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官方的无力(1 / 1)

清晨的县衙后堂,李知县捧着那封盖着镇北王印鉴的信函,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师爷凑在边上,眼睛都快贴到纸上了,半晌倒抽一口凉气:“大人,这、这可是镇北王亲笔……”

“本官不瞎!”李知县压低声音,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可那云姑娘,是温公子打过招呼的人。温家去年给县里修水渠捐了多少银子,你忘了?”

两人对着那封信发愁,像对着块烧红的炭。

同一时辰,城南“琉璃阁”后院。

云无心正在晾晒新制的药材,晨光透过枝叶洒在她月白的裙裾上。温子墨坐在石桌旁沏茶,动作行云流水。

“官府的人应该快到了。”他递过一盏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

云无心头也没抬,将一束晒干的半夏整齐码进竹匾:“户籍文书在二楼红木匣第三层,路引夹在《千金方》扉页。县衙王主簿的岳母上个月肺痨咳血,是我开的方子。”

温子墨笑了:“难怪你前几日特意让我多备一份川贝枇杷膏送去。”

“人情总要还的。”她终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只是没想到,他第一次用官面上的手段,竟这般直接。”

话音未落,前堂传来伙计有些急促的声音:“东家,县衙来了两位差爷,说有事询问。”

来的是李知县最得力的赵捕头和一个年轻衙役。两人进了后院,见云无心从容立在药架前,温子墨含笑坐在一旁,反倒先拘谨起来。

“云、云姑娘,”赵捕头抱了抱拳,“县尊大人接到上头文书,说有人举报您身份路引……可能有些问题。例行公事,需要查验一下。”

他说得客气,眼睛却不敢直视她。整个临江县城谁不知道,这位云姑娘虽是女子,医术却通神,去年瘟疫时救了多少人家,县太爷都亲自送过匾。

云无心点点头:“应当的。”转身便上楼取文书。

温子墨请二人坐下,亲自斟茶。年轻衙役局促得手脚不知往哪放——他娘的风湿就是云姑娘治好的,诊金只收了三十文。

文书很快取来。户籍是盖着江州府大印的正式黄册,路引上的关防密密麻麻,从江州府到临江县的沿途验戳一个不少,连纸张都是官制的桑皮纸。

赵捕头细细查验,越看心里越打鼓。他在衙门二十多年,一眼就看出这份路引不仅真实,而且“太真实”了——有些偏僻关隘的印鉴,连他都只是听说过。寻常百姓哪会有这么周全的文书?

“如何?”温子墨慢条斯理地问。

“没、没问题。”赵捕头擦擦汗,硬着头皮道,“只是……上头说,需要云姑娘随我们去衙门一趟,当堂问几句话。”

空气静了一瞬。

云无心还没开口,前堂突然传来喧哗。一个老妇人的声音带着哭腔:“云姑娘在吗?我孙儿又烧起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婆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冲进后院,孩子满脸通红,气息急促。婆婆一见云无心就跪下了:“姑娘救命啊!”

赵捕头认得这是西街卖豆腐的刘婆婆,儿子早逝,就这一个孙子。

云无心脸色一变,立刻上前接过孩子,手指搭上孩子腕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高热惊厥前兆。”她语速快而清晰,“温公子,取我银针来。赵捕头,烦您让一让。”

赵捕头下意识退开两步。只见云无心接过针囊,在孩子几个穴位上快速下针,动作稳得不像话。不过半盏茶功夫,孩子急促的呼吸竟然平缓下来,脸上的潮红也褪了些。

刘婆婆千恩万谢。云无心写了个方子:“快去抓药,今夜守着,明早我再去看看。”

送走刘婆婆,她这才转向赵捕头,眼神清澈:“差爷现在要带我去衙门么?”

赵捕头看着地上还没收起的银针,喉头滚动。他忽然抱拳深深一揖:“姑娘先忙,我等……回去禀报县尊。”说罢几乎逃也似的离开了。

县衙后堂,李知县听完禀报,瘫在太师椅里。

“大人,”师爷小声道,“那文书我看过了,是真的。而且……”他凑近,“温家那边递了话,说云姑娘是温公子恩师的遗孤,江南世家的表小姐,因家道中落才来此定居。他们连当年接引的中间人都能找来作证。”

“镇北王那边怎么办?”李知县哭丧着脸。

“只能据实回复。”师爷压低声音,“而且我打听了,王爷昨日就离了县城,像是往江州府去了。咱们这边……按规矩办,挑不出错。”

李知县长叹一声,提笔开始写回函。每个字都斟酌再三,大意是:经查,云无心户籍路引俱全,且为本地良善,医术济世,深得民心,无凭无据,实难拿人。

信送出去时,他觉得自己官帽都在发烫。

三日后,江州府衙。

萧绝将临江县的回复重重拍在桌上,震得茶盏一跳。

“好一个‘无凭无据’。”他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户籍文书如此周全,反倒更可疑。”

副将陈锋垂首立在下方:“王爷,属下暗查过,那户籍……确实是真的。江州府户房的书吏说,是三年前一批补录的旧档,当时经手的老吏去年病故了。”

“温子墨的手笔。”萧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温家百年世家,在江南经营得铁桶一般。”

他走到窗边,望着府衙外车水马龙的街道。那天在琉璃阁后院,她看他的眼神像看陌生人——不,比陌生人更冷。那眼神日夜灼着他,比边境的风沙更磨人。

“王爷,”陈锋犹豫道,“咱们毕竟不是在北境,江南官场盘根错节,若是强行……”

“本王知道。”萧绝打断他。

他何尝不知。在北境,他是说一不二的镇北王,可这里是江南,是讲规矩、讲人情、讲银子的地方。温家就像一株根系遍布大地的古树,看似温和,却动不得。

可他想不通。

沈琉璃——不,云无心——她怎么可能有这般能耐?那个在王府里连下人都敢怠慢的女子,那个只会默默为他备好衣袍药膳的女子,何时学会了医术?何时有了这般从容的气度?又何时……认识了温子墨那样的人?

