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甬道中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玄臻背着山魈,感觉肩上的重量在不断叠加——不仅是山魈身体的沉重,更是那份沉甸甸的托付与牺牲带来的窒息感。身后,那尖锐的风雷尖啸虽然被曲折的甬道暂时阻隔、削弱,却如同索命之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掠食者”追进来了。它舍弃了对洞口那具“空壳”的注意,将全部贪婪与杀意锁定在了这两块移动的“钥匙”和“能量源”上。
玄臻咬着牙,嘴唇被咬破,血的味道混合着喉咙里的铁锈味。他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每一次真气的强行压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双腿如同灌铅,每一步都靠意志在强行驱动。
不能停。停下来就是死。
山魈趴在他背上,头颅无力地垂在他颈侧,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唯有他紧握“深海挽歌”碎片的右手,依旧死死攥着,指节发白,仿佛那是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连接。碎片冰凉沉寂,与甬道石壁上那些散发淡青光芒的晶石气息格格不入,却又隐隐与下方核心区域传来的某种宏大频率,形成一种别扭的共鸣。
终于,前方出现了熟悉的、相对开阔的洞口光芒——他们回到了那个巨大的半球形核心空间边缘。
玄臻几乎是跌撞着冲了出去,重新站上那个俯瞰整个机械奇观的平台。身后的甬道口,青白色的风雷光芒已经如同潮水般涌现,“掠食者”那扭曲蠕动的能量化身,即将冲出!
没有时间观察,没有时间制定策略。玄臻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之前看到的那块悬浮在云海之上的最大平台,以及上面那个凸起的石台。星轨碎片在他右手中滚烫地指向那里。
去哪里!只有那里,可能是生路,可能是“回响者”暗示的关键节点!
但如何过去?断裂的透明桥梁残骸在下方云雾中若隐若现。
就在这时,那个空灵破碎的低语,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再次在他脑海中炸响:
“左……侧……第三……凹槽……星引……放入!”
“右侧……第一……凹槽……深海……镇入!”
“快!它……来了……桥梁……只现……一息!”
玄臻几乎没有思考,身体本能地随着指引而动!他冲向左侧岩壁,那里有一排排列规律的凹槽。第三个凹槽,大小形状与他右手的星轨碎片完全吻合!他毫不犹豫,将散发着微热光芒的星轨碎片,猛地按入凹槽之中!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啮合声响起。星轨碎片完美嵌入,严丝合缝。刹那间,碎片光芒大放,不再是微热,而是爆发出强烈的金色光流!光流顺着凹槽底部预设的纹路急速蔓延,如同激活了一条沉睡的血管,瞬间点亮了岩壁上一大片复杂的符文!整个边缘平台都微微震颤了一下。
几乎同时,玄臻感到背后山魈的身体猛地一颤!一股冰冷的、抗拒的意念,通过山魈紧握碎片的手传来——那是“深海挽歌”碎片对即将被嵌入此地的本能排斥!
“山魈!松手!借我用一下!”玄臻低吼,试图去掰山魈的手指。但山魈握得极紧,昏迷中仍带着野兽护食般的本能。
来不及了!
甬道口,青白色的风雷狂潮已然喷涌而出!“掠食者”那由无数风刃电弧构成的扭曲化身,带着撕裂一切的尖啸,冲入了核心空间!它一眼就看到了平台上正在激活机关的玄臻,以及他背上那散发着诱人又令它忌惮的“深海”气息的山魈。
没有任何停顿,它化作一道毁灭的闪电长矛,直刺而来!速度之快,远超之前!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
玄臻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他没有再去掰山魈的手,而是猛地将山魈连同他紧握碎片的手一起,狠狠推向右侧岩壁的第一个凹槽!
“噗”的一声闷响,山魈的手背重重撞在凹槽边缘,剧痛似乎让昏迷中的他手指本能地松了一下。玄臻趁机,用自己仅剩的、灌注了残存真气的手掌,隔着山魈的手,重重拍在那块幽蓝的“深海挽歌”碎片背面,将其连同山魈的手,一起狠狠“砸”进了凹槽!
