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破空的声音和刀剑交击声在林间骤停了一瞬。
黑衣刺客们显然没料到会有援兵,而且来得这么快。为首的刺客眼神一凛,抬手打了个呼哨——短促尖锐,像夜枭的啼叫。
几乎同时,剩下的五六人同时收刀,转身就往树林深处退。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显然训练有素,也极懂审时度势。
温子墨的四个护卫已经冲上前,但刺客退得太快,只来得及截住落在最后的一个。刀光闪过,那人闷哼一声倒地,其余人已经消失在黑暗里。
“别追!”温子墨厉声喝道,“保护王爷和云娘子要紧!”
护卫们立刻收住脚步,警惕地围成半圆,刀尖对外,防备着可能的回马枪。
林间空地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血腥味,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混着泥土和落叶腐烂的气息,直冲鼻腔。
还有压抑的、沉重的喘息声。
来自那个跪在血泊中央的人。
云无心已经走到了萧绝面前。
她甚至没有低头看他,目光直接落在他左肩那支断箭上——箭杆断了,箭头还留在肉里,周围的血把深色的衣袍浸成更深的暗红,还在汩汩往外渗。
然后是右腿。另一支箭贯穿了大腿外侧,箭尾在身后,箭头从前面穿出,血肉模糊。
脸上也有伤,一道刀痕从左额划过眉骨,皮肉外翻,血糊了半张脸。
很重的伤。
但云无心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只是蹲下身,把药箱放在一旁,打开,取出剪刀——很普通的医用剪刀,但刀刃磨得极亮。
“按住他。”她对离得最近的一个护卫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吩咐伙计抓药。
那护卫愣了一下,看向温子墨。
温子墨咬牙点头。
护卫这才上前,跪在萧绝身后,双手按住他的肩膀——尽量避开伤口,但力道不容挣脱。
萧绝的意识其实已经模糊了。
失血太多,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旋转、重影。但他能感觉到有人靠近,能闻到那股熟悉的、淡淡的药香。
然后他看见一只手伸过来,拿着剪刀,剪开了他左肩的衣袖。
动作很快,很稳。
剪刀贴着皮肤,冰凉的刀刃擦过温热的血肉,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布料被剪开,露出底下狰狞的伤口——箭杆折断处参差不齐,嵌在肉里,周围的皮肤已经肿起来,发紫发黑。
很疼。
但萧绝咬着牙,没出声。
他只是努力睁大眼睛,想看清眼前的人。
月光很淡,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她侧脸上。她微微低着头,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色在月光里显得有些苍白,但嘴唇抿得很紧,是一种专注的、近乎冷酷的线条。
她在看伤口,不是看他。
那种眼神,萧绝很熟悉——在战场上,军医给伤员处理伤口时,就是这种眼神。冷静,专注,把眼前的人当成一件需要修补的器物,而不是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你……”萧绝艰难地开口,喉咙里全是血沫,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别说话。”云无心头也没抬,打断他,“保存体力。”
语气公事公办,连一丝多余的起伏都没有。
然后她放下剪刀,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把里面淡黄色的药粉直接倒在伤口上。
药粉接触到血肉的瞬间,萧绝浑身猛地一绷——太疼了!像烧红的烙铁直接烫上去!
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冒出冷汗。
“按住!”云无心对护卫说,声音依旧平静。
护卫手上加力。
云无心已经拿起银针——一排长短不一的银针,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她抽出三根最长的,手指捏着针尾,快准稳地扎进伤口周围的穴位。
一针,两针,三针。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
血,肉眼可见地流得慢了。
萧绝看着她的手指——那双手很稳,稳得不像在给人处理血肉模糊的伤口,倒像在绣花,或者在写一幅字。
他想起从前在王府,她也给他包扎过伤口。
那次是练剑时不小心划伤了手臂,不深,但流了很多血。她吓得脸色发白,手抖得厉害,包扎时好几次都没系好,最后还是他自己接过来弄的。
他当时还嫌她笨手笨脚。
现在呢?
现在这双手,稳得像磐石。
是什么让她变成这样的?
是这三年的逃亡?是开医馆的经历?还是……被他伤透了之后,心硬了,手也就稳了?
萧绝不知道。
他只是看着,看着她处理完左肩的伤,又转向右腿。
剪刀再次剪开裤腿。
腿上的伤更重,箭头贯穿,伤口前后都在冒血。云无心检查了一下箭杆的位置,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温大哥,”她忽然开口,还是没抬头,“来帮忙。按住这条腿,一点都不能动。”
温子墨一直在旁边看着,眼神复杂。听见她叫,愣了一下,才走上前,蹲下身,双手按住萧绝的右腿大腿根。
他的手指也在抖——不是害怕,是憋着气,憋着一种说不清的愤怒和憋闷。
但按得很稳。
云无心又取出几根银针,扎在腿部的穴位上止血。然后她拿出一把小巧的、闪着寒光的匕首——不是剪刀,是真正的匕首,刀刃薄如蝉翼。
“我要把箭头取出来。”她终于看了萧绝一眼,但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在陈述事实,“会疼。忍着。”
萧绝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举起匕首,对准伤口,然后——
手腕一翻,刀尖精准地刺入皮肉,沿着箭杆边缘,轻轻一挑。
“呃——!”
剧痛排山倒海般袭来,萧绝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但他死死咬着牙,没让自己出声。
他能感觉到刀尖在肉里移动的轨迹,能感觉到箭头被一点点剥离骨肉的触感——那种尖锐的、钝重的、令人作呕的触感。
冷汗像水一样往下淌。
视线又开始模糊。
但他还是努力睁着眼,看着她。
看着她的侧脸在月光下,冷静得近乎残忍。
终于,“噗”一声轻响。
箭头被拔出来了。
带着血肉,带着碎骨,掉在地上,滚进落叶里。
血,猛地涌出来。
云无心立刻洒上药粉,用干净的布条紧紧裹住伤口。她的动作很快,但有条不紊,一层层包扎,最后打上一个牢固的结。
然后她站起身,从药箱里又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粒药丸。
“张嘴。”她对萧绝说,语气依然没有起伏。
萧绝看着她,看着她递到唇边的药丸,看着她那双沾了血却依然干净的手。
他张开嘴。
药丸被塞进来,苦得发涩。但他咽下去了,用尽最后一点力气。
“暂时止血了。”云无心合上药箱,对温子墨说,“但失血太多,得尽快回镇里,找郑老大夫进一步处理。箭上有毒,虽然不致命,但拖久了会烂肉。”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汇报工作。
温子墨看着她,又看看地上奄奄一息的萧绝,最后咬牙:“抬上马。回镇。”
护卫们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萧绝扶起来。
每动一下,伤口都疼得像要裂开。但萧绝已经没力气出声了,只能任由他们摆布。
被扶上马背时,他最后看了一眼云无心。
她还站在原地,正用手帕擦手上的血。擦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像在擦什么脏东西。
月光照着她,给她周身镀了层清冷的光晕。
那么近。
又那么远。
远得像隔着一辈子。
萧绝闭上眼睛。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最后一个念头是:
她救了他。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温度。
一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