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破碎空灵的低语如同风中残烛,在玄臻苏醒的瞬间便消散无踪,只余下洞穴深处岩石摩擦移动的沉闷余音,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亘古寂静被打破后的淡淡涟漪,在稀薄冰冷的空气中缓缓扩散。
玄臻艰难地撑起身子,每一条肌肉都在抗议,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脏腑的剧痛。他首先看向身旁——山魈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但胸口那印记的微弱搏动和手中紧握的幽蓝碎片,证明他还顽强地活着。疤脸的情况更糟,灰败冰晶虽未继续蔓延,但生命之火已如萤火般摇曳。
然后,他才注意到洞穴的变化。地面上散落着失去活性的金属砂砾和能量消散的痕迹,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深海般的沉凝与高空雷电的躁动交织的奇异气息。显然,在他昏迷时,这里发生过一场短暂的、性质特殊的冲突,而山魈,再一次用他那蛮横而执拗的方式,扛下了一切。
玄臻的目光投向洞穴深处。那堵死的乱石堆,此刻竟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其后一条幽深向下、倾斜延伸的甬道。甬道口有微弱的、淡青色的荧光从深处透出,隐隐有更加规律、仿佛某种古老机械运转的低沉嗡鸣传来。
是山魈最后引动碎片力量,触发了此地的某种机关?还是那神秘的“碎星低语”所为?
没有时间细究。此地不宜久留,外面的狂风严寒仍在持续削弱他们本就微弱的生机。这突然打开的通道,或许是唯一的生路,也可能通往更深的险境。
玄臻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眩晕感。他先检查了一下山魈和疤脸的状况,确认他们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后,开始思考如何移动。他自己的力量几乎耗尽,不可能再拖着两人前进。
他的目光落在山魈手中那块幽蓝的“深海挽歌”碎片上。碎片此刻光华内敛,却隐隐与甬道深处传来的某种频率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玄臻心中一动,尝试着将自己手中同样黯淡的星轨碎片,轻轻靠近山魈手中的碎片。
没有能量爆发,也没有排斥。两枚碎片靠近时,玄臻的星轨碎片闪烁了一下,传递出一种“指引”与“确认”的模糊感觉,指向甬道深处。
“看来……钥匙不止一把。”玄臻喃喃道。他猜测,或许需要持有特定碎片(或特定力量)的存在靠近,才能触发或通过此地的某些机制。山魈的“深海”碎片可能是“引子”,而自己的星轨碎片则提供了“身份验证”或“方向指引”。
他将星轨碎片紧握在手,然后,用尽剩余的力气,将山魈的身体稍微扶正,让他背靠岩壁,又将疤脸挪到山魈身侧。做完这些,他已气喘吁吁,眼前发黑。
休息了片刻,玄臻咬牙站起,一手持着星轨碎片作为指引和可能的“通行证”,一手扶着湿滑冰冷的岩壁,试探着,缓缓走向那条新出现的甬道口。
洞口残留着一层极淡的能量屏障,触手冰凉,带着微弱的斥力。但当玄臻手中的星轨碎片靠近时,屏障泛起涟漪,悄然消散。他一步踏入了甬道。
甬道内出乎意料地“整洁”。岩壁光滑,有着明显的人工修凿痕迹,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散发着稳定淡青色光芒的晶石,照亮了前路。脚下是平整的石阶,倾斜向下,深入山腹。空气中那种高空特有的稀薄与寒冷减弱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带着金属和尘埃气息的沉闷感,以及那股越来越清晰的、低沉的机械嗡鸣。
这里不像天然洞穴,更像是一座建造在山体内部的古老设施。
玄臻沿着石阶谨慎下行。甬道很长,转折了几次,坡度逐渐变得平缓。两旁的壁面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浮雕,大多与风、云、雷电、以及一些奇异的、如同鸟类或元素精灵般的生物有关,风格古朴苍劲,但许多地方已经风化剥落。
随着深入,那机械嗡鸣声越来越响,渐渐能分辨出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种极其微弱、却持续不断的、如同无数金属薄片在风中震颤的“嗡嗡”声,以及偶尔响起的、短促而规律的“咔哒”声。
终于,在转过最后一个弯道后,眼前豁然开朗。
玄臻停下脚步,瞳孔微微放大。
他站在一个巨大无比的、半球形地下空间的边缘平台之上。空间的规模远超之前的洞穴,其顶端距离他脚下的平台至少有数十丈高,笼罩在朦胧的淡青色光辉中,那光辉似乎来源于镶嵌在穹顶的无数细小晶石。而空间的中央,是一个令人震撼的奇观——
一座由无数巨大、精密、闪烁着金属冷光的齿轮、连杆、悬臂、轨道和透明晶管构成的、复杂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庞大机械结构。它并非完全静止,许多较小的齿轮仍在极其缓慢地转动,那些金属悬臂偶尔会以固定的轨迹移动一小段距离,发出低沉的“咔哒”声和“嗡嗡”的震颤。无数细小的、青白色的光流在透明的晶管中流淌,如同血液,汇入机械结构中央一个悬浮的、直径约三丈的、缓缓自转的淡青色能量旋涡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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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机械结构,连同中央的能量旋涡,都散发着一股浩瀚、精密、却又带着明显迟滞与破损感的“天空”与“风暴”的法则气息。它像是一座失去了大部分动力、却仍在凭借惯性执行着某种残存指令的……“气象调节”或“能量汇聚”装置的遗骸。
而在这庞大机械结构的下方,空间的底部,并非实地,而是一片翻滚涌动的、灰白色的云雾!云雾被限制在底部,如同一个微缩的云海,随着上方机械结构偶尔的运转,云海中会掀起小小的波澜,甚至偶尔闪过一丝微弱的电光。
这里,就是“云巅回响”枢纽的内部核心?这座机械,就是昔日调节高空能量、呼应风云雷电的装置?
