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沉的过程漫长而寂静。平台边缘的银白光纹稳定地照亮周遭翻滚的灰白云雾,除此之外,便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越来越沉重的下坠感。玄臻半跪在平台上,一手扶着昏迷的山魈,另一只握着“云巅印记”的手按在平台中心。掌心传来的并非温热,而是一种稳定的、带着高远韵律的冰凉脉动,仿佛这印记本身便是这古老升降机关的控制核心与能量来源。
时间的概念在这里变得模糊。不知下沉了多久,或许百丈,或许更深。周围的云雾渐渐稀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凝滞、陈腐的冰冷空气。银白光纹照亮了偶尔擦过的、布满湿滑苔藓和奇异结晶的粗糙岩壁。这里已经远离了“云巅回响”核心区域那躁动的高空能量场,更像是深入到了支撑整个枢纽的山体基座,甚至是更古老的地层之中。
终于,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咔哒”巨响和轻微的震动,平台停止了下降。四周一片漆黑,唯有平台自身的光纹提供着照明。他们停在了另一处完全封闭的石室地面,头顶是看不见来路的幽深竖井,平台严丝合缝地嵌入了地面,仿佛本就是这里的一部分。
玄臻警惕地环顾四周。石室呈方形,规模不大,长宽约十余丈,高约三丈。四壁、地面、穹顶,皆由一种打磨光滑、呈现出灰白色的致密石材构成,刻满了与“云巅”风格截然不同的古朴纹路——那些纹路更加抽象、粗犷,像是描绘着大地、山峦、地脉的走向,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封印或记录符号。空气冰冷干燥,弥漫着万年尘封的气息,没有丝毫活物的迹象,也感觉不到“网”的污染气息,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永恒的沉寂。
这里像是一座被遗忘的、埋藏在山体与云巅之下的古老前哨或避难所,其建造年代,可能比上方的“云巅回响”机械结构更加久远。
暂时安全了。至少,摆脱了“掠食者”的追杀和即将崩塌的核心区域。
玄臻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疲惫与剧痛。他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地,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的抽痛。他检查了一下山魈的状况,依旧昏迷,气息微弱但比之前稍微平稳了一丁点,胸口的印记不再滚烫,而是散发着一种低沉的、仿佛与周围石室环境隐隐呼应的温热。他手中的“深海挽歌”碎片已经不在,留在了上方的凹槽中。
必须尽快恢复一些行动力。玄臻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尝试运转几乎枯竭的心法,引导体内残存的微弱真气,缓慢温养受创的经脉,同时吸收着空气中极其稀薄、却异常精纯的某种地脉能量——这石室的古老纹路似乎有汇聚和净化地脉能量的作用。
他也开始检查随身物品。除了紧握的“云巅印记”,他身上的衣物早已破烂不堪,几乎没有任何有用的东西。钩子给的药剂皮囊在之前的战斗中遗失。只剩下……他摸了摸怀中,指尖触碰到一个坚硬冰凉的小物件。
是那枚承载着山魈分出一缕灵魂印记(内含青桠传递的碎片信息)的翠绿水晶。夜枭和钩子在最后时刻塞过来的。水晶完好无损,触手温润,内部似乎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翠绿光华在流转,与山魈胸口的印记产生着若有若无的共鸣。
还有希望。只要山魈醒来,青桠用生命传递的“生命诗篇”信息图谱就还在。
玄臻将水晶小心收好。他开始仔细观察这间石室。除了他们降落的平台,石室空荡荡的,只有正对着平台的一面墙壁上,似乎有一扇门的轮廓。那“门”与墙壁浑然一体,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一圈更加复杂的、如同锁链般交织的符文环绕着门的边缘。
星轨碎片不在手中,无法尝试共鸣。“云巅印记”似乎对此也没有反应。
玄臻的目光落在石室地面中央。那里有一个微微凹陷的圆形区域,直径约三尺,内部刻画的纹路与墙壁和穹顶不同,更像是一个汇聚点。他忍着痛,挪到那凹陷边缘,仔细查看。纹路中心,有一个小小的、拳头大小的凹坑,形状……似乎与某种特定的物件吻合。
他尝试将手中的“云巅印记”放上去。印记悬浮在凹坑上方,微微旋转,银白光芒流转,与地面纹路产生了共鸣,但并未触发什么机关。似乎不是完全匹配。
不是这个。那会是什么?
