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芙蓉镇在望(1 / 1)

南下第十六日。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略显颠簸的官道,转入一条更为平整、但明显狭窄了许多的青石板路。一直沉闷规律的车轮声,忽然间被另一种更为丰富、更为柔软的声响包围、渗透、乃至覆盖。

首先是声音的不同。

京城的声音是宏大的、秩序的、带着金属与砖石碰撞的硬朗回响。而涌入车厢缝隙的声音,却像被水浸润过,绵软而富有层次。哗哗的流水声无处不在,近在咫尺,又似乎来自四面八方——那是镇外河渠、镇内水巷、乃至人家檐下滴落的残雨。吴侬软语夹杂其中,音调婉转起伏,像在吟唱,即便听不真切具体话语,也觉一股子糯软甜润扑面而来。间或有木橹拨水的欸乃声,小船划过石桥洞的轻响,远处不知哪家茶楼隐约传来的丝竹评弹,幽幽袅袅。就连街市上的叫卖声,也少了北地的粗犷洪亮,多了几分拉长调的韵味。

其次是气息。

厚重的织锦车帘再也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属于江南水乡的独特气息。清冽湿润的水汽是基底,混杂着河泥淡淡的腥气,但这腥气并不难闻,反而有种鲜活的生命力。深秋的桂花已近尾声,甜香变得幽微,却更添缠绵。不知名的花草气息从临水的院落里飘散出来,混合着沿街食肆传来的、甜咸交织的糕点与腌笃鲜的暖香,以及某种……淡淡的水生植物清苦味道。这所有气息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复杂而温柔的、与北方干燥爽烈截然不同的空气,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吸入了满肺氤氲的潮湿与繁华。

萧绝一直闭着的眼睛,在感受到这迥异氛围的刹那,倏然睁开。

他坐在车厢最深处,背脊依旧挺直如标枪,但周身那股经过长途跋涉和反复心理建设而刻意维持的、冰封般的冷硬气场,在闯入这片柔软的声光水色时,似乎出现了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裂隙。

他没有立刻去掀开车帘。只是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手指却在身侧悄然蜷紧,指甲抵着掌心柔软的皮革垫子。眼神锐利如淬火的寒铁,透过那道未曾完全拉严的帘幕缝隙,如鹰隼般扫视着窗外迅速变换的景致。

青石板路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在秋日偏斜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路不宽,堪容两辆马车交错,两旁是连绵的白墙,墙头偶有乌黑的瓦当和几丛探出的、犹带绿意的藤蔓或芭蕉叶。每隔一段,便有拱形石桥连接两岸,桥下流水潺潺,倒映着白墙、绿树和偶尔划过的小舟乌篷。临水的房屋多是两层,木质的窗棂雕着细巧的花纹,有的支起窗扇,露出里面素雅的布幔或盆栽的一角。

行人衣着色彩比京城鲜亮柔和许多,女子多着浅粉、鹅黄、水绿的衫裙,步履轻盈;男子则多是青灰、靛蓝的布衫,神情闲适。他们或提着竹篮,或挎着包袱,在并不宽敞的街巷里自然地错身、交谈、驻足,脸上大多带着一种满足而安逸的神情,与京城街头行色匆匆、眉宇间总带着几分谨慎或谋算的人们截然不同。

安逸。

繁华。

一种扎根于丰饶水土、流淌在寻常日子里的、实实在在的安逸与繁华。

萧绝的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的、平静的脸,掠过那些琳琅满目、售卖着绣品、糕点、竹器、鲜鱼的小摊,掠过茶楼里影影绰绰的听客,掠过河边浣衣说笑的妇人……这里的每一分景象,空气里的每一丝甜暖湿润,甚至人们脸上那种毫不设防的闲适,都像一根根细小的针,无声地刺入他紧绷的神经。

它们在嘲笑他。

嘲笑他在京城王府书房里,对着冰冷舆图和残缺画像的日夜焦灼;嘲笑他一路南下时,那些建立在愤怒与恐惧之上的、虚张声势的心理建设;嘲笑他身为镇北王,手握重权,却为了一个可能是、也可能不是的女人的真假,如此兴师动众、心神不宁地跨越千山万水,闯入这片与他格格不入的温柔之乡。

这里的安逸如此真实,如此触手可及。仿佛世间所有的烦恼、算计、猜疑、背叛,都与这个被流水环绕的小镇无关。而他,像一颗强行投入静湖的、棱角分明的顽石,周身裹挟着北方的风沙、京城的权谋、还有那些黑暗翻滚的私密情绪,与这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突兀、那么……狼狈。

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隐约的自厌,混杂着更强烈的探究欲,在他胸中翻腾。

这就是她选择的地方?

