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达的这个比喻很形象,众人听了,都若有所思。这确实是一个防止佣兵自重的思路。
“当然,”季达补充道,“改革要循序渐进。可以先在部分新组建的部队或者某些精锐部队试点,比如……新成立的火器部队,或者海军。同时,要配套进行思想教育,告诉将士们,他们当兵吃粮,保卫的是脚下的土地,是身后的父母妻儿,是‘齐国’这个大家共同的家园,是代表这个家园的皇帝和宪法,而不是某个具体的将军。”
许柳忠捻须沉吟:“陛下此策……老成谋国。分权制衡,确是防微杜渐之良法。然,如何选拔、考核训练将军与战事将军?二者权责如何界定?战时配合如何顺畅?皆需详细章程。”
吴谨也道:“还有军费开支、装备调配、兵员补充……这些权力如何分配?若训练将军与战事将军互相掣肘,岂非自毁长城?”
张承则关心法律层面:“需立法明确二者职权,及越权、渎职之罚则。且需设立独立于军队之外的监察体系,防止勾结。”
问题很多,很具体。但季达并不担心,有问题就解决问题,这才是改革应有的态度。
“具体细则,由军部牵头,众议院军事委员会、政务院、检察院共同参与制定。”季达一锤定音,“先拿出草案,反复讨论修改。军队改革,是接下来工作的重中之重。待军队改革初见成效,思想统一,根基稳固之后,我们再回过头来,讨论《皇位继承法》和宗室改革的问题。”
他看向众人,语气坚定:“路要一步步走。但我希望,我们建立的这个国家,能真正跳出‘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的历史周期律。不靠一个或几个人,掌握全天下人的命运,而是靠从皇帝到百姓所有人去共同谱写历史。所以,需要我们从现在开始,就打下最牢固的根基。”
会议持续到深夜。当众人散去时,心情都无比复杂。有震撼,有忧虑,有憧憬,也有深深的疲惫。季达今天抛出的想法太过惊人,需要时间慢慢消化。
冯小怜和李祖漪并肩走在回后院的路上,月光洒在她们身上。
“姐姐,”李祖漪轻声开口,“你说……夫君他……真的想清楚了吗?那样的话,安禾他们……”
冯小怜沉默片刻,握住了李祖漪的手,她的手心有些凉:“祖漪,夫君他……总是看得比我们远。或许他是对的。当皇帝……太累,太危险。我只希望我们的孩子,能平安喜乐。”
“可是……”李祖漪还想说什么。
“没有可是。”冯小怜打断她,语气罕见地坚决,“夫君决定的事,我们改变不了。我们能做的,就是支持他,帮他稳住后方,无论他们将来是皇帝,还是……‘吉祥物’,都要成为顶天立地、明辨是非的人。”
李祖漪看着冯小怜坚定的侧脸,最终点了点头。是啊,既然选择了这个男人,就只能相信他了。
三月春风,本该是暖意融融、万物复苏的时节,但在新生的齐国都城郯城,空气中却弥漫着一种别样的紧张与忙碌。
这种紧张,并非来自外敌压境的刀兵之气,而是源于内部一场即将拉开帷幕的、关乎国运走向的“文战”——齐国第一届众议院年度预算审计会议,即将在三月二十日正式召开。
季达站在纯白色的气势恢宏的“议政大殿”二楼回廊上,凭栏俯瞰着下方广场上川流不息的人群。政务院、检察院、大法院的官员们抱着厚厚的卷宗步履匆匆;来自各州郡的议员代表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神色或兴奋,或凝重,或忐忑;维持秩序的卫兵身着崭新笔挺的军装,站得如标枪般挺直;更有不少闻讯赶来的郯城百姓,在远处好奇地张望,指指点点。
“主公,各州郡议员代表已基本到齐,共计一百四十六人。政务院、检察院、大法院提交的年度预算草案也已全部归档备查。”许柳忠拿着一份名录,走到季达身后,低声汇报。这位政务院院长,如今虽然才四十但头发已经全白了,但眼神依旧锐利,精神矍铄。
季达点点头,目光依旧望着下方:“许公,你说,这帮议员老爷们,一开会就爱吵架。去年为了加税办蒙学那事儿,可是差点把议政大殿的屋顶给掀了。今年不知道会怎么吵,真是好奇啊。”
许柳忠捻须一笑,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自豪:“吵,是免不了的。众议院嘛,本就是让各方说话、吵架的地方。只要不动手,不掀桌子,吵得越凶,说明咱们这制度越有活力。总比一言堂,底下暗流涌动要强。”
“这倒也是。”季达转过身,拍了拍栏杆,“就怕有些人,光会吵,却不办事。今年预算大头在基础建设上,尤其是新归附几州的铁路、公路建设,还有各州郡的水利修缮,都是吞金兽。那些代表工商的议员,怕是又要跳脚说‘与民争利’了。”
“主公放心,”许柳忠胸有成竹,“杜衡那边已经把账目做得清清楚楚,每一文钱的去向、预期效益,都列得明明白白。吴谨议长也提前跟几位有分量的工商代表通过气,晓以利害。况且,”他压低声音,“经过前年那场风波,被罢黜了近六成议员,剩下的,聪明人都知道该怎么做了。即便有异议,他们也知道必须在规则内博弈。”
季达满意地点点头。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将矛盾和利益诉求摆在明面上,用规则和程序去解决,而不是在暗地里勾心斗角,积累怨气。虽然过程可能吵闹甚至低效,但长远来看,却是维持政权健康运转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