玄臻的目光再次扫过整个石室。最后,停在了穹顶中心。那里有一个更加复杂的环形浮雕,浮雕中心镶嵌着一块黯淡无光的、拳头大小的黑色晶石。晶石表面布满了灰尘,但形状……似乎与地面凹坑隐约呼应。
他心中一动,忍着眩晕站起,走到平台边缘,用尽力气,将平台边缘一块松动的、散发着银白光纹的小型晶石(似乎是平台能源的一部分)撬了下来。然后,他瞄准穹顶那块黑色晶石,用力掷去!
“啪!”
小晶石精准地击中了黑色晶石。黑色晶石纹丝不动,但表面的灰尘被震落了一些。紧接着,穹顶的环形浮雕,竟缓缓开始逆时针旋转!同时,地面中央那个凹陷区域的纹路,从边缘开始,一圈接一圈地亮起了暗黄色的微光,如同被激活的电路!
当穹顶浮雕旋转了整整一周后,“咔”一声轻响,那块黑色晶石从中心裂开一条缝,然后如同花瓣般向四周绽放,露出了内部一个小小的、由某种暗金色金属构成的托架。托架上,静静地躺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个约莫半尺长、造型奇特的……哨子。
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骨白色,像是用某种大型飞禽或奇异生物的指骨精心打磨而成,表面有着天然的年轮状纹路,尾端穿着一小段早已褪色、却依旧坚韧的暗红色细绳。哨身线条流畅,吹口处打磨得极其光滑。
最引人注目的是,这骨哨的表面,除了天然纹路,还蚀刻着极其细微的、与石室墙壁风格类似、却更加古老的符文。这些符文此刻正随着地面纹路的激活,散发出极其微弱的、与暗黄光芒同色的光晕。
一股难以言喻的、沧桑而沉重的气息,从这骨哨上散发出来。那不是能量波动,更像是一种……时光沉淀的“重量”,以及一种与大地、与某种古老契约相关的庄严感。
这是什么?为什么会藏在这里?与上方的“云巅回响”枢纽又有什么关系?
玄臻心中充满疑惑,但直觉告诉他,这东西绝不简单,很可能就是离开此地的关键,甚至可能蕴含着重要的信息。
他走到地面凹陷处。此时,凹陷中心的那个凹坑,纹路已经完全亮起,形状与那骨哨的轮廓完美契合。
没有过多犹豫。玄臻伸手,小心翼翼地从穹顶托架上取下了那枚骨哨。入手微沉,触感温凉如玉,那些蚀刻的符文在他指尖下仿佛有微弱的脉动。
他将骨哨,轻轻放入了地面凹坑之中。
“嗡——!!!”
低沉浑厚的鸣响瞬间充满了整个石室!不是声音,更像是整个石室的石材与古老符文在共振!骨哨严丝合缝地嵌入凹坑,其上的符文光芒大盛,与地面、墙壁、穹顶的所有纹路连接成一体!暗黄色的光芒如同活了过来,在石室所有符文间奔腾流转!
紧接着,正对面那扇紧闭的石门,边缘环绕的锁链状符文逐一亮起,发出“咔嚓咔嚓”的机关解锁声!沉重的石门,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其后一条向下延伸的、更加幽深黑暗的甬道。一股更加古老、更加阴冷、带着淡淡土腥味的气流,从甬道中涌出。
同时,玄臻感到手中一热。嵌入凹坑的骨哨,在完成了“钥匙”的使命后,其上的光芒迅速收敛,恢复了骨白色的温润。但它与地面凹坑的连接并未断开,反而通过符文光芒,将一段极其简略、却清晰无比的信息,直接传递到了玄臻的意识中——
那是一幅极其模糊的、由线条构成的地图片段,指向某个未知的、似乎位于极高处的所在,旁边标注着一个古老的符号,其含义大约是“最初观测点”或“起源了望台”。除此之外,还有一段简短的信息:“以风之息,唤古老回响,于云巅破碎之时,可引迷途者归位。”
这骨哨,不仅是一把钥匙,更是一个指向标,一个可能在特定条件下使用的……信物或工具?“云巅破碎之时”?是指“云巅回响”枢纽彻底崩塌的时候吗?
