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达走到她们身边，语气缓和下来：“小怜，祖漪，我明白你们的担忧。但你们想想，是当一个有权有势、却时刻被权臣觊觎、被兄弟算计、被天下人盯着，稍有不慎就可能身死国灭的皇帝好，还是当一个富贵无忧、受人尊敬、无需承担治国重担、可以尽情追求自己喜好的‘吉祥物’好？”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种看透历史的沧桑：“看看历史上那些皇帝，有几个是真正快乐长寿的？兄弟相残，父子反目，被权臣操控，被宦官玩弄，被外戚架空……高处不胜寒啊。我这么做，或许正是为了保护我们的子孙，让他们远离那些肮脏的权力斗争，能平安喜乐地过完一生。皇帝这个位置，如果意味着无尽的责任、猜忌和风险，那它或许真的是一种束缚。”
冯小怜和李祖漪怔住了。她们从未从这个角度思考过。她们只看到皇帝至高无上的荣耀，却被那闪耀的龙椅遮住了背后的血腥与冰冷。季达的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她们某些不切实际的幻想。
但要让她们立刻接受自己的儿子未来可能只是个“象征”，依然难以释怀。厅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每个人都在消化这石破天惊的提议。
吴谨捋着胡须，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思索。许柳忠目光闪烁，显然在权衡利弊。张承面色凝重，似乎在思考法律条文如何落实。杜衡则快速心算着这种制度可能带来的财政和人事变化。
翠花抱着胳膊靠在门边，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早就料到季达会说出这番话。
最终，还是许柳忠打破了沉默，他长叹一声，起身深深一揖：“陛下……胸襟气度，思虑之深远，老臣……叹服。然，此事关乎国本，牵一发而动全身。陛下所言制度，虽看似完美，但推行起来，难如登天。非一朝一夕可成，更非一纸法令可定。需潜移默化，需代代坚守，需天下人观念扭转……何其难也！”
吴谨也道：“许公所言极是。陛下，此非小事。若骤然推行，恐引起朝野震荡，旧势力反弹，甚至……危及陛下自身安危。”他这话说得很直白，你季达现在还是靠个人威望和军队的绝对忠心坐稳位置的，真要自废武功，那些跟着你打天下的人怎么想？那些指望从龙之功获得特权的人怎么想？
张承补充道：“且军队改革、思想统一，乃重中之重。若军队不能真正忠于国家、忠于法度，则一切制度皆是空中楼阁。陛下，是否……应先从军队改起？待军权稳固，将士归心，再行此……惊天之举？”
杜衡也小心翼翼地道：“陛下，《皇位继承法》兹事体大，一旦提交众议院，以眼下议员们的算计，必定会第一时间通过。但通过之后呢？如何向天下人解释？如何让将士、百姓接受一个“被架空”的皇帝？会不会让敌人觉得有机可乘？”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虽然态度不再激烈反对，但担忧和疑虑显而易见。他们并非反对季达的理想，而是担心步子迈得太大，会扯到……呃，会出乱子。
季达听着，也知道自己刚才表现的有些操之过急。饭要一口口吃，路要一步步走。在这个皇权天授思想根深蒂固的时代，想要一步到位实现“虚君共和”，无异于痴人说梦。搞不好真会把自己搞成众矢之的。
他沉吟良久，终于叹了口气，妥协道：“诸位所言，也有道理。是我有些心急了。”
他重新坐回主位，手指敲着桌面，做出了决定：“这样吧，《皇位继承法》暂不提交众议院审议。我们可以先内部讨论，完善细节，同时……做好舆论铺垫。”
他看向冯小怜和李祖漪，语气温和但坚定：“小怜，祖漪，你们的心思我懂。但这件事，关乎国运，也关乎我们子孙后代的福祸。我希望你们能理解，并且……帮助我。从今天起，你们也要多读些史书，多了解历朝历代宫廷斗争的残酷。同时，对安禾、安麟、疏影、予安他们的教育，也要调整。要教他们如何做人，如何明理，如何有一技之长，哪怕将来不当皇帝，也能活得精彩。”
冯小怜和李祖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神色。有失落，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茫然。或许，季达描绘的那种“富贵闲人”的生活，对孩子们来说，未必是坏事。她们最终缓缓点头，低声道：“妾身……明白了。”
季达又看向许柳忠等人：“当前首要任务，是军队改革。张承说得对，枪杆子里出政权，军队不稳，一切免谈。我们必须建立一支真正忠于国家、忠于百姓、忠于法度的新式军队，而不是某个人的私兵。”
他精神一振，开始阐述他的军队改革构想：“我初步想法，是将军事权进一步细分，防止将领拥兵自重。设立‘训练将军’和‘战事将军’两种职衔。”
“训练将军，”季达解释道，“专职负责军队的日常训练、纪律、后勤、装备维护。他们要保证手下的兵是精兵，有战斗力，他们不直接掌握作战指挥权。各军种——比如步兵、骑兵、水师、炮兵——都有各自的训练体系，由专门的训练将军负责。”
“而战事将军，或者叫‘作战司令’、‘统帅’，则是顶级将领。他们平时在总参谋部研究战略战术，推演沙盘，带领部队进行大规模演习。一旦战争爆发，则由皇帝和军部任命，临时授予其指挥某一方面或全部军队的权限。战争结束，指挥权上交，部队回归日常训练状态。”
他越说思路越清晰：“这样一来，练兵的不直接带兵打仗，带兵打仗的平时不直接管兵。既能保证军队常备不懈，又能防止某个将领长期掌控一支部队，形成私人势力。就像……嗯，就像工匠打造了一把好刀，平时由武库保管，战时交给最优秀的武士使用。刀是好刀，但刀不属于某个固定的武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