这就是她“死”后,安然栖身、甚至经营出一片天地的所在?

马车速度放得更慢,因为街巷渐窄,人流稍多。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混在周遭的软语水声里,几乎被吞没。

萧绝终于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织锦帘幕边缘,略微用力,将其拨开稍大一些的缝隙。他的目光更加仔细地扫视着经过的店铺招牌、巷口标识。

“李记糕团”、“王婆婆绣庄”、“张氏竹编”、“清水茶馆”……都是些寻常字号。他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又似乎在抗拒着那个即将出现的名字。

就在马车拐过一个临河的弯道,前方视野稍显开阔时,他的目光猛地一凝。

那是一座与其他临水建筑并无太大区别的两层小楼,白墙黛瓦,木格花窗。但它的位置显然更好一些,位于小桥流水交汇处,门前有一小片干净的石板地。楼体似乎近期修缮过,显得格外整洁。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悬挂在门楣上方的一块月白色招牌。

招牌是整块的细木,打磨得极其光滑,刷着温润的月白色漆。上面没有浮夸的金字,只用一种极其流畅飘逸、仿佛带着水汽的笔触,镌刻着三个清雅的大字——“美人坊”。在招牌的右下角,一个熟悉的、让他心脏骤缩的图案,作为标记,静静点缀在那里。

云纹。

那枚在京城周放家脂粉盒上、在他旧帕角落里见过,魂牵梦萦、疑窦丛生的云纹。此刻,它被放大、被精致地镌刻在这里,在江南湿润的空气和偏斜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清冷而矜持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着此间主人的品味与不凡。

萧绝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攥着帘幕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就是这里。

她就在这里面?还是仅仅在此经营?

马车并未停留,按照预先的安排,缓缓驶向镇上预备好的、一处相对僻静宽敞的宅院,作为他此行“巡查”的临时落脚点。那是本地一位富商“自愿”提供的别院,环境清幽,符合他“不喜喧闹”的要求。

但萧绝的目光,却如同被钉住了一般,久久锁在“美人坊”那月白色的招牌和清冷的云纹上,直到马车转弯,建筑被另一片白墙遮挡,再也看不见。

车厢内,安息香的味道似乎变得有些甜腻烦闷。萧绝松开了攥着帘幕的手,帘子落下,重新隔断了大部分外界的光影声响。

他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然而,方才所见的一切——柔软的声响、湿润的气息、安逸的人群、还有那块月白招牌上刺眼的云纹——却如同烙印,深深印刻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这里的每一寸空气,似乎都浸透着那个“云无心”存在的痕迹,都在提醒着他,他长途跋涉、抛下公务、甚至动用特权掩盖真实目的,所要追寻的答案,就在这片与他过往世界截然不同的水土之中。

屈辱感、愤怒、被愚弄的暴怒,再次涌上心头,试图冲散那因环境陌生而产生的、微妙的不适与自厌。对,他是来问罪的,是来揭穿的,是来让那个胆敢欺骗他的女人付出代价的!

他用这些坚硬的念头,重新武装自己。

可是,心底深处,那被江南水乡的温柔与繁华衬得格外尖锐的恐慌,却如同水底的暗礁,并未消失。

他来了,终于站在了谜面的中心。

可接下来,该如何揭开谜底?

面对那个可能脱胎换骨、在这片安逸土地上如鱼得水的“云无心”,他那些建立在京城权势和过往认知基础上的“惩罚”与“问罪”,究竟还能剩下几分威力?

马车驶入别院,缓缓停稳。

芙蓉镇,已在脚下。

而这场跨越千里、裹挟着复杂私欲的“巡查”,其真正核心的较量,此刻,才算刚刚拉开帷幕。萧绝独坐车中,在仆役上前打开车门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南方小镇特有的、染着水汽的明亮天空。

眼神深处,风暴正在无声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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