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季达所料,当审计深入到具体部门预算细节时,各种问题开始浮出水面。那些经过层层筛选、大多有实务经验的议员们,眼睛毒得很,尤其是一些出身商贾、精通算学的议员,翻起账本来简直像猎犬嗅到了肉骨头。
第三天下午,审计到工业部下属“新式武器研发司”的专项经费时,一位名叫钱启明的议员,他是郯城钱记商行的东家之一,也是最早一批加入共济会的成员,虽之前钱记商行的东家钱启强因私心过重被整顿取消了议员资格,但他这个堂弟钱启明却凭真才实学再次当选,突然举手要求发言。
“议长,诸位同僚,”钱启明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账目副本,声音清亮,“工业部提交的‘履带式蒸汽炮车’研发预算,总计三百六十万齐币,分三年拨付。去年首期拨款一百二万齐币,账目显示已全部用于‘原型机研发、材料采购及工匠薪酬’。”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坐在政务院席位上的工业部部长公孙大娘和副部长李泰、李槊:“账目本身清晰,支出项目也合理。但下官在核对附属采购清单时,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公孙大娘眉头微皱,李泰则神色坦然。
钱启明不慌不忙:“清单中列有‘特种精钢三十万斤,采购自莱州冶铁坊,单价每斤一千二百齐币,总计三十万六千齐币’。这个价格,比市面同等品质精钢高出约两成。这倒也罢了,研发用料要求高,溢价可以理解。”
他话锋一转:“但巧的是,下官家族也经营铁器生意,对莱州略有了解。据我所知,莱州冶铁坊去年最大的一笔特种钢订单,买家是‘皇家格物研究院’,采购量二十五万斤,单价……每斤九百五齐币。”
会场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差价两百五十币,三十万斤就是七万五千齐币!这可不是小数目。
工业部席位上一阵骚动。李槊脸色微变,李泰则依旧镇定,开口道:“钱议员有所不知,研发司采购的特种钢,规格要求与民用不同,冶炼工艺更复杂,成本自然更高。且采购时间、批次不同,价格有波动也属正常。”
钱启明微微一笑,早有准备:“李副部长所言极是。所以下官特意托人查了莱州冶铁坊去年全年的出货记录副本——当然,是通过合法渠道,与冶铁坊有生意往来的商会朋友提供的。”
他举起另一份文件:“记录显示,去年莱州冶铁坊共生产符合‘高强度、耐高温’规格的特种钢四十五万斤。其中二十五万斤卖给了皇家格物研究院,单价九百五;剩余二十万斤,卖给了‘郯城工业研发司物资采购处’,单价……一千二。而这两批钢的冶炼批次、炉号、质检报告,几乎完全一致。”
会场哗然!
李槊的脸色瞬间白了。李泰也皱起了眉头。公孙大娘猛地站起身,这位以脾气火爆着称的女部长,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钱议员,你的意思是,我工业部有人中饱私囊?”
“下官不敢妄断。”钱启明躬身道,“只是数据蹊跷,差价巨大,涉及公帑,不得不提请彻查。或许只是采购人员疏忽,未及时比价;或许……另有隐情。建议检察院介入,调取完整采购合同、付款凭证及实物验收记录,并与王氏冶铁坊当面对质。”
吴谨议长与许柳忠、季达交换了一个眼神,沉声道:“此事关系重大,涉及巨额公款。依律,请检察院张承院长即刻派人核查。”
张承早已起身,面色冷峻:“检察院经济侦查司即刻介入。工业部研发司所有账目、采购相关人员,暂予留置配合调查。莱州冶铁坊负责人,传唤到案。”
一场突如其来的反腐风暴,就在这审计会议上被引爆了。
调查进展极快——或者说,证据实在太明显。检察院的干员都不是吃素的,半天之内就查清了来龙去脉。
问题出在工业部研发司下属的物资采购处处长,一个叫赵德财的中年官员身上。此人原是郯城小吏,因精通算学,又懂些冶炼之道,被选拔入工业部,负责采购。他利用职务之便,与莱州冶铁坊的掌柜暗中勾结,虚报采购价,差价部分二人三七分账,赵德财拿七成。仅此一项,去年就贪墨了超过五万齐币。此外,还在其他几项零散采购中做了手脚,累计贪墨约八万齐币。
更讽刺的是,这个赵德财,半年前还因为“工作勤恳、业务熟练”,刚刚被提拔为副处长。
张承在第四天上午的会议上,向全体议员通报了初步调查结果。赵德财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赃款部分追回,王氏冶铁坊掌柜也被控制。
“八万齐币……”一位来自青州、经历过饥荒的老议员颤声道,“八万齐币,能买多少粮食?能救活多少百姓?这些蛀虫,良心何在!”
会场群情激愤。许多议员,尤其是来自基层、深知民间疾苦的,更是怒不可遏。
季达坐在旁听席上,面色平静,但眼神冰冷。他想起半年前那场震动朝野的“新城贪腐案”,王芦被明正典刑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没想到,这么快又有人铤而走险。
“肃静!”吴谨敲响木槌,“此案检察院将继续深挖,严惩不贷。也请各部院引以为戒,加强内部审计监督。现在,继续审计议程。”
这个小插曲,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一些心存侥幸的官员头上。接下来的审计,议员们查得更细、问得更刁,各部院官员回答时也愈发谨慎。会场气氛,在严肃中多了几分凛然。
审计的最后一天上午,新任公安部部长——一位名叫狄怀英的,原是平阳县刑房老吏,因在去年的“济南贿选贪腐案”中表现出色被破格提拔。起身做工作报告,并提交了《齐国刑律修订草案》及《公务员行为规范特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