没时间细究。石门已开,此地不宜久留。上方的枢纽不知何时会彻底崩塌,必须尽快离开。
玄臻弯腰,试图将骨哨从凹坑中取出。但骨哨仿佛与凹坑融为一体,纹丝不动。他加大了力量,依旧无法撼动。
难道这骨哨是一次性的“钥匙”,用过即锁死?
就在他尝试之时,旁边传来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的呻吟。
山魈醒了。
他缓缓睁开眼,左眼的冰晶和右眼的金火已经完全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势,疼得闷哼一声。
“别动。”玄臻立刻来到他身边,“感觉怎么样?”
山魈喉咙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疼……全身都疼……像被……碾碎了……”他目光有些涣散,努力聚焦,看向玄臻,又看向周围陌生的石室和打开的甬道,“这……是哪里?疤脸……墨渊……他们……”
玄臻沉默了一下,声音低沉:“疤脸……留在了上面。墨渊、石皮、钩子、夜枭……都没能出来。”他将大致情况快速说了一遍,从引爆“腐心母株”净化冲击,到传送至“深海挽歌”,再到进入“云巅回响”核心,激战“掠食者”,最终激活机关来到这里。
山魈听着,眼中的茫然渐渐被一种深沉的、近乎麻木的悲恸取代。他没有嘶吼,没有流泪,只是紧紧闭上了眼睛,身体微微颤抖,拳头攥得死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眼中只剩下一种近乎燃烧殆尽的灰烬般的沉寂,以及一丝不肯熄灭的执拗。“碎片……拿到了?”
玄臻点头,展示了手中的“云巅印记”光团,并告知了星轨碎片和“深海”碎片还嵌在上方平台凹槽中的情况。“我们暂时安全了,但必须尽快离开。上方的枢纽可能很快会彻底崩塌。出口,可能在这条甬道后面。”他指向打开的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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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魈尝试活动手脚,依旧虚弱无力,但比之前纯粹的濒死状态好了太多,体内那混乱冲突的力量似乎因为过度爆发和此地环境的特殊而暂时“沉寂”了下去,只剩下沉重的伤势。他看到了地面凹坑中的骨哨,胸口的印记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被吸引又仿佛被排斥的复杂感觉。
“那……是什么?”他嘶哑地问。
玄臻将骨哨的信息和自己的猜测告诉了山魈。“它可能是我们找到下一个目标的关键,也可能是在‘云巅’崩塌时,指引我们前往安全地点的东西。但它现在取不出来了。”
山魈盯着那骨哨,忽然道:“俺……感觉……它……在‘看’着俺。”
“什么?”玄臻一怔。
“不是眼睛……”山魈皱紧眉头,努力描述着那种模糊的感觉,“是……一种……很老……很沉的东西……在感应俺……俺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让它……觉得……熟悉?又或者……讨厌?”
