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沉地压下来。萧绝牵马走出客栈时,陈锋快步跟上:“王爷,您要去哪儿?属下陪您。”
“不必。”萧绝翻身上马,声音比天色更沉,“本王一个人走走。”
“可是……”陈锋看着王爷苍白的脸色,还有那只裹着纱布的手,心里不安,“芙蓉镇外不太平,尤其是……”
“尤其是本王得罪了太多人?”萧绝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没什么温度的笑,“那正好。让他们来。”
他不再多说,一夹马腹,马儿便小跑起来,很快转过街角,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陈锋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他想起白天去给那些商户送补偿银子时,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不是感激,是压抑的、敢怒不敢言的愤恨。还有那个姓王的药材铺掌柜,接过银子时,手指捏得发白,眼神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不行,”陈锋转身往回走,“得叫几个人悄悄跟上王爷。”
可他不知道,王爷去的方向,和他们平时走的路,不太一样。
萧绝确实是随便走的。
他不需要方向,只是想离开那个闷得他喘不过气的客栈,离开那些堆满了失败算计的房间。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哒哒的声响在空旷的街上回荡,像在嘲笑他的孤独。
出了城,路就变了。青石板成了黄泥路,路边的房屋变成了稀疏的树木。天色越来越暗,远处山峦的轮廓渐渐模糊,像用淡墨晕开的画。
他策马小跑,风掠过耳边,带来初夏夜晚微凉的气息。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忘了自己是谁,忘了那些烦心事,只觉得胸口那股闷气,被风吹散了些。
可也只是瞬间。
很快,那些画面又回来了——她平静地说“您是谁”的样子,竹韵系列热销的消息,还有他自己掌心那道丑陋的伤口。
全都回来了。
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他脑子里,密密麻麻的疼。
萧绝猛地一勒缰绳,马儿嘶鸣一声,人立起来,差点把他掀下去。他稳住身形,喘着气,看着眼前黑黢黢的树林。
不知不觉,他已经跑到这么远了。
这是一条林间小道,两旁都是高大的杉树,枝叶茂密,把最后一点天光都遮住了。路很窄,只容一马通过,地上积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声音。
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撞鼓。
萧绝皱了皱眉。多年的战场直觉告诉他,这地方不对劲。太适合埋伏了——树木茂密,道路狭窄,一旦遇袭,连转身都难。
他握紧了缰绳,正想掉头。
“咻——”
破空声来得太快。
萧绝甚至没看清箭从哪个方向来,只凭着本能往马腹下一缩。
“噗!”
一支弩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身后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震颤。
还没等他起身,第二支、第三支箭接踵而至。
不是从一个方向——是从两侧的树林里,同时射出的!
“有埋伏!”萧绝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人已经从马背上滚了下来。
落地时,他听见马儿凄厉的嘶鸣——一支箭射中了马颈,血喷出来,溅了他一脸温热的腥甜。
马倒了,重重砸在地上,抽搐两下,不动了。
萧绝滚到一棵树后,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在昏暗的光线里,反射着冰冷的寒光。
“什么人?!”他厉声喝道。
没人回答。
只有树林里,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不是风声,是脚步声。不止一个,是很多个,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萧绝背靠树干,屏住呼吸。
来了。
第一个黑衣人从右侧的树后闪出,手里提着刀,刀锋在昏暗里闪着寒光。动作很快,步法轻捷,一看就是练家子。
萧绝没动。
等那人冲到三步之内,他才猛地侧身,剑锋斜刺——不是刺向人,是刺向那人手腕。
“铛!”
刀剑相击,火花迸溅。
那黑衣人闷哼一声,刀差点脱手。但他反应极快,借力后撤,同时另一只手一扬——不是暗器,是一把石灰粉!
萧绝闭眼已经来不及了,只能侧头,石灰粉擦着他的脸飞过,火辣辣的疼。
眼睛进了灰,视线模糊。
就在这时,第二个、第三个黑衣人同时扑了上来。
一个攻上盘,刀锋直劈面门。
一个攻下盘,专砍双腿。
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勾当。
萧绝眼睛疼得流泪,视线一片模糊,只能凭声音和直觉挥剑。剑锋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
“噗!”
剑尖刺入肉体的触感传来。
一个黑衣人惨叫一声,踉跄后退。
但萧绝自己也不好过——左肩一凉,接着是剧痛。一支弩箭,不知从哪儿射来,贯穿了他的肩膀。
血瞬间涌出来,浸湿了衣袍。
他咬牙,一把折断箭杆,继续挥剑。
不能停。
停了就是死。
可对方人太多了。树林里影影绰绰,至少还有七八个。而且他们很聪明,不跟他硬拼,只是游斗,消耗他的体力,等他露出破绽。
又是一箭。
这次射中了左腿。
萧绝腿一软,单膝跪地。剑拄在地上,支撑着身体。
血从肩膀和腿上的伤口涌出来,滴在落叶上,很快洇开一大片暗红。
视线越来越模糊。
不是石灰粉的原因,是失血过多。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围拢过来的黑衣人。他们蒙着面,只露出一双双眼睛——冰冷,残忍,没有一丝情绪。
像一群围猎的狼。
“谁派你们来的?”萧绝哑声问,每说一个字,胸口都疼得像要裂开。
还是没人回答。
只有一个黑衣人上前一步,手里的刀慢慢举起。
刀锋对准了他的脖颈。
要死了吗?
萧绝看着那越来越近的刀锋,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终于走到了尽头,终于可以……休息了。
然后,在那个瞬间,他眼前闪过的,不是北境的战场,不是京城的繁华,不是那些他曾经在意的一切。
是一张脸。
一张素净的,苍白的,总是低着头的脸。
沈琉璃。
不,是云无心。
她站在琉璃阁的柜台后,手里拿着账册,抬头看他时,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她说:“您是谁?”
您是谁?
萧绝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是啊,他是谁?
一个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的人。
一个活该死在这里的人。
刀锋落下。
萧绝闭上了眼睛。
可是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耳边响起一声闷哼,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他睁开眼。
那个举刀的黑衣人,仰面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箭——不是弩箭,是羽箭,箭尾的羽毛在昏暗的光线里,白得刺眼。
“有援兵?!”剩下的黑衣人慌了。
树林深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止一匹。
紧接着,又是几支羽箭飞来,精准地射倒了两个黑衣人。
“撤!”有人低吼。
黑衣人转身就往树林深处跑,动作快得像受惊的兔子。
马蹄声越来越近。
萧绝撑着想站起来,可腿上的伤太重,刚起身又跪了下去。
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看见几匹马冲进这片空地,马背上的人穿着寻常布衣,但手里都拿着弓,箭法精准。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跳下马快步朝他跑来。
“王爷!”那人的声音有点耳熟。
萧绝眯着眼,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清了那人的脸。
是温子墨。
居然是温子墨。
“你……”萧绝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全是血沫,发不出声音。
温子墨蹲下身,快速检查他的伤口,脸色凝重:“伤得很重。得马上处理。”
他回头对其他人喊:“快!把人抬上马!回镇里!”
有人上前,小心翼翼地把萧绝扶起来。
每动一下,伤口都疼得像要裂开。萧绝咬着牙,没哼一声。
被扶上马背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地上躺着三具黑衣人的尸体,血渗进落叶里,暗红一片。他的马也倒在那里,眼睛还睁着,空洞地望着天空。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黑暗像潮水,淹没了所有的知觉。
为什么……会是温子墨?
为什么来救他的……偏偏是温子墨?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黑暗里,那个越来越模糊的、素净的脸。
她说:您是谁?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