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着温府的庭院。
萧绝站在主院外那条青石铺就的小径上,天不亮就来了,一直站到现在。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摆,深秋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来,冻得他手脚冰凉,可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生了根的雕像。
他昨夜根本没走。
马车出了城,行了三十里,在驿站歇脚时,他给了车夫双倍的银钱,让他自己驾车回京,说自己还有事要办,迟几日再回。
然后他折返了。
连夜赶路,在天亮前回到了这个小镇,回到了温府外。他没有敲门,也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静静地站在这里,站在这条她每日都会经过的小径上,等着。
等一个或许根本不会出现的转机。
等一个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奇迹。
晨雾渐渐散去,天光越来越亮。庭院里开始有了人声,仆役洒扫的沙沙声,厨房烧水的噼啪声,远处街市传来的隐约叫卖声。
世界苏醒了。
可萧绝觉得自己的世界,正在一点点死去。
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从主院的方向传来。
萧绝的身体骤然绷紧,呼吸停滞,眼睛死死盯着小径的尽头。
来了。
沈琉璃从晨雾中走出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头发绾得一丝不苟,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药篮,像是要出门采药或是去义诊。晨光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了层柔和的光晕,让她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她看见了他。
脚步没有停,也没有加快,依旧保持着那种平稳从容的节奏,一步一步,朝着他走来。
萧绝的喉咙发紧,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他想说话,想说“我回来了”,想说“我不走了”,想说“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可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越走越近,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看着她清澈得像秋日天空的眼睛。
沈琉璃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没有惊讶,没有疑问,甚至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没有。仿佛他站在这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王爷还没走。”她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萧绝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我回来了。”
沈琉璃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投石进去,连一丝涟漪都不会有。那种平静,比任何愤怒、任何厌恶、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伤人。
因为她不在乎了。
不在乎他走不走,不在乎他回不回来,不在乎他此刻站在这里,像个傻子一样等着她。
“王爷有事?”她问。
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萧绝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他看着她,眼睛红得吓人,血丝密布,里面翻涌着近乎疯狂的痛苦。
“我……”他开口,声音颤抖,“我不想走……我不想……就这样走……”
沈琉璃沉默地看着他。
晨光越来越亮,照在她脸上,将她每一丝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没有动容,没有怜悯,只有一种透彻的了然。
像看穿了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痛苦,所有的不甘。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精准地刺进他心里最深的伤口:
“王爷的青睐,我承受不起,也无意承受。”
萧绝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死死盯着她,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沈琉璃看着他,眼神依旧平静,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执迷不悟的可怜人。
“从前在王府,是我痴心妄想,以为真心能换真心。”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后来我明白了,有些东西,强求不来。有些人,注定不是一路人。”
“如今我是云无心,一个医者,一个靠自己双手吃饭的普通人。我有自己想要的生活,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事业。这样的日子,我很满足,也很珍惜。”
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最锋利的刀,剖开他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自欺欺人。
“所以,王爷。”
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叹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请您,高抬贵手。”
时间仿佛静止了。
晨风停了,鸟鸣停了,连远处街市的喧嚣都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她最后那四个字——
高抬贵手。
萧绝站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魂魄,整个人都空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脸,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看着她站在晨光里,像隔着一个永远无法跨越的世界。
高抬贵手。
她不是在与他对峙,不是在与他博弈,不是在与他讨价还价。
她是在恳求。
恳求他放过她。
恳求他不要再出现在她的生命里,恳求他不要再打扰她的平静,恳求他……像放过一个陌生人一样,放过她。
她把他当成什么了?
一个纠缠不休的麻烦。
一个需要“高抬贵手”才能摆脱的负累。
一个……与她再无瓜葛的陌生人。
萧绝的嘴唇颤抖着,想笑,却笑不出来;想哭,眼泪却早就流干了。
他想起从前在王府,她是多么小心翼翼地想要靠近他。想起她那些笨拙的讨好,那些被他一次次推开却依旧不放弃的尝试,那些被他视若无物却依旧默默付出的真心。
那时他若是肯“高抬贵手”,肯给她一点点回应,一点点温柔,一点点……像对待一个人一样的尊重。
也许就不会有今天。
也许她还会是沈琉璃,还会用那种带着希冀的眼神看他,还会小心翼翼地问他“王爷明日可否陪妾身回门”。
可是没有如果。
他把她所有的真心都碾碎了,把她所有的希望都浇灭了,把她整个人都逼到绝境,逼到“死”过一次,才彻底醒悟。
而现在,她重生了。
成了云无心。
一个不再需要他,不再在乎他,甚至不想再与他有任何交集的人。
她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了最残忍的话——
请您,高抬贵手。
像恳求一个陌生人,放过自己。
萧绝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
他看着她,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近乎崩溃的痛苦。他想说话,想说“不”,想说“我不放手”,想说“这辈子都不可能”。
“好……”
一个字。
轻得像叹息,却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沈琉璃点了点头。
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保重”。
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脚步平稳,背影挺直,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留恋。
像走过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萧绝站在原地,没有转身,没有回头。
他听着她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听着她推开侧门,听着她走出去,听着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街市的人声里。
然后,他缓缓地、缓缓地蹲了下去。
双手抱住头,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肩膀剧烈地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在无人的荒野里,独自舔舐着鲜血淋漓的伤口。
晨光彻底洒满了庭院。
露水开始蒸发,空气中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味道。远处传来孩童的嬉笑声,卖早点的吆喝声,新的一天,热闹而鲜活。
可萧绝觉得,自己的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坍塌了。
碎成了粉末,风一吹,就散了。
沈琉璃走出温府侧门,走进清晨的街市。
小镇刚刚苏醒,街边的早点摊冒着热气,卖菜的农人挑着担子吆喝,孩童追逐打闹,一切都充满了生机。
她提着药篮,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步平稳,神情平静,和每一个出门的清晨一样。
可握着药篮的手指,却微微收紧了些。
掌心有些潮湿,不知道是露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走到街角,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温府的方向。
那座青灰色的宅院在晨光里静静矗立,屋檐的瓦片泛着湿润的光泽,院墙内探出几枝枯黄的藤蔓,在风里轻轻摇晃。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没有再回头。
她知道,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
有些界限,划清了,就不能再模糊。
有些过去,放下了,就不能再捡起。
她是云无心。
一个医者,一个靠自己双手生活的女人,一个有了新人生的人。
沈琉璃抬起手,按在左肩的位置。
那里曾经有一道伤疤,早就愈合了,连痕迹都淡得几乎看不见。
就像那段过去。
早就过去了。
不值得再提起了。
她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空气很清新,带着露水和草木的味道,吸入肺腑,有一种新生的感觉。
她抬起头,看向远方。
天很高,很蓝,云很淡,阳光很好。
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
而她的人生,也才刚刚开始。
至于那些过去的眼泪,过去的痛苦,过去的悔恨,过去的纠缠……
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像风吹散的灰尘,像水流走的落叶,像天亮就会醒来的梦。
再也不值得她回头看一眼。
她迈开脚步,朝着义诊的药堂走去。
背影挺直,步伐坚定。
像一棵经历过风雪、却依旧挺拔的树,深深扎根在这片土地上,向着阳光,安静而坚定地生长。
至于那句“高抬贵手”
就让它成为最后的句号吧。
划清界限,各自安好。
从此以后,她是云无心。
他只是……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