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监视下的日常(1 / 1)

暗桩王三蹲在琉璃阁对面茶楼的屋檐上,觉得自己快和瓦片融为一体了。

他干这行七年,盯过江洋大盗,盯过叛国细作,头一回接到这么奇怪的差事——盯一个开药铺的女人。

更奇怪的是,派他来的那位大人,每天都要听这女人吃了什么、见了谁、笑了几次。王三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指令。

直到他看见那位大人听汇报时的眼神。

那是狼盯着猎物、又怕惊跑猎物的眼神。

王三换了个姿势,看着琉璃阁的后门吱呀一声打开。

云无心出来了。

她穿着简单的青布衣裙,头发松松挽着,挎着个竹篮,像任何一个早起采买的妇人。但王三注意到,她的步子很稳,背挺得很直,走在沾着露水的青石板上,一点声息都没有。

是练过武的底子。王三在心里记了一笔。

她没去早市,而是拐进了后巷。王三悄无声息地跟上,看见她在巷尾一户破旧的门前停下,轻轻叩了叩。

开门的是个瞎眼的老婆婆。

“云姑娘来啦?”老婆婆脸上立刻绽开笑,“我这眼睛今早又舒坦了些。”

“我看看。”云无心扶着老婆婆进屋,声音温和,“昨日那药膏用着可刺痒?”

王三贴在墙边,听见屋里细细的说话声。大约半柱香后,云无心出来,篮子里多了几个还沾着泥的萝卜。老婆婆扒着门框喊:“自家种的,姑娘别嫌弃!”

“谢谢婆婆。”云无心回头笑了笑。

那笑容很干净,和昨天在药铺里那种客气疏离的笑不一样。

王三舔了舔笔尖,在小本上写:卯时三刻,出后门,访盲妇陈氏,诊眼疾,收萝卜三根。笑容真切。

琉璃阁开门了。

温子墨的马车准时停在门口。王三精神一振——这是每日的固定戏码。

温子墨下车时,手里拎着个油纸包。云无心正在门口吩咐伙计晒药材,见他来,很自然地接过去:“福记的桂花糕?”

“刚出锅的。”温子墨笑,“知道你昨儿念叨了。”

两人并肩进店。竖起耳朵,只听见零星几句:

“……苏州那边的来信看了?”

“看了,地段不错,但租金要再谈谈……”

“午后去百草堂,郑老大夫想请教你那套针法……”

完全是在谈正事。可王三注意到,云无心打开油纸包时,先掰了一小块递给旁边眼巴巴看着的小学徒。那动作很自然,温子墨就在旁边含笑看着。

像一家人。

王三笔下顿了顿,如实写:辰时,温至,携糕点。二人店内议事,状甚熟稔。分食于学徒,氛围和睦。

店里来了个特殊的病人。

是个穿着绸缎、但脸色蜡黄的商人,被两个仆人搀着,一进门就嚷嚷:“都说你这儿能治怪病,老子跑了三个州县……”

云无心正在给一个老农包扎手上的伤口,头也没抬:“排队。”

那商人愣住,大概从没被这么对待过。他身边的仆人正要发作,温子墨缓步上前,温和但不容置疑地说:“这位爷,看病总要讲先来后到。”

王三认得那商人——临江县最大的布庄东家赵富贵。他眯起眼,想看这医女如何收场。

云无心包扎完老农,洗了手,才转向赵富贵:“什么症状?”

“吃不下,睡不着,肚子胀得像鼓……”赵富贵喘着气。

云无心让他坐下,三根手指搭上他的腕脉,片刻后,又让他伸出舌头看了看。

“酒色过度,肝郁气滞。”她说得直白,“开三服药,戒酒戒色三个月,否则神仙难救。”

赵富贵脸一阵红一阵白:“你、你胡说……”

“那请另寻高明。”云无心已经开始写方子,“诊金五十文。”

仆人怒了:“你知道我们老爷是谁吗?!”

“来我这儿的都是病人。”云无心写完最后一笔,抬眼,“治还是不治?”

