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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彻底的清醒——心态的转折点(1 / 1)

萧绝蹲在那条青石小径上,很久很久。

久到晨雾散尽,日头升到中天,又渐渐西斜。久到庭院里的仆役来来去去,偶尔投来好奇或怜悯的目光,又匆匆移开。久到他的双腿麻木到失去知觉,肩膀僵硬得像两块石头,心脏却还在跳动,一下,又一下,机械而空洞。

“高抬贵手”那四个字,像数九寒天里最刺骨的冰水,从他头顶浇下,瞬间浇熄了所有酒意,所有疯狂,所有不甘的火焰。

也浇醒了他。

彻底地、残酷地、不留一丝余地地。

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了她不是欲擒故纵,不是赌气报复,不是需要他千辛万苦去挽回的、闹脾气的爱人。

她是真的,放下了。

放下了“沈琉璃”这个身份,放下了与他的那段过去,放下了所有爱恨情仇,像抖落一身尘埃,轻轻松松地,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她的新人生。

而他,萧绝,镇北王,曾经她小心翼翼仰望的“夫君”,如今在她眼里,只是一个需要“高抬贵手”才能摆脱的麻烦。

一个陌生人。

比陌生人更糟——陌生人不曾伤害过她,不曾碾碎过她的真心,不曾逼她“死”过一次。

他呢?

他什么都做了。

所以他连做个陌生人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是个“麻烦”,需要她平静而客气地恳求:“请您,高抬贵手。”

萧绝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抱住头的手。

他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的蜷缩而僵硬,指节发白,微微颤抖。他扶着旁边的石凳,一点一点,试图站起来。

双腿麻木得不像自己的,刚一用力,整个人就向前踉跄,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疼。

尖锐的、清晰的疼,从膝盖传来,一路窜到脊椎,让他混沌的脑子有了一瞬间的清明。

他跪在那里,没有立刻起身。

而是抬起头,看向沈琉璃离开的方向。

那条小径空荡荡的,早已没了她的身影。只有几片枯黄的落叶被风卷着,在地上打着旋,发出沙沙的轻响。远处街市的人声隐约传来,热闹,鲜活,充满生机。

那是她的世界。

一个没有他的、温暖而光明的世界。

而他,被隔绝在外。

像隔着一条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像隔着一道透明却坚不可摧的墙。

萧绝的嘴唇动了动,想笑,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明白得太迟了。

迟了两年,迟了无数次伤害,迟到她已经走远,远到他穷尽一生也追不上了。

他撑着石凳,终于站了起来。

双腿依旧麻木,膝盖还在疼,但他站直了。背脊挺直,肩膀平展,尽管脸色苍白得像鬼,眼睛红肿,头发凌乱,衣摆沾满露水和尘土,整个人狼狈不堪。

但他站直了。

像一棵被风雪摧折过、却依旧不肯倒下的树。

他转过身,朝着温府侧门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但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一步,一步。

走过那条青石小径,走过洒扫的仆役身边,走过开着晚菊的角落,走过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仆役们停下动作,看着他,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但他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直视前方,空洞,死寂,像两口干涸的深井,映不出任何光亮。

侧门就在眼前。

那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两天前,他就是从这里离开的。那时他心里还存着一丝可悲的幻想,以为“离开”只是暂时的,以为伤好了还能回来,以为……还有机会。

现在他知道了。

没有机会了。

永远没有了。

他伸出手,推开侧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午后格外刺耳。

门外是小巷,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反射着午后稀薄的阳光。远处街市的人声更清晰了些,有孩童的嬉笑,有小贩的吆喝,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轱辘声。

那是活着的世界。

他该回到那个世界去。

尽管那个世界,已经没有她了。

萧绝迈出门槛,反手关上了门。

“吱呀——砰。”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沉重的闸门,在他身后落下,将他和那个还有她气息的地方,彻底隔绝。

他站在小巷里,看着紧闭的门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巷口走去。

脚步依旧很慢,但不再踉跄。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在丈量某种无法言说的距离。

巷口的光越来越亮,街市的声音越来越响。

他走到巷口,停下了。

眼前是熙熙攘攘的街市。卖糖人的老汉吹着唢呐,热气腾腾的包子摊前排着队,孩童举着风车追逐打闹,妇人提着菜篮讨价还价……一切都鲜活而喧闹,充满烟火气。

而他站在巷口的阴影里,像个误入人间的游魂,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他该去哪里?

回京城?继续做他的镇北王?处理那些勾心斗角的朝政?应对那些虎视眈眈的政敌?

还是……留在这里?

