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尖锐的风雷尖啸如同附骨之蛆,紧追不舍。玄臻甚至能感到后颈汗毛被高速逼近的、带着电荷的气流激得根根倒竖。他不敢回头,将仅存的力气全部灌注于双腿,沿着来时的甬道向上狂奔。肺部火辣辣地疼,稀薄的空气几乎无法提供足够的氧气,眼前阵阵发黑,每一次迈步都感觉地面在晃动。
但他不能停。山魈和疤脸还在洞口,毫无防备。那所谓的“掠食者”既然能被“深海”碎片的气息吸引,就绝不会放过昏迷的持有者。
快!再快一点!
甬道似乎比下来时更加漫长。终于,前方出现了洞口透入的惨淡天光,以及……洞口内侧,那两个无声无息的身影。
玄臻冲入洞口,一个踉跄,几乎栽倒。他扶住岩壁,急促喘息,第一时间看向山魈和疤脸——还好,两人仍保持着原状,似乎并未受到直接攻击。洞口外,狂风依旧,但并无那“掠食者”化身的踪影。
难道它无法离开核心区域?还是……被其他东西吸引了?
这个念头刚起,玄臻便感到手中星轨碎片猛然一烫!一股强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恶意与贪婪的“视线”,从他们头顶——从洞口上方的岩壁之外,穿透厚重的山石,如同冰冷的探针,死死锁定了山魈手中的“深海挽歌”碎片,以及山魈胸口那微弱的印记!
它根本没追进甬道!它直接从外部山体绕了过来!对于这种可能由纯粹风雷能量与扭曲意志构成的“掠食者”化身来说,实体障碍的阻隔或许远不如内部能量屏障有效!
“不好!”玄臻心中一沉。洞口并非密闭,上方岩壁也有裂缝,它完全可以从那里发动攻击!
几乎在他警兆升起的同一刹那——
“轰隆!!!”
洞口上方,坚硬的岩石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向内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狂暴的气流裹挟着碎石、冰雪和跳跃的电弧,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倾泻而下!而在那破碎的缺口之外,灰白色的天光背景下,那团由无数风刃电弧构成的、不断变幻扭曲的“掠食者”化身,正用它那没有固定形态的“躯体”中央,两只由极度凝聚的毁灭性能量构成的、青白中夹杂着丝丝墨绿的“眼睛”,冰冷地俯瞰着洞内的三人,尤其是山魈手中的幽蓝碎片。
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峦,轰然压下!空气仿佛凝固,连呼啸的狂风都在这一刻失声。那是一种纯粹的、对能量与存在的贪婪吞噬欲望,混合着“网”的污秽侵蚀与高空风雷的暴虐。
昏迷中的山魈,身体本能地剧烈抽搐了一下,眉头紧锁,仿佛在梦魇中感应到了致命的威胁。他紧握碎片的右手,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疤脸则毫无反应,气息微弱得如同即将熄灭的烛火。
玄臻站在山魈和疤脸身前,尽管身躯因重伤和威压而微微颤抖,但他的脊梁挺得笔直。他手中光芒黯淡的星轨碎片,在此刻仿佛成了他唯一的精神支柱,散发出微弱却顽强的共鸣,对抗着那来自上方的吞噬意志。
不能退。退一步,身后的同伴必死无疑。
可是,拿什么挡?力量近乎枯竭,伤势沉重,面对这显然超越常规生灵的恐怖存在,任何技巧与计谋都显得苍白无力。
“掠食者”似乎并不急于立刻扑下。它像是在享受猎物的恐惧与绝望,又像是在观察、评估。那两只能量构成的“眼睛”扫过玄臻手中的星轨碎片,扫过山魈胸口的印记,最后牢牢锁定“深海挽歌”碎片,其中透露出毫不掩饰的渴望与……一丝极其细微的忌惮?
忌惮?对“深海”碎片?还是对碎片可能引发的、类似之前在核心区域那种“镇压”力场?
玄臻心思电转。之前在山洞内,山魈无意中引动碎片力量,暂时击退了那些“云巅”防卫造物。但那是山魈在意识半清醒、且有强烈守护意念驱动下,与碎片建立的短暂深层共鸣。现在山魈深度昏迷,如何复苏?