“铿——!!!”
一声远比星轨碎片嵌入时更加沉闷、更加厚重的金属颤音响起!如同巨钟被敲响,又像深海涌浪撞上了礁石。
“深海挽歌”碎片嵌入凹槽的瞬间,并没有爆发出璀璨光华。相反,它那内敛的幽蓝光芒骤然向内收缩到极致,仿佛化作了一个吞噬光线的“点”。以这个凹槽为中心,一股无形的、带着极致“凝滞”与“沉重”的力场猛地扩散开来!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变得粘稠如胶,光线都发生了微微的偏折。就连平台上激荡的能量流和远处机械运转的“嗡嗡”声,都仿佛被压低了音调,变得迟缓。
右侧岩壁上,亮起的不是金色的符文,而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将视线都吸进去的幽暗纹路,与左侧的金色符文形成了鲜明而诡异的对比。
两块碎片,两种截然相反的核心法则力量,被同时嵌入了这座“云巅回响”枢纽的古老机关之中。
异变陡生!
整个核心空间剧烈震动!不是崩塌的那种震动,而是一种仿佛从沉睡中被强行唤醒、各部分开始尝试重新协调运作的“活过来”的震颤!
穹顶的淡青色光辉变得明灭不定。中央那庞大机械结构中,无数齿轮、连杆、悬臂,发出了远比之前响亮、也急促得多的“咔哒咔哒”声和金属摩擦的轰鸣!许多原本停滞的部分开始尝试转动,许多原本缓慢移动的部分骤然加速!青白色的能量光流在透明晶管中奔腾如怒江!
最惊人的变化发生在下方云海与悬浮平台之间。
那些断裂的透明桥梁残骸所在的位置,云雾剧烈翻滚、向两侧排开!无数细密的、由纯粹能量构成的淡青色光点从云雾中、从机械结构里、甚至从岩壁符文中析出,如同受到召唤的萤火虫,疯狂汇聚向玄臻他们所在的边缘平台与那块中央悬浮平台之间的虚空!
光点汇聚、拉伸、编织……眨眼之间,一座完全由流动的淡青色能量构成、闪烁着细碎电光、宽约三尺、微微颤动的“光桥”,凭空出现在两者之间!桥身并不稳定,光芒时强时弱,仿佛随时可能溃散。
“就是现在……过桥!”回响者的低语带着力竭般的虚弱,“桥梁……维持……不久……‘掠食者’……会被……碎片力场……暂时……干扰……快!”
玄臻回头看去。只见那疾刺而来的“掠食者”化身,在冲入两块碎片形成的、一炽热一凝滞的奇异力场叠加区域后,速度果然出现了明显的迟滞!它那由纯粹躁动能量构成的躯体,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沼,风刃的旋转变得不畅,电弧的跳跃也显得凝涩。它发出愤怒而焦躁的尖啸,躯体不断扭曲、膨胀,试图挣脱这种令它极端不适的“束缚”。
机会!
玄臻不再犹豫,背着山魈,踏上了那座光芒流转、并不稳固的能量光桥!
脚下一软,仿佛踩在棉花上,又像踏着汹涌的波涛。桥面传来的不是实感,而是一种高频的、带着微弱麻痹感的能量脉动。每一步都需要极大的平衡和勇气,稍有不慎就可能跌落下方翻滚的云雾——那下面绝不是什么安全之地。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不去看脚下令人眩晕的虚空和云雾中偶尔闪过的诡异电光,也不去看身后正在奋力挣脱束缚、越发狂暴的“掠食者”,目光只锁定前方越来越近的悬浮平台。
光桥在他脚下颤抖,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减弱、变淡。回响者说得对,这座桥维持不了多久。
快点,再快点!