留在这个有她的小镇,远远地看着她,像看一颗永远触不到的星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无论他去哪里,无论他做什么,心里都将永远空着一块。

一块被她带走、再也填不满的空洞。

萧绝缓缓抬起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那里曾经跳动着一颗完整的心,现在却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永不愈合的伤口。

疼。

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

但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站在喧闹的街市边缘,静静地感受着那股疼痛。

像某种惩罚。

也像某种……清醒。

他终于清醒了。

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清醒地认识到这一切无法挽回,清醒地认识到往后余生都将活在这种失去的痛苦里。

而这种清醒,比任何醉酒、任何疯狂、任何自欺欺人,都更残忍。

因为它没有尽头。

它将伴随他,一天,一月,一年,一辈子。

直到他死。

萧绝缓缓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

深秋午后的空气有些凉,吸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他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下巷口的光亮,然后迈开脚步,走进了那片喧闹的街市。

他没有目的地,只是往前走。

穿过卖菜的摊贩,绕过玩耍的孩童,经过热气腾腾的食肆,走过叮当作响的铁匠铺。

街市上的人很多,摩肩接踵,可他觉得自己像走在一条无人的荒原上。周围的一切声音、一切景象,都隔着一层模糊的纱,看不真切,听不清晰。

他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小镇的河边。

河水很清,缓缓流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岸边有几株垂柳,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风里轻轻摇曳。更远处是连绵的田野,收割后的稻茬整齐地排列着,像大地上的伤疤。

萧绝在河边的石阶上坐下。

他看着河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模糊,扭曲,脸色苍白,眼神空洞,像个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怀里取出那样东西。

那只荷包。

很旧了,边角磨损,竹叶的图案已经褪色,针脚细密,但不算精致。

他握着那只荷包,指腹摩挲着上面粗糙的绣线,一遍,又一遍。

这是她留给他唯一的东西。

唯一一个,能证明他们曾经有过交集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可就连这个东西,也是他当初不屑一顾、随手扔在一边,后来又偷偷捡回来的。

多么可笑。

又多么……可悲。

萧绝的嘴唇颤抖着,想哭,眼泪却早就流干了。

他只能握着那只荷包,死死地握着,像握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尽管他知道,这根稻草早就断了,早就救不了他了。

河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

可他感觉不到。

他只能感觉到心里那片空洞,和那片空洞里永不熄灭的疼痛。

夕阳渐渐西斜,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河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暮色里。

小镇的夜晚要来了。

而他的夜晚,早就来了。

从她说“高抬贵手”那一刻起,他的人生就进入了永夜。

没有光,没有温暖,没有希望。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里永不停息的悔恨。

萧绝缓缓站起身。

腿坐麻了,起身时一个踉跄,差点跌进河里。他扶住旁边的柳树,站稳了。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小镇外走去。

他没有再回头。

一次也没有。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扭曲,孤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走着,走着,走出了小镇,走上了官道。

官道上尘土飞扬,偶尔有车马经过,扬起更大的烟尘。路旁的田野空旷而荒凉,远处的山峦在暮色里变成深青色的剪影。

天快黑了。

他该找个地方投宿。

可他不想停。

他就想这样一直走,走到筋疲力尽,走到意识模糊,走到……再也感觉不到疼。

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疼会一直跟着他。

像影子,像烙印,像刻在骨头上的诅咒。

永远,永远。

夜幕彻底降临时,萧绝走到了三十里外的那个驿站。

两天前,他就是在这里下车,折返回去的。

驿站里灯火通明,马厩里拴着几匹马,食肆里传来酒客的喧哗声。一切都和两天前一样。

可他已经不一样了。

彻底不一样了。

他走进驿站,要了一间房,一壶酒。

房间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盏油灯。酒是劣质的烧刀子,入口辛辣,烧喉,但后劲足。

他坐在桌边,倒了一碗,仰头喝干。

辣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带来一阵灼热的痛感。

可这痛,比不上心里的万分之一。

他又倒了一碗,喝干。

再倒,再喝。

像在惩罚自己,又像在麻醉自己。

可酒精这次没有让他疯狂,没有让他痛哭,没有让他做出任何失控的举动。

它只是让他更清醒。

清醒地认识到,他失去她了。

永远地失去了。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闷闷的,一下,又一下。

夜很深了。

萧绝放下空了的酒碗,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涌进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远处的山峦隐在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散落在夜幕里的星子。

他看向小镇的方向。

那里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她在那里。

在那个温暖的小院里,在那个有药草味的药庐里,在那个没有他的、平静而充实的世界里。

活得很好。

这就够了。

萧绝缓缓关上窗。

吹熄了油灯。

房间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走到床边,和衣躺下。

闭上眼睛,脑海里却异常清晰——清晰得像有人用刀将今天清晨的每一帧画面都刻了进去。

她平静的脸。

她清澈的眼睛。

她平稳的脚步。

她最后那句“高抬贵手”。

和她说那句话时,那种彻底的、不留一丝余地的决绝。

所有这些画面,最终汇聚成胸口那片冰冷的空洞——不疼了,只是空,空得发慌,空得他想把整个世界都填进去,却怎么都填不满。

他在黑暗中,极其轻微地扯了扯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

只是一个肌肉牵动的弧度,空洞,无力,像深秋最后一片挂在枝头、随时会掉落的枯叶。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也终于,彻底,清醒了。

清醒地接受了自己的失去,清醒地接受了她的离开,清醒地接受了往后余生都将活在这种清醒的痛苦里。

这是他的报应。

他该受着。

永远地受着。

窗外,秋风呼啸而过,吹得窗纸噗噗作响。

夜还很长。

而他的人生,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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