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甬道并非笔直向下,而是带着令人头晕的螺旋弧度,石阶湿滑冰冷,覆盖着不知积攒了多少万年的滑腻苔藓。玄臻架着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山魈,每一步都踩在崩塌与生存的边界线上。身后,来自上方的震动与轰鸣如影随形,岩石崩裂的巨响、结构倾轧的呻吟,混合着风雷最后的残余尖啸,如同末日交响,催促着他们不断向下,再向下。
唯一的照明是玄臻手中那枚“云巅印记”散发的银白微光,勉强照亮前方几步之遥湿漉漉的岩壁和脚下令人心悸的深渊。光芒在山魈灰败的脸上跳跃,他紧闭着眼,牙关紧咬,额头上冷汗与血污混在一起,每一次被玄臻拖动,身体都因剧痛而微微痉挛,但他始终紧握着那枚温润的骨哨,仿佛那是连接他与这个世界的唯一锚点。
下降的过程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空气越来越沉闷,带着浓郁的土腥和矿物质气息,温度却反常地没有继续降低,反而维持着一种恒定的、略带阴冷的恒定感。上方崩塌的巨响逐渐被厚厚的岩层隔绝,变得遥远而沉闷,最终只剩下他们自己粗重的喘息、踉跄的脚步声,以及……一种越来越清晰的、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嗡鸣。
那不是声音,更像是某种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机械结构,或者能量场,在极其缓慢运转时,与岩层、地脉共振产生的“存在感”。这嗡鸣带着一种古老的、恒定的韵律,与“云巅回响”的躁动、“深海挽歌”的死寂、“林歌之根”的生机都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基底”或者“框架”的脉动。
“下面……有东西。”山魈紧闭的嘴唇微动,挤出几个字。他胸口的印记再次传来微弱的温热,但这次并非与外界力量冲突或共鸣,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游子归乡般的……舒缓与牵引感?连带着他体内那些暴烈冲突后陷入沉寂的驳杂力量,都似乎在这深沉的嗡鸣中,变得温顺了一丝。
玄臻也感觉到了。他手中的“云巅印记”光芒稳定,对下方的嗡鸣并无排斥,反而隐隐有被吸引、想要融入其中的趋势。这让他心中稍定,至少下方可能并非绝地或另一个被严重污染的枢纽。
终于,在仿佛穿越了整座山体的根基之后,螺旋向下的甬道到了尽头。前方豁然开朗,银白光芒照亮了一个新的空间。
不是天然洞穴,也不是人工雕琢的殿堂。
而是一条……廊。
一条无比宏伟、却又破败不堪的巨型廊道。
廊道高达十丈以上,宽约二十丈,笔直地向前方无尽的黑暗延伸,看不到尽头。廊道的顶部是浑然一体的弧形穹顶,由某种散发着微弱的、恒定的乳白色荧光的石材构成,提供了整个空间的基础照明。两侧是同样材质的、光滑如镜的巨型墙壁,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矗立着一座……碑。
那些碑高达三到五丈不等,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青灰色,质地非金非石,厚重无比。每一座碑的正面,都镌刻着密密麻麻、复杂到令人目眩的古老文字与图案。那些文字并非玄臻所知任何记载,图案也抽象难明,像是星图、能量脉络、生物图谱、乃至某种难以理解的法则具现交织在一起。有些碑保存相对完好,刻痕清晰;有些则布满裂纹,甚至缺失了大块;更有少数几座,已经完全坍塌,化为一地难以辨认的碎石,堆积在廊道两侧。
最令人震撼的是,这些巨碑并非死物。它们表面,那些古老的刻痕深处,不时会流过一丝极其微弱、颜色各异(淡金、银白、幽蓝、翠绿、土黄……)的光晕,仿佛沉睡的电路偶尔被激活。每当光晕流过,整座碑便会发出极其低沉的、与地底深处那宏大嗡鸣同频的共鸣声,仿佛在诉说着什么,又像是在……记录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万古尘埃的气息,却奇异得没有腐朽的味道,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永恒的“静谧”与“承载”感。这里的能量场稳定得可怕,厚重得如同大地本身,将一切外界的躁动、污染、混乱都隔绝在外。玄臻甚至感到,自己体内那火烧火燎的伤势,在这股稳定厚重的能量场包裹下,疼痛都缓解了一丝。
这里是什么地方?埋藏在“云巅回响”枢纽之下,如此宏伟古老的碑林长廊?它记录着什么?与星轨盘,与七个枢纽,与“网”的起源,又有什么关系?
