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朱漆王府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将京城秋日熟悉的干燥气息与那栋承载了他无数焦灼夜晚的书房,一并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的辚辚声,混合着马蹄规律而清脆的敲击,构成了离京南下的主调。
萧绝坐在宽大舒适却异常封闭的亲王马车内,车厢内铺着厚实的波斯地毯,设有固定的小几、隐柜,角落里甚至还燃着一炉助眠的安息香,香气宁神。车窗悬着厚重的织锦帘幕,只留一道缝隙,透进些许移动的光影和外界模糊的声响。这本是极舒适的出行配置,此刻于他,却像一座移动的精致囚笼,每一寸空气都沉淀着他无处宣泄的心事。
起初的几十里,官道平坦,车行尚稳。萧绝强迫自己闭目养神,试图将脑海中翻腾的思绪强行按捺下去。但那些画面和念头却如同水底的浮木,越是按压,越是顽强地冒出头来。
“本王只是去巡查军务。”
他在心底对自己重申,语气刻意地冷硬,仿佛在说服一个不听话的部下。对,巡查江南水陆防务,整饬漕运沿线守备,评估海疆卫所战力……这是皇帝亲准的正事,是他此行的公开旗帜,无懈可击。
“顺便……确认一下。”
这个“顺便”,在他舌尖转了一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虚浮。真的只是“顺便”吗?那为何要如此焦灼地等待?为何要亲自挑选那些精锐侍卫?为何会对舆图上那个小小的墨点投注几乎要将其烧穿的目光?
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碾过一处不太平整的路面。萧绝睁开眼睛,透过帘幕的缝隙,看到窗外迅速后退的景色已从京畿附近规整的田畴村落,逐渐变得疏朗,远山如黛,天空呈现出一种南下途中愈发常见的、水洗过般的湛蓝。
他的心,却并未因这开阔的景色而舒展。
“若她不是沈琉璃……”
他假设着,试图用最“理性”、最“无害”的可能性来安抚自己。若那个芙蓉镇的云无心,仅仅是一个巧合之下眉眼略有几分相似、碰巧也姓云、又有些医术和经商手腕的陌生女子呢?
“便罢了,只当剿灭了一个潜在的商业对手。”
这个念头带着一丝狠厉,却也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轻松。对,若她不是沈琉璃,那么她之前应对地痞和税吏的那些“老辣”手段,便成了纯粹的商业竞争伎俩,甚至可能是某种威胁。他以巡查之名路过,略施手段,让一个可能“树大招风”、“不懂规矩”的商号收敛些,或者干脆消失,也不过是举手之劳,为民(?)除害,甚至……还能给温子墨一个警告。
想到这里,他眼前似乎浮现出温子墨那张温润带笑的脸。若云无心不是沈琉璃,那温子墨如此维护她,是为了什么?利益?美色?无论为何,都让他感到一种极度的不快。这股不快,恰好可以用来滋养他此刻需要的“愤怒”与“冷硬”。
然而,这个假设带来的“轻松”感是如此脆弱,像一层薄冰,底下便是深不见底、翻涌着黑暗情绪的寒潭。
“若她真是……若她真是……”
思绪无可避免地滑向那个他既渴望证实又恐惧面对的核心。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住了身下柔软的锦垫,骨节微微发白。
“若她真是沈琉璃,” 他在心中一字一顿,仿佛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竟敢诈死欺瞒于本王,定要叫她付出代价!”
怒火,如同浇了油的干柴,轰地一下在他胸中燃起,瞬间烧红了理智的边缘。
欺骗!这是最不可饶恕的罪行!她竟敢用一场假死,将他,将整个王府,将朝廷礼法都玩弄于股掌之间!她将他置于何地?一个被“亡妻”蒙蔽、连枕边人是死是活都搞不清楚的愚蠢夫君?一个天下人的笑柄?
