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官道上跑得不快。
云无心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假寐。今天在云雾山庄忙了一整天,查验新移栽的药材,盯着花农采收第一批茉莉,又和管事核对了下半年的账目。此刻浑身疲惫,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温子墨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卷账册,借着车厢里昏暗的灯笼光在看。偶尔抬头看她一眼,见她眉头微蹙,便轻声道:“累了就睡会儿,到镇里还得半个时辰。”
“嗯。”云无心应了一声,却没睁眼。
她不是累,是心里乱。
竹韵系列的热销,本该是好事。可外头那些传言——说她被权贵逼迫却宁折不弯的传言——像一把双刃剑,既抬高了美人坊的名声,也把她推到了风口浪尖。
她知道那些传言是谁散出去的。
是温子墨。
他没有恶意,只是想帮她。用舆论反杀,用悲情营销,这是生意场上常见的手段。可她还是觉得……不自在。
像被人剥开了,放在光天化日下,供所有人评说。
马车忽然颠簸了一下。
云无心睁开眼。
“怎么了?”温子墨也抬起头。
车夫老赵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带着迟疑:“东家,云娘子……前面路堵了。”
“堵了?”温子墨皱眉,掀开车帘一角。
外面已经完全黑了。这条路是从云雾山庄回芙蓉镇的近道,平日里走得少,路况本就不好。此刻更是漆黑一片,只有车头的灯笼,照出前方一小片昏黄的光。
光里,几棵倒下的树横在路中间,树枝凌乱,像是被风吹倒的。
可今夜无风。
温子墨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老赵,”他低声说,“掉头,绕路。”
“是。”老赵应着,就要调转马头。
“铛!”
一声金属撞击的脆响,从树林深处传来。
很轻,但很清晰。
在寂静的夜里,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刀剑相击的声音,密集得像雨点。
还有闷哼声,痛呼声,杂乱的脚步声。
云无心的背脊瞬间绷直了。
温子墨也变了脸色,一把按住她的手:“别动。”
他的手指冰凉,手心却有汗。
“是厮杀。”温子墨声音压得极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漆黑的树林,“人数不少。我们绕路,快。”
老赵已经慌了,手忙脚乱地调转马头。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
云无心却忽然掀开了另一侧的车帘。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医者的本能——听见厮杀声,就想到可能有伤员。
也许是……某种说不清的预感。
车帘掀开的瞬间,树林深处的景象,恰好落进她眼里。
距离很远,光线昏暗,其实看不太清。
但她看见了那个身影。
一个穿着深色衣袍的男人,背对着她这边,浑身是血,左手捂着肩膀——那里插着一支箭,箭杆折断了一截。右腿也中箭了,半跪在地上,却还用剑撑着身体,不肯倒下。
他的周围,是七八个黑衣人,提着刀,慢慢围拢。
像群狼围困一头受伤的猛虎。
云无心的呼吸停了。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静止。
她听不见厮杀声了,听不见老赵慌乱的喘息,听不见温子墨急促的叮嘱。
只能看见那个背影。
那个浑身是血、摇摇欲坠、却依然挺直脊梁的背影。
是萧绝。
即使看不清脸,她也知道是他。
那种站姿,那种即便濒死也不肯弯下的姿态……只有他。
“无心?”温子墨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他也看见了。
然后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夜色还冷。
“是他。”温子墨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萧绝。”
云无心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个背影在黑衣人的围攻下,踉跄着挥剑,动作越来越慢,破绽越来越多。
看着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带出一道血痕。
看着他终于支撑不住,单膝跪地,剑尖插进泥土里,才勉强没有倒下。
血,很多血。
从他的肩膀、腿上、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在昏暗的光线里,暗红得像墨。
“他死了,”一个声音在云无心脑子里说,平静得可怕,“不是正好一了百了?你再无后顾之忧。”
是啊。
他死了,她就真的自由了。
再也没有人知道她是沈琉璃,再也没有人会用那些过去的记忆纠缠她,再也没有人能用权势打压她。
美人坊会安安稳稳地开下去,她会和温子墨……
“可他若死在这里,”另一个声音打断了她,冷静得近乎冷酷,“朝廷追查下来,芙蓉镇必受牵连。县令第一个跑不了,你,我,美人坊,云雾山庄……所有人都要跟着倒霉。”
云无心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对。
他是镇北王。是手握重兵的王爷。他若不明不白死在芙蓉镇地界,朝廷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整个镇子都要被翻个底朝天。
温子墨怎么办?美人坊怎么办?那些跟着她吃饭的花农、伙计、管事怎么办?