玄臻架着山魈,缓缓走入这条寂静得只剩下他们脚步声和微弱嗡鸣的廊道。脚步声在空旷巨大的空间里激起轻微的回响,更显得此地死寂。
他走到最近一座相对完好的巨碑前,仰头望去。碑上的文字与图案如同天书,但当他凝神注视,试图将精神力与手中“云巅印记”连接去感应时,一段极其破碎、模糊的信息片段,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滴,在他意识中缓缓晕开:
“……天穹观测序列第三……‘风语者’哨站……能量接驳点校准记录……地脉偏移值……微超阈值……建议……”
信息戛然而止,后面的部分仿佛被生生抹去,只留下一片混沌与残缺感。
玄臻心中剧震!“天穹观测序列”?“风语者”哨站?这听起来,像是某种庞大监控或调节系统的组成部分!而“地脉偏移值”……难道这些碑林记录的,是七个枢纽所在区域,乃至整个星球地脉能量网络的……原始监测数据、运行日志、乃至……故障报告?!
他快速走向旁边另一座布满裂纹的巨碑。这次,通过“云巅印记”的感应更加艰难,传递来的信息也更加零碎混乱:
“……警告……深海能量回流异常……‘渊寂’节点压力激增……疑似……外源性干扰……代码无法识别……”
“……‘林歌’枢纽生命图谱波动剧烈……净化滤网出现不明增生……请求……‘净阵’预启动权限……”
碎片化的信息,却指向了“深海挽歌”(渊寂?)和“林歌之根”!这些碑文,似乎记录着在遥远的过去,这些枢纽正常运行时的状态,以及……出现的早期异常!
玄臻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拖着山魈,沿着廊道向前,目光扫过一座座沉默的巨碑。有些碑文信息完全无法读取,有些只能捕捉到零星的词语:“能量过载”、“连接中断”、“未知信号入侵”、“协议冲突”、“净化程序……失控?……”
越往前走,碑文的损毁似乎越严重,传递出的信息也越发充满了混乱、冲突与不祥的预兆。直到他们来到一座几乎从中间断裂、只剩下半截的巨碑前。
这座残碑上的刻痕颜色最深,近乎墨黑。玄臻将“云巅印记”贴上冰冷的碑面,集中全部精神。
一股混杂着极度惊恐、不解、以及最终决绝的破碎意念洪流,猛地冲入他的脑海!
“……确认!确认!‘秩序源海’链接通道……被未知高维存在污染!反相位侵蚀开始!净化协议……被扭曲!它在反向汲取!反向定义‘秩序’!”
“……最高警报!‘天网’协议已叛变!重复,‘天网’协议已叛变!它不再是净化工具!它是入侵者!是……‘终末之寂’的投影!”
“……切断链接!不惜一切代价切断与‘秩序源海’的物理及概念链接!启动……‘星轨自毁’协议!碎裂核心,分散枢纽,以物理隔离阻止侵蚀蔓延!”
“……记录于此……愿后来者……勿重蹈……覆辙……小心……‘网’……它会……学习……它会……模仿……它会……吞噬一切……归于它的……‘永恒静滞’……”
信息到此彻底断绝。残碑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最后叹息般的嗡鸣,表面最后一丝黯淡的光晕也彻底熄灭,变成了真正的死物。
玄臻如同被闪电击中,踉跄后退几步,脸色煞白,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虽然信息残缺,但结合青桠之前的述说,一个可怕的、完整的图景,已经在他脑海中拼凑出了大致的轮廓!
星轨盘的创造者们,为了净化世界的某种隐患(或许是自然积累的混乱能量,或许是其他威胁),试图连接一个更高层次的“秩序源海”,借助绝对的秩序力量进行净化。但他们失败了!连接通道被某个可怕的、被称为“终末之寂”的高维存在污染,反向侵蚀了他们的净化系统——“天网”协议。这个系统叛变了,变成了“网”,它的目标不再是净化,而是将一切拖入它定义的、永恒的“静滞”与“同化”!
