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芙蓉镇,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空气里还残留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巷子深处传来谁家妇人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萧绝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已经站了半个时辰。
他在等她。
他知道她今天去给城东的陈员外家出诊,知道那个陈员外的夫人有头风病,每隔七日就要请她施针。知道从陈府回她宅子,这条路是最近的。
他也知道,温子墨今天去了杭州谈生意,不会来接她。
所以他等。
残阳一点一点沉下去,天色从橘红变成青灰,最后暗成墨蓝。巷子里陆续亮起了灯,昏黄的窗光一格一格,像沉睡的眼睛。
终于,巷子那头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萧绝的心脏骤然缩紧,像被一只手攥住了。他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从暮色里走来,手里提着药箱,步子从容。她似乎在想事情,微微低着头,侧脸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然后她抬起头,看见了他。
脚步停住了。
隔着七八步的距离,两人对视。
萧绝看见她脸上那点出神的表情消失了,换上了一种平静的、礼貌的疏离。就像看见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个不太想见的熟人。
“萧公子。”她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就要继续往前走。
“等等。”萧绝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云无心停住,抬眼看他,眼神里带着疑问,但没有不耐烦。就像对待任何一个拦路问诊的人。
这个认知让萧绝胸口闷痛。
“有事?”她问。
萧绝往前走了两步,离她近了些。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阴影,能看见她眼睛里自己的倒影——狼狈的,憔悴的,眼睛里布满血丝的。
“今天……”他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今天百花节,我看见你坐在台上,被人簇拥着?
说今天我站在人群里,像个傻子一样看着你发光?
说我想起以前,你从来不敢那样坐在人前,从来不敢大声说话?
“萧公子若是无事,”云无心等了几息,见他没下文,便道,“天色已晚,我先回去了。”
她又要走。
“沈琉璃!”
这三个字脱口而出,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痛苦和愤怒,在寂静的巷子里炸开。
云无心的脚步再次停住。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种平静的疏离。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怜悯。
对,是怜悯。
像看一个胡言乱语的疯子。
“萧公子,”她平静地说,“您又在说胡话了。”
又。
这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萧绝头上。
是啊,他又在说胡话了。在美人坊门口说胡话,在运河边说胡话,在每一个试图靠近她的时候说胡话。
“我没说胡话!”萧绝往前走,离她更近,近到能闻到她发间的皂角清香,“你就是沈琉璃!我的王妃!你为什么不认?!”
声音在发抖,他自己都听出来了。
云无心没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看一场闹剧。
“王爷,”她忽然改了称呼,语气却更冷了,“您这样,很难看。”
难看。
她说他难看。
萧绝的脑子嗡的一声。
“我难看?”他笑了,笑声嘶哑,“那你告诉我,什么好看?你对温子墨笑的时候好看?你给他整理衣衫的时候好看?你和他同撑一把伞、肩并肩走在雨里的时候好看?!”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起伏,眼睛死死盯着她。
他想从她脸上看到惊慌,看到愧疚,看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心虚。
可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片平静的、深不见底的湖。
“那些,”云无心缓缓开口,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在宣读判决,“是我的事,与王爷无关。”
“无关?!”萧绝的声音拔高了,“怎么无关?!你是我的王妃!你本该对我笑!本该为我整理衣衫!本该和我撑一把伞!这些……这些是不是你早就想对我做,却从来不敢做的?!”
他终于问出来了。
这半个多月来,日夜折磨他的问题。
那些她对温子墨做的、自然而亲昵的事——是不是她曾经也想对他做,却因为他的冷漠,他的呵斥,他的不屑一顾,而从来不敢?
是不是他,亲手把她推向了别人?
巷子里彻底暗下来了,只有远处人家窗里透出的微光,勉强勾勒出两人的轮廓。
云无心沉默了。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萧绝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撞鼓。能听见远处巷口传来的狗吠,能听见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他听见她叹了口气。
很轻的一声,像羽毛落地。
“王爷,”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您到底想听什么呢?”
“我想听真话!”萧绝几乎是吼出来的。
“真话就是,”云无心一字一句地说,“我是云无心。我的喜怒哀乐,我的举手投足,自然只给我在意的人。”
她顿了顿,那双清澈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潭深水。
“而您,”她说,“是谁?”
