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糕点的羞辱(1 / 1)

王三把那个朱漆描金的食盒捧进来时,萧绝正在看一封北境来的军报。食盒盖子上的“御芳斋”三个字烫金闪亮,在昏黄的烛光下格外刺眼。

“王爷,东西到了。”王三小心翼翼地把食盒放在桌上,“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今日辰时才到京城,酉时就到了芙蓉镇,一路换了六匹马。”

萧绝放下军报,目光落在食盒上。

御芳斋的芙蓉糕。京城最老字号的点心铺,据说连宫里的娘娘们都爱吃。沈琉璃……不,是以前在王府时的沈琉璃,应该是爱吃的。

他其实不确定。

这个认知让他胸口闷了一下。但他很快说服自己——他记得的。记得有一次,好像是某个中秋,厨房送来的点心里有御芳斋的芙蓉糕,她多吃了半块。对,就是半块。后来他让厨房又送过一次,她虽然没说喜欢,但确实都吃完了。

应该是爱吃的吧。

萧绝伸手打开食盒盖子。三层叠放,每层六块,一共十八块芙蓉糕,整齐排列在油纸上。粉白的糕体,顶端点着胭脂红的印记,散发出甜腻的香气——是记忆里的味道。

“她今日什么时辰去美人坊?”萧绝问,眼睛还盯着那些糕点。

“未时左右。”王三答道,“云娘子每隔三日会去一次美人坊,给掌柜的娘子诊脉调理,大约停留一个时辰。”

“知道了。”萧绝盖上盖子,“下去吧。”

王三退出去后,萧绝又在食盒前站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一些细节。

那次中秋,他之所以注意到她多吃了半块芙蓉糕,是因为她在宴席上几乎没动筷子。王府的中秋宴总是很多人,他的那些侧妃侍妾们争奇斗艳,她坐在最末席,安静得像不存在。

直到点心上来,她才伸出手,拈了一块芙蓉糕,小口小口地吃。吃完一块,犹豫了一下,又掰了半块。

他当时在主位上,正好看见。心里还嗤笑: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过好东西,连块点心都舍不得多吃。

现在想来,她不是舍不得,是不敢。

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表现得像个贪嘴的人。不敢在他面前,流露出任何“不得体”的喜好。

那半块芙蓉糕,大概是她鼓了很大勇气才敢拿的。

而他,却觉得她小家子气。

萧绝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不重要了。他想。重要的是,他还记得她爱吃什么,他还愿意为她费心——八百里加急送一盒糕点,这份心意,她总该明白吧?

未时初,萧绝提着食盒站在美人坊对面的巷口。

美人坊是芙蓉镇最大的胭脂铺子,三层小楼,门前挂着精致的纱灯。这个时辰,铺子里客人不多,几个衣着光鲜的妇人在里面挑挑拣拣。

萧绝换了身普通的青色直裰,没戴冠,只用一根木簪束发。他不想太惹眼,可身形气度摆在那里,还是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他不在乎。

他在等那扇门打开,等那个人出来。

大约等了半个时辰,美人坊的门帘掀开了。云无心先走出来,身后跟着满脸堆笑的掌柜娘子。

“云娘子慢走,这次的方子我一定按时服用。”掌柜娘子亲自送她出来,“下回您来,我这儿有新到的江南香粉,您一定得试试。”

“好。”云无心点点头,声音温和。

她今天穿了身雨过天青色的襦裙,外罩一件素纱半臂,头发依旧松松绾着,只插了支白玉簪。很素净,却比铺子里那些涂脂抹粉的妇人更抓人眼。

萧绝深吸一口气,提着食盒走了过去。

“云娘子。”

云无心正要下台阶,闻声回头。看见是他,脸上的那点温和瞬间褪去,换上一种礼貌的疏离:“萧公子。”

她叫他“萧公子”。

不是王爷,不是将军,甚至连“萧绝”都不是。就是一个客气的、陌生的“萧公子”。

萧绝的心往下沉了沉,但面上还是维持着平静。他举起手中的食盒:“路过,正好看到你。这个……给你。”

食盒递过去,朱漆描金,御芳斋的招牌明晃晃的。

云无心没接,只是看了一眼,眼神里没有任何波动。就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件与她毫无关系的物品。

“这是什么?”她问,语气平淡。

“芙蓉糕。”萧绝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御芳斋的。你以前……应该爱吃的。”

他差点说“你以前最爱吃的”,但临到嘴边改了。因为其实他也不确定。

云无心的目光从食盒移到萧绝脸上。那双眼睛很清澈,清澈得能映出他此刻的样子——一个提着食盒,站在胭脂铺门口,表情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的男人。

可笑。

她大概觉得可笑吧。萧绝想。

“多谢公子美意。”云无心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平淡,“但我早就不吃甜食了。”

早就不吃了。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五根针,扎进萧绝耳朵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怎么会,你以前明明爱吃”,想说“这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想说“你就尝一块也好”。

但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他看见她的眼神,那么平静,那么坦然,没有一丝一毫的作伪。她是真的不爱吃了。

就像不爱他了一样。

是真的不爱了。

这时,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儿从旁边巷子钻出来,大概是闻到了食盒里飘出的甜香,眼巴巴地往这边瞅。孩子大概七八岁,瘦得皮包骨,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云无心看见了。

她忽然伸手,从萧绝手里接过了食盒。

萧绝的心猛地一跳——她接了!

