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部呢?最近有什么新动静?”季达走向殿内专设的沙盘室,那里悬挂着巨大的天下舆图。
许柳忠跟了进来,从袖中取出一份简报:“正要向主公禀报。各地情报汇总,近日确有几件值得关注之事。”
“其一,东魏高澄,动作频频。”许柳忠指着邺城方向,“自去年在咱们这儿碰了一鼻子灰后,前渤海王高欢新丧,侯景又叛逃,在平乱的时候损兵折将,这位新渤海王看来是憋着一股劲要证明自己。他借着清查户籍、整顿吏治的名头,在河北、河南等地大刀阔斧,据说还真让他清查出隐匿的户口六十余万户,近三百万人丁!”
季达闻言,挑了挑眉:“哦?效率不低啊。看来高澄这小子,比他爹更狠,手段也更直接。”
“正是。”许柳忠道,“这些新清查出来的人口,立刻被分田授地,编入户籍。若真能落实,到年底,东魏的税赋收入恐怕能增加不少。高澄此举,一来可充实国库,弥补战损;二来也能打击地方豪强,加强中央集权。不过……”他顿了顿,“手段过于酷烈,听说怨声载道,不少世家大族已暗中不满。”
“不满归不满,短期内,高澄的权柄倒是更稳固了。”季达评价道,“乱世用重典,他这一手虽然吃相难看,但确实有效。咱们也得加快流民吸纳的速度了。告诉下面,关卡再放开些,只要肯来,地、房、安家粮,都给足!尤其是那些流民,一个都不能怠慢!”
“主公放心,此事杜衡已在加紧办理。另外,”许柳忠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意,“南边交州传来消息,有个叫李贲,之前在南梁当将军,后来做了交州刺史后,野心压制不住了,于是,纠集当地俚人、僚人,赶走了南梁的官吏,自称‘南越帝’,建国号‘万春’。”
“李贲?万春国?”季达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好家伙!这年头,是个人就敢称帝啊!萧衍那老和尚,怕是气得念经都念不利索了吧?”内心却在想“怕不是被我刺激了吧。哈哈”
他笑了一会儿,忽然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点真实的羡慕:“不过话说回来,人家那地方,山高皇帝远,汉人少,土人多,扯旗造反成本低啊。哪像咱们,四面都是强敌环伺,称个帝还得瞻前顾后,生怕成了众矢之的。” 他这“称帝”指的是自己之前被“黄袍加身”的经历,语气里半是调侃,半是感慨。
许柳忠也笑了:“主公何必羡慕那化外之地。我齐地虽处四战之地,然政通人和,兵精粮足,制度新颖,潜力岂是那区区交趾可比?假以时日,必能龙腾四海。”
“借你吉言。”季达笑着摆摆手。
“还有就是,柔然那边了,山胡部落在北面闹了一出。”许柳忠指向地图北端,“山胡人见高欢死了,高澄新立,这东魏又在咱们这儿吃了败仗,侯景也跑了,觉得东魏虚弱可欺,便集结部众南下劫掠。结果……”
“结果踢到铁板了?”季达接口。
“何止是铁板。”许柳忠笑道,“高澄正愁没地方撒气,立威呢。马上就派大将慕容绍宗领兵迎击,一战击溃山胡主力,斩首过万,俘虏了五万多口,男女老幼都有。听说全被打散,分到河北各地屯田去了。高澄这一仗,既解决了边患,又得了人口劳力,还展示了肌肉,一举三得。”
季达摸着下巴:“慕容绍宗……这老将倒是宝刀未老。高澄能用他,说明还没昏头。不过,山胡这么一闹,倒是提醒了我们,北边柔然、突厥这些游牧部落,也得防着点。回头让高昂大哥从还上去北面看看。”
“是。”许柳忠记下,继续汇报,“另外,关于高澄本人,情报显示他近来行事越发专横跋扈,正在全力收拢权柄,树立个人权威。”
他详细说道:“其父高欢的心腹老臣孙腾,虽表面配合高澄理政,但时常以‘老臣’、‘先王旧人’自居,对高澄的指令阳奉阴违。前段时间,高澄召孙腾议事,孙腾托病不至。高澄大怒,当即带着亲卫,提着大环刀直奔孙府。据说,高澄没用刀刃,就用刀背,当着孙腾全家老小和闻讯赶来的官员的面,结结实实把孙腾揍了一顿。这还不算完,揍完了,命人扒了孙腾的厚衣裳,只给穿件单薄衣衫,让他在二月份天寒地冻的渤海王府大门外,硬生生站了一整天!孙腾年事已高,这么一折腾,回去就病倒了,据说现在见了高澄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季达听得直咂舌:“好家伙,刀背揍老臣,寒冬罚站……这高澄,比他爹可霸道多了。不过,杀鸡儆猴,效果估计立竿见影。”
“何止。”许柳忠接着道,“还有一次,高氏家族内部聚会,按辈分,高洋作为晚辈,向叔父高隆之行礼问安。这本是寻常礼节,谁知高澄当场就发作了,指着高洋的鼻子骂:‘你是什么身份?他高隆之又是什么东西?不过是个靠着高家吸血的蠹虫!他也配受你的礼?’把高隆之气得当场脸色发青,嘴歪眼斜。另外,高澄的一位姑父想求见他,在渤海王府门外足足等了三天,才得见一面。如今邺城上下,见高澄无不战战兢兢,礼数稍有不到,轻则斥骂,重则鞭笞。不少官员上朝前都得先拜拜神,求保佑今天别触了世子的霉头。”
季达摇头失笑:“这么搞,底下人怕是敢怒不敢言吧?就没个能劝的?他娘亲娄昭君也不管管?”
“怎么没劝?”许柳忠道,“不少老臣勋贵受不了这气,跑去向娄王妃哭诉。你猜娄王妃怎么说?她说:‘我儿渐渐长大,威重日盛,你们应当避让他,不要与他冲突。’这话传出来,谁还敢再劝?分明是默许甚至纵容高澄借此树立权威。自此以后,高澄在邺城,说一不二,无人敢撄其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