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彻底的崩溃(1 / 1)

密室的空气,在那两个字落地之后,彻底凝固了。

不是安静,是死寂。连油灯灯芯燃烧时最细微的噼啪声,都消失不见。空气不再流动,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角落,压得人耳膜发胀,胸口发闷。

萧绝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不是完全不动。

云无心在说出“平添晦气”之后,便移开了目光,开始收拾器械。所以她没有立刻看到,就在那两个字音刚落、余韵尚未完全消散的刹那——

萧绝那双原本因失血和药力而涣散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睁得极大。

瞳孔在昏黄跳动的烛光里,骤然缩成了两个针尖大小的黑点,边缘映着烛火,却反射不出丝毫光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骇人的空洞。眼白部分,血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弥漫、虬结,顷刻间布满了整个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就这样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住了云无心。

不是看,是“钉”。用尽灵魂里最后一点残存的力量,将所有的意识、所有的感知、所有的存在,都凝聚在这道目光里,死死地钉在她身上。

那目光里有什么?

起初是茫然。极致的茫然。仿佛听不懂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或者听懂了,却无法理解它们怎么会从她嘴里说出来,怎么会用那样平静无波的语气,落在他身上。

然后茫然碎裂。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急速攀升的、几乎要冲破躯壳的难以置信。怎么会?怎么可能?她……她怎么能……?

琉璃……沈琉璃……那个曾经连他皱一下眉都会惶恐不安、连他一句重话都会脸色发白、连他随手丢弃的东西都会小心捡起收好的沈琉璃……

竟然说他是……晦气?

晦气?!

这两个字在他混乱灼烫的脑海里疯狂撞击、回响、变形,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尖上。又像两柄淬了剧毒、寒彻骨髓的冰锥,从最意想不到的角度,精准无比地捅穿了他用愤怒、不甘、悔恨乃至最后那点卑微期盼层层包裹起来的、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和幻想。

“嗬……”

一声极其怪异、极其短促的气音,从他大张的嘴里挤出来。那不是呻吟,不是痛呼,更像是什么东西在喉咙深处被硬生生碾碎、绞烂时发出的最后哀鸣。

紧接着,他整个人开始剧烈地颤抖。

不是之前伤口被处理时那种因剧痛而产生的生理性抽搐。这是一种从灵魂深处爆发出来的、无法抑制的、毁天灭地般的战栗。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甚至每一个毛孔,都在疯狂地震颤。简陋的木床被他带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响,在死寂的密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死死地盯着云无心,眼球因为极度用力而微微凸出,布满血丝的眼白几乎要裂开。额头上、脖子上、手臂上,所有裸露的皮肤下,青筋和血管像苏醒的毒蛇般根根暴起,狰狞地扭动。

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深处猛烈地冲撞、翻腾、爆炸。急怒?不,不止。是比怒更汹涌的狂潮。是信仰崩塌的眩晕,是尊严被彻底践踏成泥的极致羞辱,是所有希望被连根拔起后暴露出的、赤裸裸的、无边无际的绝望。

这些情绪太过庞大,太过暴烈,早已超越了他重伤虚弱肉体所能承受的极限。它们找不到出口,只能在脆弱的躯壳内横冲直撞,将五脏六腑都搅得稀烂。

“唔——!”

又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带着更明显的血气。

萧绝的脸颊不正常地潮红起来,但嘴唇却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青紫色。他脖颈上的青筋跳动得更加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云无心终于察觉到了异样。

她收拾器械的动作顿住了,缓缓转过头。

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萧绝像一具被无形的狂暴力量从内部撕扯的人偶,在床上剧烈地痉挛、颤抖,那双曾经总是盛着冰冷、傲慢或后来染上痛苦、执念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纯粹的、濒临疯狂的崩溃。他看着她,目光却好像已经穿透了她,落在某个更恐怖、更虚无的深渊里。

然后,就在云无心的目光与他那双崩溃的眼睛对上的瞬间——

“噗——!”

一大口暗红色的、粘稠的鲜血,毫无预兆地从萧绝大张的口中猛地喷涌而出!

那不是涓涓细流,而是近乎喷射的、带着胸腔里最后一股蛮力的爆发。血沫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大部分溅在了他自己胸前早已被血污浸透的衣襟上,也有一部分星星点点,溅到了云无心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搭在床边矮桌上的素色布巾上,和她的手背上。

温热,粘腻,带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铁锈腥气。

萧绝的身体随着这口血的喷出,像被彻底抽掉了脊椎骨一般,猛地向上挺了一下,随即又重重地、毫无生气地摔回床板。所有的颤抖、痉挛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他依然睁着眼,瞳孔却彻底散开了,失去了最后一点焦距,空洞地映着密室低矮的、被烛烟熏得有些发黑的梁木。那目光里最后残留的一点东西——不管是难以置信,还是滔天的羞辱与绝望——都随着那口心头血的喷出,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种万念俱灰的、死寂的空洞。

他的喉咙里,还残留着一点“嗬……嗬……”的、拉风箱般破碎的余响,但很快就微弱下去,几不可闻。

嘴巴微微张着,暗红的血丝顺着嘴角、下颌,缓缓滑落,滴在脖颈,渗入身下粗糙的褥子。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躺着,眼睛望着上方,气息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绝。

不是昏迷。

是比昏迷更深的东西。

是意志的彻底溃散,是心神在极致打击下的彻底崩盘。身体或许还因为药物的作用残留着最后一点生机,但内里的那个“萧绝”,那个骄傲的、不可一世的、即便在绝境中也咬牙硬撑的镇北王,已经被那轻飘飘的两个字,彻底击垮了,碾碎了,化为了一摊再也聚拢不起来的尘埃。

密室重归死寂。

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冰冷的死寂。

只有那盏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火苗跳跃着,将床上那具仿佛失去灵魂的躯壳和床边僵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变形。

云无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手背上,还残留着几点温热的、属于他的血迹。她低垂着眼眸,看着那几点刺目的暗红,看着它们在自己素净的、指节分明的手背上,慢慢冷却,变得粘稠。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没有惊慌,没有恐惧,没有因为看到一个人在自己面前吐血濒死而产生的任何医者之外的波澜。

只是那双眼眸,比之前更加幽深,更加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过后、吞噬了一切波澜的、最深的海底。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另一只手,用干净的袖口内衬,一点一点,擦去手背上的血迹。

擦得很仔细,很用力,直到皮肤微微发红,再也看不到一丝异色。

然后,她转过身,重新开始收拾那些器械,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只是手术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只是,在她俯身去捡掉落在床边地面上的一把小镊子时,那始终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僵硬了一瞬。

但也仅仅是一瞬。

她捡起镊子,擦拭干净,放回托盘。

最后,她走到床边,再次探了探萧绝的鼻息和颈侧脉搏。

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脉搏跳动迟缓无力,但终究……还未断绝。

她收回手,静静地看着他死寂的脸,看了片刻。

然后,她吹熄了油灯。

黑暗彻底降临,吞噬了一切。

包括那口刺目的血,包括那双空洞绝望的眼睛,也包括她自己心底,那无人得见的、冰冷死寂的深处,或许也曾泛起过的、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不会承认的涟漪。

夜,还很长。

而有些崩溃,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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