终于,在光桥的光芒黯淡到几乎透明、边缘开始溃散成光粒的瞬间,玄臻奋力一跃,背着山魈,重重摔在了中央悬浮平台的石质地面上。
几乎在他落地的同时,身后的能量光桥彻底崩溃,化作漫天飘散的青色光点,迅速消融在云雾和空气中。
“掠食者”此刻也终于强行冲破了双重碎片力场的干扰,但它晚了一步。它悬浮在边缘平台外的虚空中,望着数十丈外的悬浮平台,发出暴怒至极的尖啸。它尝试凝聚风雷之力远程攻击,但能量在跨越这段距离、尤其是经过下方那蕴含紊乱能量的云雾时,被大幅削弱和干扰,落在平台上只激起一些微不足道的电火花。
它似乎暂时无法直接攻击到平台上的两人了。但它并没有离开,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猎人,开始围绕着边缘平台和机械结构盘旋,青白色的“眼睛”死死锁定平台,寻找着下一次机会,或者等待着什么。
玄臻瘫倒在冰冷的石台上,大口喘息,几乎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山魈从他背上滑落,躺在一旁,依旧昏迷。
暂时……安全了?
他勉强抬起头,观察这个平台。平台不大,呈圆形,中央便是那个凸起的石台。石台约半人高,通体灰白,表面光滑,看不出任何接缝,仿佛天然生成。石台顶端,有一个浅浅的、掌心大小的凹坑,凹坑内部刻着极其复杂精密的、如同星辰轨迹与风云纹路交织的图案。
除此之外,平台上空无一物。
星轨碎片的指引,强烈地指向这个石台。但碎片……已经嵌入了边缘平台的凹槽里。
“用……你的……血……”回响者的低语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断续,仿佛风中残烛,“触碰……石台……星引……之契……已通过……碎片……确认……你……有资格……获取……‘云巅’的……回应……”
血?
玄臻挣扎着,用颤抖的手抹了一把自己嘴角尚未干涸的血迹,然后,将染血的手指,按向了石台顶端那个刻满纹路的凹坑。
指尖触及石台的瞬间,冰凉。但下一刻,石台仿佛活了过来!那些星辰风云的纹路骤然亮起!不是之前看到的青白色,而是一种纯净的、仿佛能将灵魂都洗涤的银白色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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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芒顺着玄臻染血的手指蔓延而上,瞬间流遍他全身!一股庞大、高远、破碎而悲怆的意念洪流,伴随着无数纷乱的画面与信息,如同决堤的江河,轰然冲入他的脑海!
他看到了——高耸入云、永不熄灭的“观星塔”在狂暴的能量风暴中崩塌;无数身穿流云纹饰衣袍的身影,在扭曲的风暴与墨绿色的侵蚀潮汐中挣扎、消散;一个模糊的、由纯粹意志与高空能量构成的存在(捕风者/回响者的完整形态),在枢纽核心前发出痛苦的尖啸,然后一分为二,一部分坚守逐渐暗淡的机械核心,另一部分则被污秽沾染,化作了贪婪的“掠食者”……
他感受到了——这片天空曾经的秩序与韵律,如今的失衡与哀伤;“网”的阴影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缓慢而坚定地污染着高空能量脉络;七个枢纽之间微妙的共鸣与支撑,正在逐一断裂……
他也“听”到了——一段段破碎的、关于星轨盘“云巅回响”部分的能量图谱信息;一种特殊的高空净化频率;以及一个坐标,一个指向……并非另一块碎片,而是指向某个地方,那里似乎保存着星轨盘创造者们留下的、关于“网”的起源与应对方法的……最原始记录片段?信息极其模糊,位置难以确定,似乎需要结合其他枢纽的信息才能解读。
最后,所有的画面、感受、信息洪流,都在那银白色光芒的汇聚下,收敛、凝结,在石台凹坑的中心,凝聚成了一样东西。
不是另一块有形的金属碎片。
而是一枚拳头大小、通体银白、内部仿佛有流云与微缩星轨缓缓运转的……能量光团。它没有实体,却凝实无比,散发着纯净而高远的“云巅”气息,缓缓从凹坑中浮起,悬浮在石台上方。
这就是“云巅回响”枢纽的核心遗产?一种特殊的、蕴含着信息与权限的“能量印记”?