玄臻震撼之余,目光快速扫视。他看到,在中央能量旋涡的下方,云雾之上,悬浮着几块相对较小的平台。其中一块最大的平台上,似乎有一个凸起的石台。
星轨碎片在他手中突然变得滚烫,指引的光芒笔直地指向那块平台!
那里,很可能有他要找的东西——云巅枢纽的星轨盘碎片,或者……其他关键之物。
但如何过去?平台悬浮在云海之上,距离边缘至少有数十丈远,中间是翻滚的云雾和无形但必然存在的紊乱能量场。
玄臻沿着边缘平台行走观察。很快,他发现在靠近那悬浮平台的这一侧岩壁上,有一些排列规律的、如同灯盏般的凹槽,里面空空如也。而在下方云雾中,隐约能看到几条断裂的、由某种透明材质构成的“桥梁”残骸,从边缘平台延伸向悬浮平台,但大部分已经断裂,坠入云海。
他注意到,中央那庞大的机械结构中,有几条较细的金属悬臂,其运动轨迹的尽头,似乎正好指向那些岩壁上的凹槽。而那些凹槽的大小和形状……与他手中的星轨碎片,以及山魈手中那“深海挽歌”碎片的大小,似乎隐隐吻合。
“难道……需要将特定的碎片,放入这些‘节点’,才能激活通往核心平台的‘桥’,或者稳定此地的能量场?”玄臻心中推测。这个假设很合理,符合星轨盘碎片作为“钥匙”与“稳定器”的设定。
但问题是,碎片在山魈手中,而山魈还在外面的洞口昏迷。他自己重伤虚弱,往返一次极为困难,而且将昏迷的山魈和垂死的疤脸带进这核心区域,同样风险巨大。更麻烦的是,碎片有两块(星轨碎片和深海碎片),凹槽却有好几个,哪一个是正确的?激活的次序是否有关?
就在他凝神思索、权衡利弊之际,那个空灵破碎的低语声,再次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比之前清晰了一些,却依旧断续、迷茫:
“……星引……持有者……你……听到了……回响……”
“……云巅之心……破损……风雷……失衡……‘网’的……阴影……渗入……齿轮……”
“……‘捕风者’……我的……半身……已堕……为‘掠食者’……守护……职责……扭曲……”
“……需要……纯净的……星引之力……需要……异质的……深海之镇……调和……冲突……稳定……漩涡……”
“……但……小心……‘掠食者’……仍在……徘徊……它……渴望……碎片……渴望……能量……”
“……时间……不多了……当……云雾……染上……墨绿……便是……终结……”
低语声中,玄臻眼前的景象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他看到,那庞大机械结构的某些齿轮和连杆上,隐约附着了一些极其黯淡的、墨绿色的锈蚀般痕迹。底部翻滚的云雾,在某些角度看去,边缘也似乎透着一丝极其不自然的、污秽的暗色。而在这巨大空间的某些阴影角落,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缓慢蠕动,带着冰冷的贪婪。
“掠食者”……堕落的“捕风者”……半身?
玄臻瞬间明白了许多。此地的守护者,或许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其意识或力量一分为二,一部分(回响者)仍坚守在核心,维持着机械的最后运转,抵御“网”则已被污染扭曲,变成了在此地盘踞、猎食能量(包括碎片能量)的怪物。之前洞口那些攻击性的防卫造物,可能就是受到“掠食者”残余指令影响,或是“回响者”力量衰弱后失控的产物。
而他们,需要利用手中的碎片,帮助“回响者”稳定核心,对抗“掠食者”和“网”的侵蚀,才可能安全获取此地的云巅碎片或信息,并找到离开的方法。
这是一个必须完成、却又危机四伏的任务。
玄臻看了一眼手中滚烫的星轨碎片,又望向洞口的方向,脑海中快速计算着山魈的状态、疤脸的危急、自己的伤势、以及往返取碎片并激活节点的风险。
没有万全之策。只有险中求存。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先返回洞口,尽最大努力将山魈和那块关键的“深海挽歌”碎片带进来。疤脸……只能暂时安置在相对安全的洞口内侧,听天由命。
就在他转身准备折返时,那低语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急迫:
“……快……‘掠食者’……感知到了……‘深海’的……波动……它……来了……”
话音刚落,玄臻便听到,头顶那朦胧的穹顶光辉中,传来一阵尖锐的、仿佛无数金属薄片高速摩擦振动的嗡鸣!那声音自上而下,迅速逼近!
他猛地抬头,只见一团模糊的、由无数细碎青白色风刃和跳跃电弧构成的、不断变幻形状的“东西”,如同狩猎的鹰隼,正从机械结构的高处,朝着他所在的边缘平台,俯冲而下!它所过之处,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甚至带动了下方的云雾剧烈翻涌!
“掠食者”的化身,或者说,其力量的一部分!
玄臻脸色一变,毫不犹豫,转身就朝着来时的甬道冲去!他必须立刻返回山魈身边,不仅是为了碎片,更是因为,昏迷的山魈和垂死的疤脸,绝对无法抵挡这恐怖的怪物!
身后的尖啸与风雷之音,紧追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