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内的死寂,比外面的风雷咆哮更让人心头发紧。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呼啸的风声作为亘古不变的背景音。山魈背靠岩壁,保持着半坐的姿势,如同风化的石雕。他全部的精神都集中在手中的“深海挽歌”碎片和胸口灼热的印记上,进行着那笨拙而持续的“意念沟通”与“力量凝练”。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他的坚持真的起了一丝作用,又或许是疤脸自身残存的生命力足够顽强,那蔓延的灰败冰晶,速度似乎真的减缓了,甚至在其边缘,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被某种更深的“凝滞”力量禁锢住的迹象。而玄臻的气息,虽然依旧微弱,却也并未继续恶化,仿佛在沉睡中艰难地修复着千疮百孔的身体。
山魈不敢有丝毫松懈。他感到自己与碎片的联系似乎在缓慢加深。那碎片不再仅仅是一块冰冷的死物,他开始能“感觉”到其内部那缓慢旋转的星辰旋涡中,蕴含的不仅仅是死寂与沉重,还有一种……近乎“永恒”的“静谧”法则。这种法则与“生命诗篇”的勃勃生机截然相反,却同样浩瀚、同样源远流长。
就在他沉浸在这种微妙感应中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并非来自外界风啸的“沙沙”声,突兀地传入他耳中。
山魈陡然睁开眼,眼中疲惫被警惕取代。声音来自洞穴深处,那被乱石堵死的方向。
不是碎石滑落。那声音更规律,更……轻盈,像是某种东西在干燥的灰尘上快速爬行,又像是无数细小的沙砾在相互摩擦。
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同时,紧握碎片的右手微微抬起,体内残存的、为数不多的冰火罡气开始艰难地调动,尽管每调动一丝都带来经脉撕裂般的痛楚。
“沙沙……沙沙沙……”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止一个方向,似乎从堵死的乱石堆缝隙中,从两侧岩壁模糊的壁画凹槽里,甚至从他们头顶的岩缝中传来!
玄臻似乎也被这异响惊动,眼睫颤动,发出模糊的呻吟,但并未完全苏醒。
山魈缓缓移动视线。借着洞口透入的惨淡天光,他看到,洞穴地面那层厚厚的灰尘,开始出现不规则的、细微的移动痕迹,仿佛下面有东西在钻行。岩壁上那些早已黯淡的能量凹槽中,似乎有极其微弱的、青白色的光点一闪而逝。
不是活物。
这是山魈的第一直觉。他没有感觉到生命的气息,反而是一种……冰冷的、机械的、带着某种古老指令残留的“活性”。
“云巅回响”的防卫机制?还是被“网”侵蚀污染后的残留物?
没时间细想。最先现形的,是从他们头顶一道岩缝中“流淌”下来的东西——那是一片银灰色的、如同水银般流动的金属砂砾,它们汇聚到地面,迅速凝结、塑形,眨眼间变成了一个约莫半人高、外形模糊、仿佛由无数细碎金属片拼凑而成的人形轮廓。它没有五官,只有两个凹陷的位置闪烁着两点针尖大小的青白电光,如同眼睛。
紧接着,更多的地方传来异响。从乱石堆的缝隙里,钻出几条如同由风压凝聚而成的、半透明的淡青色气旋触手,尖端闪烁着细碎的电火花。从壁画凹槽中,飘出几团闪烁不定的、内部似乎有微型雷电跳跃的光团。
它们的目标,显然是被山魈握在手中的“深海挽歌”碎片,以及山魈身上散发出的、与这片高空环境格格不入的“深海”沉寂气息。
“外来……干扰……云巅……洁净……排除……”断断续续的、如同金属摩擦与风声混合的意念碎片,直接冲击山魈的意识,充满了冰冷的排斥与攻击性。
那金属砂砾构成的人形率先发动攻击。它没有迈步,整个身体突然散开,化作一道银灰色的金属流沙风暴,朝着山魈席卷而来!流沙中每一粒金属砂都边缘锋利,高速旋转,足以轻易剥皮剔骨!