“王爷,”陈锋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还有一事。咱们盯琉璃阁的人说,这几日有不少百姓自发去县衙,说云姑娘是活菩萨,求官府不能冤枉好人……像是有人组织的。”

萧绝闭了闭眼。

她不仅有了新身份,还有了人心。

“备马。”他忽然说。

“王爷要去哪?”

“回临江。”萧绝抓起披风,“本王倒要看看,这‘云无心’到底是何方神圣。”

又两日,琉璃阁。

云无心正在教一个小药童辨认药材,门外传来熟悉的马蹄声。她没有抬头,只是将手里的当归递给药童:“记住,断面黄白色,有浓郁的香气。”

萧绝大步走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画面——女子侧影沉静,晨光描摹着她的轮廓,和她低声说话时的温柔。

那温柔,曾经是他的。

“云姑娘。”他站定,声音有些干涩。

云无心这才抬眼,看见他,脸上那点温和瞬间褪去,换上客气而疏离的神情:“将军又来抓药?”

“我来问你,”萧绝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平静中找出裂缝,“你究竟是谁?”

“将军说笑了。”云无心示意药童先离开,“民女云无心,临江县一介医女,户籍路引衙门都已验过。将军若还有疑,该去问官府。”

“沈琉璃。”他忽然叫出这个名字。

她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将军认错人了。”

“你的眼睛不会骗人。”萧绝上前一步,“你看药材时的神态,你捻针时小指微屈的习惯——这些我都记得!”

云无心终于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将军,世间相似之人何其多。民女要出诊了,若无事,还请自便。”

她转身欲走,萧绝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触手的瞬间,两个人都僵住了。

太熟悉。他熟悉她腕骨的弧度,她熟悉他掌心的薄茧。时光仿佛倒流回无数个深夜,他带着一身疲惫回府,她总是这样轻轻替他解下披风,而他偶尔会握住她的手腕,感受那温热的脉搏。

只是那时,她的脉搏总是为他跳得快一些。

而现在,云无心只是平静地抽回手,像拂开一片落叶:“将军,请自重。”

萧绝的手悬在半空,空落落的。

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药柜后,忽然听见前堂传来温子墨温和的声音:“云姑娘,永济堂的郑大夫来了,想请教昨日那个伤寒方子。”

“就来。”她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温度。

萧绝站在原地,看着温子墨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药箱,两人并肩往前堂去,低声交谈着什么。那画面和谐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李知县回函里那句“深得民心”。

原来不是虚言。

走出琉璃阁时,一个老妇人正挎着篮子进来,见了他,愣了一下,随即警惕地将篮子往怀里护了护,快步走进店里,嘴里还嘟囔:“官府的人怎么又来了……”

街对面卖馄饨的摊主也往这边瞅,眼神不太友善。

萧绝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琉璃阁”的匾额。阳光照在上面,流光溢彩。

那个曾经只属于他一人、被他锁在王府后院的沈琉璃,已经死了。

而现在这个云无心,活在众人的目光里,活在温子墨的庇护下,活在她自己挣来的天地中——而这天地,固若金汤,拒绝他的闯入。

“王爷,”陈锋小声问,“接下来……”

萧绝握紧缰绳,指节泛白。

“去查温子墨。”他声音沙哑,“查他三年前的所有行踪,查他和江州府户房的每一条关系。还有……”

“查这县城里,还有多少人为她说话。”

马匹驶过长街,扬起细微的尘埃。琉璃阁内,云无心站在窗边,看着那一骑远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怕吗?”温子墨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

“怕过。”云无心轻轻说,“但那是很久以前了。”

她现在有医术傍身,有堂堂正正的户籍,有温家的人情网,有满城百姓的口碑——这些都是她这三年来,一针一线、一诊一脉织就的铠甲。

萧绝以为动用权势就能让她无所遁形。

可他忘了,这里不是北境,也不是王府。

这里是她的战场,而规则,早已不是他熟悉的样子。

窗外,几个妇人结伴走进琉璃阁,笑语盈盈:“云姑娘,我家那口子腿好多了,特意送点新摘的枇杷来……”

云无心转身迎上去,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那笑容落在刚从二楼下来的小学徒眼里,学徒偷偷对药童说:“东家今天心情真好。”

药童一边捣药一边摇头:“你不懂,东家这是心里有底了。”

有什么底呢?小学徒不明白。

但他看见,下午县衙的王主簿亲自来了一趟,客客气气地和云姑娘说了半天话,走时还留了个锦盒,说是岳母大人让送的谢礼。

而这一切,都落在对面茶楼雅间里、萧绝留下的眼线眼中。

消息传回客栈时,萧绝正在看边关急报。听完禀报,他沉默良久,最终将急报缓缓放下。

“王爷,是否要施压府衙……”陈锋试探道。

“不必了。”萧绝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她赢了这一局。”

至少今天,他动不了她。

官方的路走不通,人心中她已扎根。这认知像根钝刺,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原来失去一个人,不是她死去的那一刻。

而是她活得好好的,却在每一个你想触碰的角落,都筑起了你无法逾越的高墙。

夜风吹进窗户,带着初夏微热的气息。

萧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季节,沈琉璃在王府后院种了一架紫藤。她说,等花开好了,请他来看。

他从来不曾去过。

如今那架紫藤,怕是早就枯死了吧。

就像有些东西,错过一时,或许就是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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