还有那温子墨!她诈死逃离,是否早有预谋?是否与那温子墨早有勾结?这一年多,他们是否早已……怒火中烧,夹杂着一种被背叛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酸涩,灼得他五脏六腑都仿佛蜷缩起来。
他要用这怒火武装自己。用愤怒来覆盖掉那些更深层、更让他感到无力和恐慌的情绪——比如,害怕面对一个截然不同、可能让他自惭形秽的沈琉璃;比如,害怕证实自己过去错得多么离谱;比如,害怕那场“逃离”背后,是她对他彻骨的失望与憎恶,而他甚至无法理直气壮地反驳。
“对,定要她付出代价。”他低声喃喃,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近乎狰狞的弧度。脑海中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各种“惩罚”的画面:将她强行带回京城,囚禁在王府最偏僻的院落,让她余生都在忏悔中度过;或是当众揭穿她的身份,让她身败名裂,看那温子墨是否还会维护一个欺君罔上的逃妃;又或是……
这些暴戾的念头,像毒液一样流过他的血管,带来一种扭曲的快感和掌控感。仿佛只要紧握着“惩罚者”的身份,他就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就能无视自己过往的冷漠与忽视,就能抵消那份即将面对真相的、摇摇欲坠的恐慌。
马车继续向南。地势渐低,空气明显湿润起来。官道两旁开始出现大片的水田,倒映着天光云影,偶有白鹭掠过。风吹动帘幕,带来南方特有的、混合着泥土、水汽和植物清甜的气息。
这气息如此陌生,又如此……清晰地指向那个目的地。
萧绝的“心理建设”在车轮单调的滚动声中,反复进行着。他像一头受伤后独自舔舐伤口、却用咆哮来威慑四周的猛兽,不断用“巡查公务”、“处置商敌”、“严惩欺瞒”这些坚硬的理由,来包裹那颗因为未知答案而剧烈跳动、因为可能面对自身不堪而畏缩颤抖的心。
他命令自己只去想她的“罪过”,只想自己该如何“问罪”,如何“制裁”。他反复告诫自己,无论看到什么,无论她变成什么样子,都不能动摇,不能心软,更不能……流露出丝毫的脆弱或动摇。他是镇北王萧绝,是掌控者,是审判者。
然而,当夜幕降临,车队在沿途驿馆停驻。他独处一室,推开窗户,望着南方天际那比京城明亮得多的星辰时,白日里筑起的坚硬心防,仿佛也会在寂静中悄然开裂。
星光下,他偶尔会想起一些极其细微的、关于沈琉璃的片段。不是她怯懦的样子,而是更早以前,或许是大婚之前,远远瞥见过一眼的侧影?或是某次宫宴,她穿着繁复的礼服,安静地坐在命妇席中,眼神空茫地望向殿外天空的模样?
那些画面模糊而遥远,与他此刻心中那个“奸猾欺瞒”、“手段老辣”的假想敌截然不同。
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茫然,会如同夜雾般悄然升起。
她……真的会是报告里那个“云无心”吗?
如果真是,那这一年多,她到底经历了什么?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异乡挣扎求存,甚至创下了一番事业?
这些念头刚一冒头,便被他用更猛烈的怒火和更坚定的“惩罚决心”狠狠压了下去。不能想!不许想!想这些,便是动摇,便是懦弱!
他用对“欺骗”的愤怒,来抵御对“未知”的恐惧;用设想中的“惩罚”,来掩盖对“失去”(尽管他从未真正拥有过)和“面对过往错误”的恐慌。
路途漫长,日升月落。南下的景色越来越有江南韵味,小桥流水,粉墙黛瓦开始零星出现。距离芙蓉镇,越来越近。
萧绝面上的冷硬之色也愈发深刻,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刀,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低气压。随行的侍卫和仆役都小心翼翼,不敢有丝毫怠慢,只觉王爷此次“巡查”,心情似乎比应对北境大战时还要凝重肃杀。
只有萧绝自己知道,这肃杀之下,是怎样一座濒临喷发或崩溃的火山。
他用尽全力,将所有的犹豫、恐惧、潜藏的期盼与深入骨髓的难堪,都锻造成了表面这一层坚冰似的愤怒与冷酷。
仿佛只要足够愤怒,足够冷酷,他就能无坚不摧,就能从容面对即将到来的一切。
马车,终于驶入了江南道的腹地。
距离那个答案,只剩下短短数日的路程了。
而萧绝心中的那场风暴,在看似坚硬的冰壳之下,已然积聚了足以摧毁一切的能量,只待抵达芙蓉镇的那一刻,轰然爆发。或是,彻底湮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