赵富贵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泄了气:“……治。”

抓药的时候,云无心对抓药的伙计说:“多加一钱枳实,这位爷火气大。”

王三差点笑出声。他在本上记:巳时二刻,治富商赵某,直言其酒色过度,赵羞愤而忍。医嘱辛辣。

云无心和温子墨一同出了门,往城东百草堂去。

王三混在人群中跟着。两人并肩走着,中间隔着恰当的距离,但偶尔说话时会微微侧身。过一处积水时,温子墨很自然地虚扶了一下她的胳膊,云无心点头致谢,没有避开。

王三皱了皱眉。这种分寸感很微妙——不是情侣的亲昵,却有种经年累月的默契。

百草堂里,几个老大夫已经等着了。王三假装在门口看药材,听见里面传来讨论声:

“……云娘子这套针法,可是源自《黄帝内经太素》?”

“略有改动。第七针应再深半分,气感更强。”

“妙啊!老夫怎么就没想到……”

讨论持续了一个多时辰。王三蹲得腿麻,心里却越来越疑惑——这女人医术是真的,而且造诣不浅。可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哪来的这般本事?

难道真如温家放出的消息,是世家传承?

两人从百草堂出来,进了斜对面的茶楼。

王三赶紧跟进去,在邻桌坐下,要了壶最便宜的茶。他听见温子墨对伙计说:“老位置,一壶龙井,两碟点心。”

伙计熟门熟路地引他们上二楼雅座。王三想跟上去,被拦住了:“客官,楼上雅座有最低消……”

王三咬牙掏钱。等他上去,两人已经在靠窗的位置坐定,桌上摊开了几张图纸。

“……这是苏州那铺面的格局。”温子墨指着图纸,“前店后坊,二楼可以设诊室。但缺个懂药性的掌柜。”

云无心仔细看着:“我从学徒里挑一个带过去。阿松悟性不错,就是年轻了些。”

“年轻才好历练。”温子墨笑道,“倒是你,真打算三个月去苏州坐镇一趟?这边走得开吗?”

“每月去十天,其余时间书信往来。”云无心抿了口茶,“药材渠道必须亲自把关。”

王三竖着耳朵,笔尖飞快:未时末,茶楼议事,拟苏州开分店。云将亲自往来,温似有担忧。

他偷偷抬眼,看见窗外的光正好落在云无心侧脸上。她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沿上划着圈,一圈,又一圈。

王三忽然觉得这动作有些眼熟。

好像在哪里见过。

回琉璃阁的路上,出了个小插曲。

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乞丐冲过来,差点撞到云无心。温子墨眼疾手快地挡了一下,那小乞丐却顺势抓住云无心的衣角,仰着脏兮兮的小脸:“夫人行行好,给点吃的……”

王三看见云无心蹲下身,平视着小乞丐:“你娘呢?”

“病了,躺桥洞里……”小乞丐眼睛红红的。

云无心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是早上那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又摸出几枚铜钱,塞进小乞丐手里:“带我去看看你娘。”

温子墨皱眉:“小心是骗局。”

“看看无妨。”云无心起身,真的跟着小乞丐走了。

王三跟到桥洞,看见里面确实躺着个病恹恹的妇人。云无心给妇人把了脉,脸色沉下来:“不是普通风寒。”

她从随身的针囊里取出银针,就在桥洞下施针。温子墨默默站在一旁守着,替她挡着来往路人好奇的目光。

约莫两刻钟后,妇人咳出一口浓痰,呼吸顺畅了许多。云无心写了张方子,又掏出些碎银,一并交给小乞丐:“去抓药,三碗水煎成一碗。”

小乞丐扑通跪下磕头。

回程路上,温子墨轻声说:“你心太软。”

“那孩子没撒谎。”云无心淡淡说,“他娘得的是肺痨初期,再拖半个月,神仙难救。”

“我是说,”温子墨看她一眼,“你总是这样,见到病人就走不动路。”

云无心沉默片刻,才说:“能救一个是一个。”

王三在本子上记录这一段时,笔迹格外认真。他想了想,在最后补了一句:施救时神情专注,与平日疏冷判若两人。

琉璃阁打烊了。

温子墨的马车又停在门口。这次他下车时,手里拎着个食盒。

“醉仙楼的八宝鸭。”他笑着说,“庆贺今日苏州分店的事定下来。”

云无心这次没推辞:“我去烫壶酒。”