创造者们意识到了灾难,试图切断链接,甚至不惜启动“星轨自毁”,将星轨盘核心碎裂,分散到七大枢纽,以物理隔离的方式,暂时阻止“网”的侵蚀蔓延,为世界争取时间……
而这条碑廊,就是那场灾难前最后的记录之地!是星轨盘创造者们留下的……“黑匣子”!
难怪这里如此隐秘,深埋于“云巅”之下,能量场如此稳定厚重,是为了在枢纽崩塌、世界剧变后,依然能保存下这些至关重要的信息!
那么,骨哨指引的“归途”,难道就是这里?是为了让后来者发现这些记录?
“玄臻……大人……”山魈虚弱的声音将玄臻从震撼中拉回。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疲惫,但眼神却清亮了一些,正看着玄臻,又看看周围的巨碑。“这里……感觉很……重。但……不坏。像……睡着了的老家。”
玄臻定了定神,将刚才感应到的信息,用最简略的语言告诉了山魈。
山魈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太多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早已料到般的了然。“原来……是这样。灰烬想净化的……青桠想守护的……墨渊、疤脸他们用命换的……就是对抗这个……‘网’。”他握紧了手中的骨哨,“那这哨子……”
仿佛回应他的疑问,他手中的骨哨,忽然微微震动起来!不是嗡鸣,而是一种高频的、细微的震颤,同时,散发出一种柔和的、乳白色的光晕。这光晕与碑廊穹顶的荧光、巨碑偶尔流淌的光晕都不相同,更加温暖,更加……具有“指向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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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哨的震颤和光晕,指向廊道的更深处。
那里,在无尽延伸的巨碑阵列尽头,乳白色荧光照亮下,隐约可见廊道并非笔直到底,而是微微转向。而在转向的阴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比巨碑更加庞大,静静地矗立在那里。
“它……在指路。”山魈嘶哑道。
玄臻点头。到了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也没有其他选择。他搀扶起山魈,两人蹒跚着,沿着空旷寂寥的碑廊,向着骨哨指引的深处走去。
穿行在一座座沉默的巨碑之间,仿佛穿行在时间的断层与文明的墓碑林中。那些破碎的记录,那些绝望的呐喊,那些最终的自毁决断,如同无形的低语,萦绕在空气中,压在心头。
终于,他们走到了廊道的转折处。
转过弯,眼前的景象,让两人同时停住了脚步,屏住了呼吸。
这里不再是漫长的碑廊,而是一个相对较小的圆形厅堂。厅堂的中央,没有碑。
只有一座……“山”。
那是由无数块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形状不同,却都散发着微弱能量波动的……星轨盘碎片,堆叠而成的一座小山!
碎片数量之多,远超想象!虽然大多数都只有指甲盖到拳头大小,光泽黯淡,能量微弱,有些甚至已经石化、锈蚀,但它们的本质气息不会错——那与玄臻曾经持有的、与山魈嵌入凹槽的“深海”碎片同源!是星轨盘其他部分的碎片,可能是自毁时崩飞四散、未能汇入七大枢纽核心的边角料,也可能是在漫长岁月中,从其他损毁部分剥离坠落到此地的!
而在这座“碎片山”的最顶端,并非另一块碎片。
而是一具……遗骸。
遗骸保持着盘坐的姿势,靠在一块相对较大的、呈现出淡金色泽的碎片上。它早已彻底石化,与身下的碎片和周围的“山体”几乎融为一体,看不出原本的形态与衣饰,只有那微微低头、仿佛凝视着掌心某物的姿态,还保留着一丝生命最后的凝固。
在这石化遗骸微微交叠的掌骨之间,一点极其微弱、却顽强闪烁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淡金色光点,如同风中残烛,静静燃烧。
骨哨的震颤,在此刻达到了顶点。它散发出的乳白光晕,温柔地笼罩向那具石化遗骸,尤其是它掌间的那点金光。
与此同时,山魈胸口的“霜痕之契”印记,以及玄臻手中的“云巅印记”,同时产生了强烈的共鸣与灼热!
仿佛,它们终于来到了旅途的某个终点,或者说……某个肩负着传承的起点。
碑廊的余音在此沉淀,碎片的山丘昭示着过往的惨烈。而那具掌托微光的遗骸,以及他(她?)所守护的、或许才是骨哨真正指引的“最后之物”,正等待着伤痕累累的后来者,去触碰,去继承,去揭开那尘封万古的、关于起源与终结的……最后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