与此同时,那几条气旋触手如同鞭子般抽来,带起刺耳的音爆和跳跃的电弧!几团雷电光团则飘忽不定,开始积蓄能量,内部电光越来越亮!
山魈瞳孔收缩。若是全盛时期,这些古怪的东西他未必放在眼里。但此刻,他重伤濒危,能动用的力量十不存一,还要分心护住身后的玄臻和疤脸……
没有退路!
他低吼一声,不再试图站起,而是将后背死死抵住岩壁,左手猛地一拍地面,借力将上半身微微前倾,右手紧握的“深海挽歌”碎片,被他当做盾牌,挡在身前!
他无法主动激发碎片的力量,但他能感觉到,这些“云巅”的防卫造物,对碎片本身蕴含的“深海”沉寂法则极为排斥甚至……忌惮?
金属流沙风暴最先撞上碎片!
“叮叮当当——!!”
密集如暴雨打芭蕉的撞击声响起!锋利的金属砂砾撞击在幽蓝碎片表面,竟然未能留下丝毫痕迹,反而被碎片散发出的那种极致的、向内收敛的“凝滞”力场影响,速度骤减,附着在碎片表面,试图侵蚀,却仿佛陷入了无形的泥潭,旋转变得迟滞,锋锐也迅速被磨灭!
碎片本身,似乎对“深海”之外的力量,有着天然的强大抗性!
但山魈也不好受。撞击的冲击力虽然大部分被碎片承受,但传递过来的震动依旧让他本就重伤的手臂剧痛欲裂,胸口发闷。更麻烦的是,那几条气旋触手和开始发射细小闪电的雷球,绕开了碎片正面,从侧面和上方袭来!
山魈眼中凶光一闪。既然躲不开,那就硬扛!
他将残存的冰火罡气全部调动,不再追求外放伤敌,而是死死护住自身要害,尤其是背后的玄臻和疤脸。同时,他猛地将头低下,用宽阔的肩膀和后背去迎接侧面的抽击!
“啪!嗤啦——!”
气旋触手抽在肩背,护体罡气剧烈震荡,瞬间被撕裂!坚韧的皮肉被风刃割开,鲜血飞溅,更有一股带着麻痹效果的电流窜入体内,让他半边身体一麻!一道闪电击中他的左臂,焦糊味传来,皮肤瞬间碳化了一块!
剧痛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淹没他的意识。但他死死咬住牙,左臂虽麻,依旧死死撑着地面,右臂牢牢握着碎片挡在正面。他像一块礁石,承受着狂风骤雨般的攻击,寸步不退。
更多的金属流沙从岩缝中涌出,更多的气旋触手在凝聚。那些“云巅”防卫造物似乎不知疲倦,攻击一波猛过一波。山魈的伤势在迅速加重,鲜血染红了身下的尘土,意识也开始因失血和剧痛而模糊。
难道真要死在这些没有生命的鬼东西手里?
不甘心……灰烬的契约还没完成……青桠的图谱还没找到归宿……墨渊、石皮、钩子、夜枭的仇……疤脸还等着救……玄臻大人……
破碎的意念在昏沉的脑海中冲撞。胸口的印记,在极致的危机与不屈意志的刺激下,猛然爆发出远超之前的灼热!那不是力量,而是一种强烈的、源自灰烬净化执念的“愤怒”!对这些阻挠净化与守护使命的“障碍”的愤怒!
这股愤怒的意念,顺着山魈与“深海挽歌”碎片之间那脆弱的联系,猛地冲入了碎片内部!
幽蓝的碎片,骤然一颤!
这一次,不再是内敛的沉寂。碎片内部那缓缓旋转的星辰旋涡,仿佛被这股外来的、充满“净化”与“守护”决绝意志的愤怒之火点燃,旋转速度猛地加快了数倍!一股比之前更加深沉、更加浩瀚、甚至带着一丝被“亵渎”了永恒宁静的“怒意”的沉寂之力,如同沉睡的深海被惊醒,轰然爆发!