两人就在后院石桌上用晚饭。王三趴在对面屋顶,闻着随风飘来的饭菜香,肚子咕咕叫。

他看见云无心给温子墨斟酒,温子墨替她夹菜。两人偶尔低声交谈,有时会笑。是那种很放松的笑,云无心笑时会微微眯起眼。

王三突然想起白天那个划茶杯的动作——三年前他在京城执行任务时,好像在某个王府后院,见过一个女子等丈夫回家时,也是这样无意识地在石桌上划圈。

当时月光很好,那女子独自坐着,一圈,又一圈,等到深夜。

王三甩甩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晚饭用毕,温子墨送云无心回宅。

她的住处离琉璃阁只隔两条街,是个清净的小院。王三提前踩过点,知道院里只住着她和一个粗使婆子。

两人在门口停下。门檐下挂着盏灯笼,光晕昏黄。

“今日谢谢你。”云无心说,“陪我跑了一天。”

“分内之事。”温子墨温声道,“苏州的事你放心,渠道我去打通。”

“嗯。”云无心顿了顿,“还有……谢谢你早上的桂花糕。”

温子墨笑了:“你喜欢就好。”

两人静立了片刻。夜风吹过,灯笼轻轻摇晃。

王三屏住呼吸,笔悬在半空——这个距离,这个氛围,该发生点什么吧?

但温子墨只是微微颔首:“早些休息,明日还要去城南出诊。”

“你也是。”云无心推门进去,回头又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门轻轻合上。

温子墨在门外站了会儿,才转身离开。走出巷口时,他忽然抬头,往王三藏身的方向淡淡扫了一眼。

王三浑身一僵。

但那目光很快移开了,仿佛只是随意一看。

王三溜回客栈复命。

萧绝在房里等着,烛火下他的脸半明半暗。听完王三一字不差的汇报,他很久没说话。

“就这些?”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

“是。”王三垂首,“云娘子一整日行踪,尽在此处。”

萧绝拿起那几页纸,又看了一遍。每个字都像针,扎进他眼里。

她笑得真切,她与人熟稔,她心软救人,她与人共餐……这些原本该属于他的,如今全给了别人。

“那个划茶杯的动作,”萧绝忽然问,“具体什么样?”

王三比划了一下:“就是这样,食指沿着杯沿,慢慢地、一圈一圈地划。”

萧绝闭上眼。

是了。沈琉璃等他回府时,坐在灯下,就是这样划着茶杯沿。他说过她好几次,说大家闺秀不该有这样的小动作。

她每次都低头说“妾身记住了”,下次却还会犯。

原来有些习惯,人换了身份、换了名字、换了一切,还是改不掉。

“明日继续。”萧绝睁开眼,眼里布满血丝,“我要知道她每晚在宅子里做什么,几时熄灯,夜里……有没有访客。”

王三心中暗叹,面上恭敬:“是。”

退出房间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咳嗽声,还有瓷杯碎裂的声音。

同一时刻,云无心的小院里。

她坐在窗边,就着烛光看一本医书。粗使婆子周妈端来热水:“姑娘,洗漱吧。”

“嗯。”云无心放下书,忽然问,“周妈,这几日巷口是不是多了些生面孔?”

周妈一愣:“好像是……有个卖梨的,前儿才开始来的。姑娘怎么问这个?”

“随口问问。”云无心起身,“明日若有人打听我,你就照实说,说我每日就是看病、看书,无趣得很。”

周妈似懂非懂地点头。

吹熄蜡烛后,云无心躺在黑暗里,睁着眼。

她知道萧绝不会轻易罢休。今日茶楼里那个一直低头喝茶的汉子,百草堂门口那个看药材看了半个时辰的客人,还有巷口那个吆喝声过于洪亮的卖梨贩——都是生面孔,都出现得太刻意。

他在监视她。

用这种最笨拙、最直白的方式,想要窥探她的生活。

云无心翻了个身,面对着墙壁。

那就让他看吧。看她如何治病救人,看她如何经营生计,看她如何在失去他之后,活得更好。

只是不知他看到这些时,是会更想抓住她,还是终于明白——

有些镜子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

二更天了。

远处客栈的窗子里,萧绝还坐在黑暗中,手里攥着那张写满她一日行踪的纸。

纸都攥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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