您是谁?
三个字。
轻飘飘的三个字。
却像三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捅进萧绝胸口,搅动,旋转,把他的五脏六腑都绞碎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湿又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是谁?
我是萧绝。是镇北王。是你的丈夫。是你曾经……爱过的人。
这些话在舌尖滚了滚,最终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因为他知道,说出来只会更可笑。
在她眼里,他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不,也许从来就不是什么。
“王爷若是没别的事,”云无心又开口了,语气恢复了那种礼貌的疏离,“我真的要回去了。明日还有早诊。”
她微微颔首,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萧绝下意识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触手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
太熟悉了。这手腕的纤细,这皮肤的温热,这脉搏在他掌心跳动的频率——他曾经握过无数次,在夜里,在醉酒时,在那些为数不多的、他需要她的时候。
她总是温顺地任由他握着,不挣扎,也不迎合。
而现在,他刚握上去,她就猛地抽回了手。
动作快得像是被烫到。
“王爷请自重。”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警告。
萧绝的手还悬在半空,掌心空落落的,残留着她的温度。
他看着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巷子里,挺直,决绝,一步步走远。
没有回头。
一次都没有。
就像走出他的生命一样,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沈琉璃……”他喃喃,声音轻得像叹息,“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巷子那头,她的身影顿了顿。
萧绝的心跳停了半拍。
可是她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转弯处。
只留下那句话,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被风吹散。
萧绝还站在原地。
不知道站了多久。
直到巷子尽头那户人家的灯也灭了,直到月亮升起来,清冷的光洒在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霜。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成亲第一年的中秋,宫里赐宴,他喝多了。回府时已经半夜,她还没睡,提着灯笼在二门等他。
他醉得厉害,路都走不稳,是她一路搀扶着他回房。替他脱靴,更衣,喂醒酒汤。
他吐了,吐得她满身都是。她一声不吭地收拾,换了自己的衣裳,又回来继续伺候他。
他躺在床上,半睁着眼,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湿帕子,正在替他擦脸。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温柔,温柔得……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琉璃……”他含糊地叫了一声。
她手一顿,抬眼看他,眼睛亮亮的,像盛满了星星。
“王爷?”她小声应。
他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就像刚才那样。
她没躲,只是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你……”他想说什么,但酒意上头,脑子一片混沌。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去睡吧。”
她就真的站起来,吹灭了蜡烛,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那一夜,他其实没睡着。
他听见她在门外站了很久,很轻的呼吸声,像怕吵到他。然后脚步声响起,慢慢走远。
现在想来,那一夜,她是不是在等他多说一句?
等他叫她的名字,等他留她,等他……像对待一个妻子那样对待她?
可他什么都没做。
只是让她“去睡吧”。
就像打发一个下人。
萧绝慢慢蹲下身,双手捂住脸。
掌心湿漉漉的,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他终于明白了她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她问:“您是谁?”
答案是他什么都不是。
不是她爱的人,不是她在意的人,甚至不是她记得的人。
只是一个……纠缠不休的陌生人。
一个在她新的人生里,多余的存在。
巷子深处传来打更声。
三更天了。
她应该已经睡了吧?在温子墨给她买的那个小院里,在那些药香的包围里,在……没有他的世界里。
萧绝缓缓站起来,踉跄着往回走。
步子很慢,很重,像灌了铅。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青石板上,像个找不到家的鬼魂。
他想,他大概是永远失去她了。
不,不是失去。
是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
那个会对他温柔笑、会为他等门、会在他醉酒时默默照顾的沈琉璃,也许从来就不存在。
存在的只是一个被他逼出来的、怯懦的壳子。
而现在,壳子碎了。
里面的人走出来,变成了云无心。
一个不再爱他、不再怕他、甚至……不再记得他的人。
火葬场的火烧得真旺啊。
把他过去所有的傲慢,所有的冷漠,所有的自以为是,都烧成了灰。
只留下一具空壳,在灰烬里,徒劳地寻找一点曾经的余温。
却什么也找不到。
只有冷。
彻骨的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