玄臻下意识地伸出手,那银白光团如有灵性般,缓缓飘落,融入他的掌心,没有带来任何不适,反而让他疲惫欲死的灵魂感到一丝清凉与慰藉,仿佛干涸的土地得到了些许雨露滋润。同时,一段清晰的信息直接印入他意识:此印记可作为“钥匙”,在特定条件下,于任何高空能量节点处,短暂唤醒并引导残存的“云巅”法则力量,亦可作为信标,感应其他高空相关遗物或地点。
这也算是一种“碎片”吧,虽然形态不同。
随着光团被玄臻收取,石台的银白光芒迅速黯淡下去,重新变成一块普通的灰白石台。整个核心空间的震动也开始逐渐平息,那些被强行激活、高速运转的机械结构,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许多部件出现了更明显的裂纹和锈蚀痕迹,运转速度重新变得缓慢、迟滞,仿佛刚才的爆发耗尽了最后的元气。
“回响者”的低语,带着深深的疲惫与一丝解脱,最后一次响起:
“使命……暂了……”
“印记……已传……”
“小心……‘掠食者’……不会……放弃……”
“风雷……将息……云雾……将散……此间……不久……于坍塌……”
“你们……需在……那之前……找到……出路……”
“保……重……”
低语袅袅散去,再无痕迹。
玄臻感到,自己与边缘平台上那两块嵌入凹槽的碎片之间的联系,并未完全切断。他似乎能通过新获得的“云巅印记”,隐约感知到它们的状态,甚至……在一定范围内,可以尝试进行极其微弱的“召唤”或“引导”?这是一个意外发现。
他看向边缘平台。星轨碎片和“深海”碎片依旧嵌在凹槽中,散发着截然不同的光芒,维持着那一片区域的奇异力场,也暂时阻挡着“掠食者”的直接靠近。
必须拿回它们!尤其是星轨碎片,那是他们收集信息、寻找其他碎片、乃至未来可能重启“天地净阵”的关键!
但怎么拿?光桥已毁。“掠食者”还在虎视眈眈。
出路又在哪里?回响者说此地将坍塌。
玄臻挣扎着坐起,环顾四周。悬浮平台独立于云海之上,除了边缘,似乎别无通路。难道出路在平台本身?或者在下方云海之中?
他忍着剧痛,开始仔细检查这个不大的圆形平台。石台已经恢复平静。地面是坚硬的、带有云纹的灰色石材,严丝合缝。
就在他几乎要绝望时,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因为支撑身体而按在地面的手掌旁——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几乎与石材本身纹路融为一体的缝隙,沿着平台边缘,形成一个完整的圆环。
而在他刚刚获得的“云巅印记”微微发热的掌心下方,那个圆形环状缝隙对应的平台中心区域,地面石材的纹路,隐约构成了一个……向下指的箭头形状?
难道……平台本身,就是一个升降机关或者……出口?
玄臻将掌心那团银白的“云巅印记”,轻轻按在了平台中心那箭头纹路的“箭头”尖端。
“嗡……”
平台微微一震。
紧接着,以那个箭头纹路为中心,一圈圈银白色的光纹荡漾开来,迅速点亮了地面上那个圆环状的缝隙!整个圆形平台,开始发出低沉的、岩石与机关摩擦的轰鸣声,然后……缓缓地、稳定地,向下沉降!
不是坠毁,而是有控制的下沉!平台载着玄臻和山魈,穿透了下方的灰白色云雾,朝着机械结构下方、云雾更深处,沉了下去!
云雾在身旁翻滚,偶尔有细小的电弧在平台边缘跳跃。上方,传来了“掠食者”暴怒而不甘的尖啸,但它似乎被某种规则或力量限制,无法坠入这下沉的通道。
平台不断下沉,光线越来越暗,只有平台自身散发的银白光纹提供照明。四周是浓得化不开的云雾和黑暗,仿佛沉入了另一个世界。
玄臻紧紧守在昏迷的山魈身边,手握“云巅印记”,警惕地感应着四周。他不知道这平台会沉向何处,是生路,还是另一处绝境。
但他别无选择。
悬枢已动,前路未卜。唯一的确定是,他们正在离开这片即将崩塌的“云巅回响”,带着新的印记、沉重的牺牲与未解的谜团,坠向不可知的深渊或……新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