或许……不需要山魈完全主导?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玄臻脑海中成型。他记得,在山魈引动碎片深层力量时,他自己的星轨碎片曾作为“催化剂”和“桥梁”,贴上山魈的胸口印记,起到了关键作用。两枚碎片之间,存在某种共鸣与联系。
而现在,山魈昏迷,无法主动引导。那么,能否由他,玄臻,来尝试引导?以星轨碎片为“引信”,以他与山魈之间历经生死的信任与羁绊为“桥梁”,尝试去“唤醒”或“借用”山魈手中那块“深海”碎片的力量?
风险巨大。可能毫无作用,可能引发碎片力量反噬,瞬间杀死他和山魈,也可能彻底激怒“掠食者”。
但没有时间犹豫了。
“掠食者”似乎结束了观察,那团模糊的能量躯体开始向内收缩、凝聚,变得更加凝实,散发出的毁灭波动呈几何级数攀升!它要发动致命一击了!
玄臻猛地转身,背对洞口上方的恐怖存在,单膝跪在山魈身前。他伸出左手,颤抖却坚定地,按在了山魈紧握“深海”碎片的右手之上。同时,他将自己右手中的星轨碎片,用力抵在了山魈胸口那滚烫的“霜痕之契”印记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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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魈!听着!”玄臻闭上眼睛,不再去看那即将降临的死亡,将全部的精神、意志、乃至灵魂的呐喊,透过手掌的接触,透过碎片的共鸣,疯狂地涌向山魈深沉的意识,“灰烬的契约在你胸口燃烧!青桠的图谱在你灵魂烙印!墨渊的刀,石皮的斧,疤脸的血,夜枭的箭,钩子的药……他们都看着你!看着我!”
“我们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辜负一切!”
“把力量借给我!把‘深海’的沉寂,借给我!”
“为了——活下去!!!”
没有反应。山魈依旧昏迷,只有眉头皱得更紧,仿佛在噩梦中挣扎。
头顶,凝聚到极点的“掠食者”化身,化作一道撕裂一切的青白雷暴飓风,带着吞噬万物的尖啸,轰然砸落!毁灭的阴影瞬间笼罩了整个洞口区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山魈胸口那滚烫的印记,在玄臻星轨碎片的抵靠和那直击灵魂的呐喊下,猛然间,不是爆发出光芒,而是向内……剧烈地“收缩”了一下!
仿佛一个沉睡的心脏,被狠狠攥紧,然后……释放!
“嗡——!!!”
一股远比之前在山洞内更加凝练、更加深沉、仿佛来自无光海底最深处、连时间与运动都被冻结的“绝对沉寂”之力,以山魈胸口的印记为核心,以他手中的“深海挽歌”碎片为媒介,骤然扩散开来!
这一次,没有璀璨的光华,没有狂暴的冲击。只有一片迅速弥漫开的、如同最深沉的“夜色”般的幽暗力场。这力场并不向外扩张冲击,而是如同一个无形的、向内坍缩的“奇点”,将洞口这片区域,尤其是玄臻、山魈、疤脸三人所在的方寸之地,与外界狂暴的风雷、恐怖的威压、乃至……那砸落的雷暴飓风本身,强行“隔绝”开来!
并非抵挡,而是……“否定”其存在于此的“资格”!
那足以粉碎山岩、蒸发钢铁的雷暴飓风,在触及这片幽暗力场边缘的瞬间,竟如同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却代表着“绝对静止”与“永恒沉寂”的法则之墙!飓风前端疯狂旋转、破坏的能量,在“沉寂”法则面前,如同投入深海的烈火,迅速被“冷却”、“凝固”、“平息”!青白的电光黯淡、消散,狂暴的风刃失去动力、化为紊乱的气流!
整个毁灭性的攻击,在这片突兀出现的、违背了“云巅”躁动法则的“深海沉寂”力场面前,被强行“中和”、“消弭”了大半!残余的冲击力透过力场传递进来,依旧让玄臻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鲜血,但他死死撑住,没有松开按在山魈身上的手!
而山魈,在释放出这股力量后,本就苍白如纸的脸色瞬间变得灰败,气息骤降至冰点,仿佛那一下“心跳”般的收缩释放,抽走了他最后的本源。他手中的“深海”碎片,光芒也彻底内敛,甚至表面都出现了一丝细微的裂纹。
“掠食者”化身似乎被这完全出乎意料、性质截然相反的抵抗方式震慑住了。它那凝聚的躯体在空中一阵剧烈波动,发出愤怒与不解的尖锐嘶鸣(精神层面)。它显然没料到,这看似唾手可得的“深海”能量,竟能爆发出如此克制它(源于躁动风雷)的法则力量。
但它的贪婪与凶性很快压过了忌惮。一次不成,便来第二次!它开始重新汇聚高空更庞大的风雷能量,躯体再次膨胀,酝酿着更恐怖的一击!同时,它似乎学聪明了,不再试图正面强攻那诡异的“沉寂”力场,而是分化出数道细小的、如同毒蛇般的风雷触须,尝试从力场边缘薄弱处、或者从岩壁其他裂缝钻入,进行渗透和侵蚀!