玄臻心中一动。山魈体内现在堪称大杂烩:荒蛮冰原血脉、初步成型的“荒冰之力”、来自灰烬的“冰凝星火”与“霜痕之契”碎片、来自青桠的“生命诗篇”烙印信息、还有一丝强行滞留的“深海挽歌”沉寂之力……这骨哨年代久远,气息古老沉重,或许真的与其中某种力量源头,存在着极其遥远的关联。
“你能……试着感应它,或者……与它沟通吗?”玄臻问道。山魈与各种碎片、契约的共鸣能力已经多次证明其特殊性。
山魈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他闭上眼睛,将意念缓缓沉向胸口的印记,尝试着去“触摸”地面上那枚骨哨散发出的古老气息。
起初毫无反应。但当他将意念集中到印记中属于灰烬的那部分“净化”与“契约”执念,以及属于青桠的那部分“调和”与“记录”烙印时,骨哨似乎微微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段更加破碎、更加古老、甚至带着某种悲怆决绝意味的意念碎片,顺着山魈的感应,断断续续地反馈回来:
“……守望……大地与天空的……契约……”
“……背叛……与……坠落……”
“……最后的……哨音……指引……归途……”
“……当七序失衡……深渊仰视……可于至高破碎处……吹响……此哨……”
“……小心……哨音……亦会……引来……沉寂的……凝视……”
信息戛然而止。
山魈猛地睁开眼,额头上渗出冷汗,仿佛刚才的感应消耗了他极大的精神。“它……在说……一些……很老的话……什么契约……背叛……哨音指引归途……还有……至高破碎处……吹响……会引来……凝视……”
玄臻迅速消化着这些信息。“至高破碎处”很可能就是指即将崩塌的“云巅回响”核心区域。“吹响此哨”能“指引归途”?归向何处?而“引来沉寂的凝视”……这警告让人不寒而栗,难道这哨音会惊动某个更恐怖的存在?
无论如何,这骨哨是关键。而它现在嵌在地面,无法带走。
就在两人一筹莫展之际,整个石室,突然再次剧烈震动起来!这一次的震动远比之前平台降落时强烈,穹顶有灰尘和细小的碎石簌簌落下!头顶那幽深的竖井中,传来了沉闷的、连绵不断的轰隆巨响,仿佛整座山体都在崩塌!
“上面……开始了!”玄臻脸色一变。云巅回响枢纽,正在加速崩溃!冲击很快就会波及到这里!
“必须走了!”玄臻试图搀扶山魈。
山魈却死死盯着地面凹坑中的骨哨,眼中闪过一丝狠色。“等等!”
他不知从哪里涌出一股力气,猛地伸出右手,不是去拔骨哨,而是将手掌狠狠拍在了骨哨旁边的、那些发光的暗黄符文之上!同时,他胸口的印记骤然发亮,不是爆发力量,而是将他体内那些驳杂力量中,属于“霜痕之契”的契约庄严气息与属于“生命诗篇”烙印的调和记录特性,强行剥离出一丝,混合着他自身最纯粹的“守护同伴、完成使命”的意志,狠狠“灌注”进那些符文之中!
他在进行一场极其冒险的“交换”或“请求”!以自身承载的契约与守护信念为“抵押”,向这古老的机关和骨哨,请求一次“借用”!
“把……哨子……给俺!”山魈低吼,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俺们……需要它!带俺们……出去!俺以……灰烬的契、青桠的托付……还有俺这条命……保证……哨音所指……俺们必至!”
石室的震动越来越烈,上方坠落的碎石越来越大。玄臻焦急地看着山魈疯狂的举动,又看向即将被崩塌掩埋的甬道入口。
就在这时,嵌入凹坑的骨哨,嗡鸣一声,其上的符文光芒骤然收缩,全部汇聚于哨身。紧接着,“咔”一声轻响,骨哨与凹坑的连接……松动了!
山魈眼疾手快,一把将骨哨抓了出来!
入手依旧温润,但此刻,这骨哨仿佛“认识”了山魈,与他胸口的印记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联系。
“走!”玄臻不再耽搁,架起因为刚才强行催动而再次虚脱的山魈,冲向那扇打开的石门,冲进了向下延伸的幽深甬道。
在他们身后,石室在惊天动地的崩塌声中,被坠落的巨石与尘埃彻底吞没。唯有那地面凹坑中残留的暗黄符文,在最后的光晕中,隐约勾勒出一个古老的、如同手掌与星辰交叠的符号印记,一闪而逝,随即永埋尘下。
新的信物已然在手,古老的契约隐约回响。崩塌的烟尘追索着逃亡者的脚步,而前路,是更加深邃的黑暗,以及那“哨音”可能引向的、未知的“归途”与“凝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