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达和许柳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看来,高澄这是在为改朝换代铺路啊。”季达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沙盘边缘,“打压异己,震慑新贵,树立绝对权威……下一步,恐怕就是让元善见那个傀儡皇帝‘主动’禅让了。东魏,离改姓高,不远了。”
“主公明鉴。”许柳忠点头,“高澄急于集权,手段酷烈,短期内或许能震慑局面,但长远看,必埋下祸根。那些被羞辱、被打击的旧臣、宗亲、世家,表面顺从,内心岂无怨怼?一旦有变,便是墙倒众人推。这对我们而言,未必是坏事。”
“当然不是坏事。”季达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敌人内部越乱,我们的机会就越多。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高澄越是集权,动员能力可能越强。他清查户籍、整顿财政、打击豪强,都是在夯实战争基础。他的控制力会越来越强了。未来真要正面冲突,必定每一场都是硬仗。”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正在加紧铺设路基的“驰道”工地,语气坚定:“所以,咱们自己的事,一刻也不能放松。众议院会议要开好,预算要审清楚,该花的钱一分不能省,该省的钱一文不能多花。军队改革要稳步推进,思想教育要深入人心。外部,密切关注高澄、宇文泰、萧衍的一举一动。内部,消化好新得的地盘,安抚好新附的民心。”
“哦,对了,”季达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对许柳忠道,“告诉孙步桥和张老五,对东魏、南梁的渗透还得再加点力度。尤其是高澄身边,还有南梁建康那边,多撒点银子,多布些眼线。我要知道他们每天吃了什么,见了谁,说了什么梦话!”
许柳忠忍俊不禁:“主公,这……梦话怕是难。”
“比喻,比喻懂吗?”季达也笑了,“总之,情报工作要做得再细些。咱们现在家业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光靠运气和主角光环了……”他后半句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
许柳忠没听清“主角光环”是什么,但领会了精神,郑重应道:“是,属下明白。情报处近日又发掘了一批擅长潜伏、伪装的人才,正在加紧训练、审查来历。南梁那边,通过商路,也已初步建立了几条稳定的情报线。”
“很好。”季达满意地点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下方越来越热闹的广场,“走吧,许公。咱们也该去准备准备,迎接明天开始的‘吵架大会’了。
两人相视一笑,并肩走下回廊。殿外的阳光正好,洒在郯城新铺的青石板路上,也洒在那些怀揣着不同心思、走向议政大殿的人们身上。
三月二十,郯城。
春寒料峭,但政治的温度却悄然攀升。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尽,一辆辆不起眼的马车、蒸汽车便从不同方向驶入戒备森严的“国家众议院”后门。没有仪仗,没有喧哗,甚至连车夫都刻意压低了帽檐。早就守在外围的各家报刊记者们伸长脖子,却只看到紧闭的侧门和面无表情的卫兵,他们被告知,今日众议院休会。
然而,在议政大殿,窗帘紧闭,灯火辉煌,却是另一番景象。
五层高的议会席位,最上层是议会的议长吴谨,旁边是另外两位副议长,下面两层的中间席位是二十名,政务官员被选举成的议员,再下面两层则是经过审核,大部分即便不是政务官员,也是跟随季达近十年的老人,有原工坊管事,现在自己成立商号的,也有郯城医院的医生,还有书院、学院的教书先生等等,总计四十八人。
而两边空着的上百个议会席位。议员正对面的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一侧,坐满了人。
季达坐在主位,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桌面。他今日未着常服,而是一身简洁的深青色军便装,胸前的代表至高权利的纹路在灯光下微微反光。左手边是以许柳忠为首的政务院核心,杜衡、张承、公孙大娘等十余人。右手边则是军方代表:参谋长周琼、邹六郎、秦勇、王敬、以及几位新晋的少壮派将领。
此次议会的参与者,均签署了最高级别保密协议,且通过了最严苛的忠诚审查。
“人都到齐了。”许柳忠低声对季达道,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季达点点头,目光扫过全场。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那位曾因“乐安蓄奴案”与他激烈辩论过的老议员钱肃,此刻正襟危坐,神色凝重;也有不少新面孔,年轻,目光锐利,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头。
“诸位,”季达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今日之会,不载于任何公开记录。所议之事,关乎国运,关乎未来几年乃至更久我齐国的生死存亡。望诸位畅所欲言,但出了此门,须守口如瓶。”
众人凛然,齐声应道:“谨遵钧命!”
会议进入正题。首先由总参谋部副参谋长周琼少将起身,走到地图前,唰地一下拉开了幕布。地图上,用不同颜色的线条和符号,清晰标注着齐国的疆域、军队部署、以及周边势力的态势。
“自去年四月,三国伐齐,我国被迫应战,至去岁冬初,第一阶段战略防御与反击作战已圆满结束。”周琼的声音平稳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我军不仅挫败了三方联军的进犯,更趁势拓展疆土,实际控制区域已扩大至十七州之地。”
他拿起细长的指挥棒,点在地图上:“根据最新修订的《五年国防与疆域巩固计划》,参谋部拟将全国划分为五大战区,构建纵深防御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