个残缺的网络。而这个网络的“根须”,深深扎入一片代表大地的厚重虚影之中。在代表“荒墟”(一个黯淡、边缘模糊的光点)与“天垣”之间,有一条相对凝实、但中间多处断裂的“光桥”虚影,正是“地脉之桥”的蓝图!
与此同时,整个“砺石之心”洞窟,仿佛从万古沉眠中被唤醒!
穹顶那些倒悬的、散发荧光的大型石钟乳,光芒骤然变得明亮、急促!无数道淡黄色的能量光束从钟乳尖端射出,在洞窟入口前方的空地上方交织,迅速构筑成一面厚实的、由纯粹土黄色能量构成的、表面流转着砺石部族符文的巨大光盾!
洞窟地面,那些早已沉寂的巨大机械残骸,其内部残留的、与地脉相连的能量回路,也被强行激活!虽然无法让机械重新运作,但却在光盾之后,形成了一层混乱但强大的能量乱流场,进一步阻碍入侵!
就连那些倚靠岩壁、半跪在地的沉默石傀,它们胸口、关节处那微弱的脉动,也陡然变得急促、明亮!有七八尊石傀,眼窝中重新燃起了较为清晰的光芒,它们发出沉重的岩石摩擦声,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地,开始尝试挪动身躯,转向洞口方向,摆出了战斗姿态!虽然动作迟滞,力量百不存一,但那沉默而决绝的守护意志,却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
“砺石之心”最后的防御,被强行激活了!
也就在光盾成型的刹那——
“轰隆!!!”
隧道入口处的岩壁,如同被巨锤砸碎的蛋壳,轰然爆裂!一个庞大、扭曲、由暗红金属、腐烂血肉、蠕动粘液以及无数痛苦面孔虚影构成的恐怖头颅,硬生生挤了进来!那头颅足有小屋大小,布满大小不一的、流淌着污秽能量的眼睛,一张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张开,发出震耳欲聋的、饱含贪婪与毁灭欲望的咆哮!
正是之前感应到的、那疑似“哨站”核心或高级衍生物的恐怖存在!它终于突破了岩层!
然而,迎接它的,是“砺石之心”沉寂万古后,以最后火种为引,爆发的决死守护!
厚实的土黄色能量光盾,如同最坚固的城墙,死死挡住了那污秽头颅的第一次冲撞!光盾剧烈震颤,符文疯狂闪烁,但并未破碎!
紧随其后的混乱能量乱流场,更是扰乱了那怪物周身污秽能量的稳定,让它发出愤怒而痛苦的嘶鸣!
而前方,那几尊刚刚“苏醒”、动作迟滞的石傀,已经迈着沉重如山的步伐,迎向了入侵者!它们或许动作缓慢,或许力量衰弱,但那挥出的石拳、踏下的巨足,每一击都带着大地的沉重与古老守护者的不屈意志!
洞窟深处,玄臻和山魈站在“镜面”前,望着投影中那残缺却清晰的“地脉之桥”蓝图,望着前方爆发的、注定短暂而悲壮的守护之战。
他们知道,防御撑不了多久。石傀的能量即将耗尽,光盾和能量场也在被持续消耗。
但他们也获得了最宝贵的东西——蓝图,以及砺石部族最后的守护意志。
必须在防御崩溃前,找到利用这蓝图,连接“天垣”,或者至少安全撤离的方法!
“快!解读蓝图!找到‘桥’的连接点,或者……其他出路!”玄臻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惨烈的洞口战场移开,全神贯注地投入到那悬浮的、代表着最后希望与艰巨挑战的立体能量图中。
山魈则守护在他身旁,一手紧握残矛,炽白光芒在矛尖吞吐不定,目光在激烈的洞口战场与玄臻专注的侧脸之间切换,准备应对任何可能突破防线、袭向记录核心的威胁。
砺石的回响已然奏响,守护与吞噬的最终碰撞,在这地心深处的古老前哨,拉开了惨烈的序幕。而希望的火种,能否在崩塌前,寻到通往下一段征程的裂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