不是外放,而是以山魈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向内收缩、却带着绝对“镇压”与“凝固”意味的奇异力场!
“嗡——!!!”
低沉的、仿佛空间本身在呻吟的鸣响扩散开来。
那些疯狂攻击的金属流沙,在进入这个力场范围的瞬间,如同被冻住的飞虫,速度骤降至近乎静止,然后哗啦啦散落一地,重新化为失去活性的普通沙砾。那些气旋触手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却厚重无比的墙壁,寸寸崩解,消散成紊乱的气流。那几团雷球更是如同被掐灭了火苗,光芒瞬间黯淡、湮灭。
以山魈为圆心,半径约一丈的范围内,所有“云巅”防卫造物的攻击都被强行“凝固”、“镇压”,瞬间瓦解!
但山魈付出的代价也极为惨重。强行引动“深海挽歌”碎片更深层的力量,哪怕只是很小一部分,也让他本就如风中残烛的身体雪上加霜。他再次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中甚至夹杂着些许内脏的碎片,眼前彻底被黑暗笼罩,握着碎片的右臂软软垂下,全靠意志和与碎片之间那诡异的联系,才没有让碎片脱手。
碎片散发出的“深海镇压”力场,在爆发之后,迅速向内收敛,重新变得沉寂,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爆发只是幻觉。但它残留的气息,依旧笼罩着这片区域,让那些残余的、尚未被完全摧毁的“云巅”防卫造物(新的金属流沙刚涌出岩缝就凝固了),不敢再靠近,只在力场边缘徘徊,闪烁着警惕而排斥的青白电光。
山魈陷入了一种半昏迷半清醒的弥留状态。他感觉不到疼痛了,只有无边无际的寒冷和沉重,仿佛正在沉入那片幽蓝碎片所代表的永恒深海。唯有胸口的印记,还在传递着微弱的、却始终不肯熄灭的温热,那是灰烬和青桠留下的执念,在对抗着沉沦。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被黑暗吞没时,一个极其微弱、仿佛从遥远云端坠落、又像是在灵魂深处直接响起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入他几乎停滞的思维。
“……深……海……的……气息……”
“……悖逆……云巅……之风……”
“……却……承载……‘星引’……之契……”
“……守护……之意……如此……灼热……”
那“声音”非男非女,非老非少,空灵而破碎,充满了沧桑与迷茫,仿佛一个沉睡了太久、记忆都已风化的古老存在,被“深海”力量的爆发和山魈印记中强烈的守护意念所惊扰,从最深沉的梦境中,勉强掀开了一丝眼帘。
“……是……你……唤醒……了……‘碎星’的……低语……”
随着这破碎意念的传来,山魈感觉到,自己手中那块“深海挽歌”碎片,与他胸口印记的连接,似乎被某种更宏大、更飘渺的力量“触碰”了一下。
紧接着,洞穴深处,那堵死的乱石堆后方,传来一阵与之前“沙沙”声截然不同的、更加沉闷、更加悠长的……岩石摩擦与移动的轰隆声!
仿佛有什么尘封了无数岁月的东西,正在被缓缓打开。
徘徊在力场边缘的那些“云巅”防卫造物,如同接到了更高指令,齐齐一颤,青白电光熄灭,迅速化为了普通的金属砂砾、紊乱气流和黯淡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洞穴,重新恢复了死寂。
只有那来自乱石堆后的、缓慢而坚定的轰隆声,以及山魈意识中那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消散的古老低语,预示着某种变化,正在这被遗忘的云巅遗迹深处,悄然发生。
而山魈,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引发不可测的变化后,终于彻底失去了意识,陷入深沉的黑暗。唯有手中的碎片,与胸口的印记,仍在散发着微弱而同步的脉动,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又仿佛在等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