可下一秒,他就看见她转身,弯下腰,把那个朱漆描金的、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装着十八块御芳斋芙蓉糕的食盒,递到了小乞儿面前。

“拿去吃吧。”她说,声音很温和,和刚才对他说话时那种疏离完全不同。

小乞儿愣住了,看看食盒,又看看她,不敢接。

“拿着。”云无心把食盒塞进孩子手里,“记得分给巷子里其他孩子,别独吞。”

小乞儿这才反应过来,抱着食盒,扑通跪下就要磕头。

“不用。”云无心扶住他,“快去吧。”

孩子爬起来,抱着食盒跑了,跑得跌跌撞撞,却把食盒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萧绝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食盒没了。

他费尽心思准备的、寄托着某种卑微期望的食盒,就这么没了。

像垃圾一样,被她随手送给了乞儿。

“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就这么……”

“怎么了?”云无心转过身,看向他,眼神依旧平静,“公子既然送给了我,便是我的东西。我如何处置,有什么问题吗?”

有问题吗?

没有。

一点问题都没有。

可萧绝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哗啦啦碎了一地。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曾这样随手把她小心翼翼准备的东西打翻在地。

有一次她熬了莲子羹,知道他从宫里回来总是心烦,特意加了安神的药材。她捧着羹,在书房外等了一个时辰,等他议完事出来,才小心递上:“王爷,喝点羹吧,安神的。”

他当时正为兵部克扣军饷的事发火,看都没看,抬手就挥开了。

瓷碗摔在地上,碎了,莲子羹洒了一地,有些溅到了她的裙摆上。

她吓得跪下了,连声说:“妾身知错。”

他冷冷道:“以后别做这些没用的。”

现在想来,那碗莲子羹,大概就像这盒芙蓉糕吧。是她花了心思准备的,是她以为他会喜欢、或者至少不会讨厌的。

却被他随手打碎,像打碎一件垃圾。

如今轮到她了。

轮到她把他珍而重之送上的东西,随手送给别人。

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如果没别的事,”云无心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先告辞了。”

她微微颔首,转身就要走。

“等等。”萧绝下意识叫住她。

她停住脚步,没回头。

“你……”萧绝喉咙发紧,“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

因为他看见她慢慢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里也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然后很平静地问:“记得什么?”

记得什么?

记得你是沈琉璃,记得你是我的王妃,记得你曾经那样小心翼翼地爱过我,记得你曾经连多吃半块芙蓉糕都不敢。

记得……我们之间,曾经有过三年。

哪怕那三年对你来说是折磨,对我来说是忽视,可那毕竟是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

“记得……”萧绝的声音低下去,“记得御芳斋的芙蓉糕。”

云无心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萧绝心里。

“萧公子,”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礼貌的、疏离的疑惑,“你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姓云,名无心,江南人士,三年前才来芙蓉镇。京城御芳斋的糕点……我从未吃过,也从不爱吃甜食。”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公子若不信,可以去问镇上的街坊。他们都知道,云娘子最怕甜腻,连药里都不肯多放一钱甘草。”

说完,她再次颔首,这次真的走了。

步子不疾不徐,背影挺直,没有一丝犹豫,也没有一丝留恋。

萧绝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走过街角,消失在人流里。

耳边还回响着她的话。

“我从未吃过。”

“从不爱吃甜食。”

“云娘子最怕甜腻。”

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在宣读某种判决。

判他死刑的判决。

他终于明白了。

她不仅抛弃了沈琉璃这个名字,抛弃了王妃的身份,抛弃了关于他的一切记忆。

连带着,把沈琉璃的喜好、习惯、口味——所有属于那个女人的一切,都一起抛弃了。

现在的云无心,不爱吃甜食,不怕黑,不胆小,不懦弱,不会在他面前瑟瑟发抖,不会小心翼翼地讨好他。

她是一个全新的人。

一个与他,与过去,彻底无关的人。

巷子里传来孩童的笑闹声。萧绝望过去,看见刚才那个小乞儿带着几个更小的孩子,正围着打开的食盒,你一块我一块地分食那些芙蓉糕。

孩子们吃得很开心,脸上沾着糕屑,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些糕点,他原本是想看她吃的。

想看她咬下一口,然后或许——只是或许——会想起什么,会露出一点属于过去的痕迹。

现在却被这些孩子分食,在他们嘴里,那只是香甜的点心,没有任何意义。

就像在她那里,他做的任何事,都没有任何意义。

萧绝转过身,慢慢地往回走。

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妇人的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嬉闹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景象。

他却觉得冷。

冷到骨子里。

那盒芙蓉糕,是他能想到的、最后一点与过去的联结。

现在这点联结也没了。

被她亲手斩断,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他终于清晰地认识到:沈琉璃真的死了。

死在三年前那场大火里,死在他一次次的冷漠忽视里,死在他亲手打碎那碗莲子羹的时候,死在他对她说“别碰本王”的时候。

现在的云无心,只是一个有着同样面孔的陌生人。

一个看他时,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的陌生人。

萧绝走着走着,忽然笑了。

笑声低低的,沙哑的,像哭。

原来这就是报应。

原来这就是他该得的。

火葬场的火烧得更旺了,这一次,烧掉的是他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从此以后,他连“她或许还记得”这样的借口,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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