玄臻看在眼里,心知这“沉寂”力场不可能持久,山魈也绝无可能再发动第二次。必须趁着这短暂的喘息之机,冲进通道,返回核心区域!那里有“回响者”的残存意识,有复杂的机械结构可以周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他不再犹豫,强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用肩膀顶起山魈沉重的身躯,试图将他半背起来。同时,他另一只手想去拉疤脸,但试了一下,发现自己根本无法同时带动两人。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带着山魈,或许能活。带上疤脸,三人可能都死。
玄臻的目光扫过疤脸青黑的脸,扫过他胸口那可怖的伤口和灰败冰晶。这个一路走来,嘴里骂骂咧咧,下手狠辣,却在关键时刻用身体挡住致命一击的同伴……
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动,从疤脸垂落的手指传来。
玄臻瞳孔微缩。不是风吹,不是错觉。那手指,极其轻微地、却带着某种明确指向地,蜷缩了一下,指尖……指向了洞外狂风的深处,而非甬道。
紧接着,疤脸那紧闭的、覆盖着冰晶的眼睑下,一滴浑浊的液体,混合着血丝,缓缓渗出,划过青黑的脸颊。
没有意念,没有声音。
但玄臻读懂了。
那是诀别。是“快走”。是“别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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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掠食者”的第二波攻击,已然成形。更庞大、更凝练、带着螺旋钻透之力的雷暴尖锥,在它化身前端凝聚,瞄准了“沉寂”力场的一个点,即将发动!
玄臻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疤脸,仿佛要将这个浑身是伤、满嘴粗话、却比谁都重情义的同伴,刻进灵魂深处。
然后,他猛地发力,背起气息奄奄的山魈,抓着他紧握碎片的手,另一只手紧握自己的星轨碎片,头也不回地,朝着甬道深处,用尽生命最后的力量,冲了进去!
在他冲入甬道、身影被黑暗吞没的刹那——
身后洞口,疤脸那一直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气息,如同回光返照般,猛地向上窜了一下!他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开!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有一片空洞的、仿佛燃烧着最后灵魂之火的灰暗!
他对着洞口上方那凝聚恐怖攻击的“掠食者”化身,对着那翻涌的、灰白中透出污秽的云层与天空,用尽残存的一切,发出了无声的、却仿佛能刺破灵魂的呐喊。
没有毒,没有刃。只有一股纯粹到极致的、混合了他毕生凶戾、不屈、以及对同伴最后祝愿的——毁灭与断念的意志冲击!
这冲击无形无质,却比任何实质攻击更直接地,撞向了“掠食者”那贪婪混乱的意识核心!
“掠食者”化身的动作,明显一滞!那凝聚的攻击出现了瞬间的紊乱!
也就在这宝贵的、用生命换来的瞬间,玄臻背着山魈,消失在了甬道深处。
洞口,疤脸眼中的光芒迅速熄灭,身体如同抽空了所有支撑,彻底瘫软下去。胸口那灰败冰晶仿佛失去了最后的压制,骤然加速蔓延,瞬间覆盖了他的全身,将他化作一尊冰冷僵硬的、与岩石无异的雕像。
唯有他最后望向甬道方向的那空洞眼神深处,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释然的痕迹。
“掠食者”化身发出暴怒的尖啸,风雷之力彻底失控,将洞口区域炸得一片狼藉,碎石纷飞。但它似乎对那已经失去所有生命能量与特殊波动的“雕像”失去了兴趣,怨毒而贪婪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幽深甬道,锁定了逃入其中的、带着“深海”碎片的两人。
它开始收缩躯体,化作一道凝练的青白电光,以更快的速度,朝着甬道深处,追击而去!
沉重的背负,刻骨的诀别,无尽的追索。
生的道路,由死开辟。前行的每一步,都踏在同伴用血与魂铺就的基石之上。
碑文未尽,而负碑者,已无路可退,唯有向前,将一切誓言与血债,刻入风雷与时光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