还有那些刺客。
他们是谁?为什么要杀萧绝?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别的什么?
如果萧绝死了,刺客会不会灭口?会不会把目击者——也就是他们——也一起杀了?
“更重要的是……”
云无心看着那个跪在血泊里的背影,看着他那双依然死死握着剑的手,看着他那身被血浸透的衣袍。
一个画面忽然闪过。
不是萧绝。
是很多年前,她在京郊的医馆里学医时,师父说过的话。
那是个雪夜,一个浑身是血的猎户被抬进来,胸口插着一支箭,眼看就不行了。师兄们都说没救,劝师父别费劲。
师父却挽起袖子,说:“试试。”
后来那猎户活了。
师父说:“我们是医者。只要人还有一口气,送到我们面前,就得救。别的,等救了人再说。”
“别的,等救了人再说。”
云无心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眼神也从最初的震惊、茫然,恢复成一贯的冷静。
“老赵,”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车厢里的死寂,“停车。”
“无心?!”温子墨猛地转头看她,“你要干什么?!”
“救人。”云无心已经起身,从座位底下拖出药箱——那是她随身带的,里面是常用的金疮药、止血散、银针。
“你疯了?!”温子墨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那是萧绝!他刚用尽手段打压你,差点毁了美人坊!你现在要去救他?!”
“他是伤员。”云无心看着他,眼神清澈得像水,“而且,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为什么?!”温子墨的眼睛红了,“他死了,不是正好?!”
“他死了,”云无心一字一句地说,“朝廷会查,芙蓉镇会乱,美人坊……保不住。”
温子墨愣住了。
“还有,”云无心抽回手,打开药箱,快速检查里面的东西,“那些刺客。他们敢刺杀王爷,就敢杀目击者。我们看见了,他们不会放过我们。”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温子墨,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温大哥,你带人了吗?”
温子墨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过了好几息,他才哑声说:“带了。四个护卫,都在后面的马上。”
“够吗?”
“都是好手。”温子墨咬牙,“但……那是七八个刺客!”
“所以得快。”云无心已经拎起药箱,推开车门,“趁他们还没发现我们,趁萧绝还能撑一会儿。”
她跳下马车。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血腥味和泥土的气息。
温子墨看着她挺直的背影,看着她在昏暗的光线里,毫不犹豫地朝那片厮杀地走去。
心里像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搅了一下。
痛。
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恐慌。
她要去救萧绝。
那个曾经伤她至深的男人,那个她本该恨之入骨的男人。
她却要去救他。
“温大哥!”云无心回头,喊了他一声。
她的脸在灯笼的光里,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像盛着星光。
“帮忙。”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温子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决绝。
“老赵,”他跳下马车,对车夫说,“你赶车往回跑,跑出一里地再停。别回头。”
然后他从马鞍旁取下弓箭,对后面跟着的四个护卫挥手:
“跟我来。”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摸进树林。
云无心走在最前面,步子很稳,药箱在她手里,像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行李。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也许是空白。
也许是那句“医者本能”。
也许是……别的什么。
但她知道,她必须这么做。
为了芙蓉镇,为了美人坊,为了温子墨。
也为了……那个跪在血泊里、却依然不肯倒下的背影。
即使他是萧绝。
即使他该死。
也不能死在这里。
不能死在她面前。
至少……不能让她眼睁睁看着他死。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她心里。
但她已经顾不上了。
因为前方的厮杀声,越来越近。
而萧绝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已经摇摇欲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