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查江南防务”的旨意如同正式的火把,点燃了南下的引信。镇北王府这座往日肃穆沉静的府邸,也因此被注入了一种异样的、略显忙乱的“活气”。但这活气之下,涌动的却是书房深处,那位即将远行的主人心中难以平息的焦灼风暴。
旨意下达的第二日,王府上下便紧锣密鼓地准备起来。长史领着管事们核对着长长的出行清单:车马、船只、仪仗、随员、沿途州县接待的勘合文书、预备打点的各色礼品……一切都要符合亲王规格,又要兼顾“巡查”所需的便利与低调。仆役们穿梭忙碌,搬运箱笼,擦拭车辕,空气中弥漫着远行前特有的、混合着桐油、新布和淡淡樟脑的气息。
然而,这一切井井有条的准备,却与书房内萧绝的状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书房的门紧闭着,将外间的轻微嘈杂隔绝。萧绝没有像往常那样处理临行前堆积的军务公文,也没有召见部下做最后交代。巨大的紫檀木书案上,摊开的不是北境驻防图,而是一张详尽得多的江南道全域舆图。羊皮纸微微泛黄,上面用细墨勾勒出蜿蜒的河流、密集的城镇、起伏的山脉,以及各卫所、关隘、驿站的标记。
萧绝就站在书案前,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他的目光像被磁石吸住一般,死死地锁定在舆图右下角,那片代表太湖流域、河网如织的区域。他的指尖无意识地、一遍又一遍地划过一条细小的支流,最终落在一个用小楷标注的、几乎不起眼的墨点上——“芙蓉镇”。
这三个字,在他眼中被无限放大,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烫着他的视网膜。
“芙蓉镇……”他低声念出,声音嘶哑。指尖在那墨点上来回描摹,力度大得几乎要戳破坚韧的羊皮纸。那里就是她所在的地方。那个可能藏着沈琉璃,也可能藏着完全陌生的云无心的地方。隔着薄薄一层舆图和千山万水,他仿佛能嗅到那里湿润的空气,听到潺潺的流水,看到白墙黛瓦间,那个月白色的、清冷疏离的身影。
一种混合着强烈渴望与深切恐惧的情绪,如同冰火两重天,在他胸中激烈冲撞。他恨不得肋生双翅,即刻飞到那小镇,拨开所有迷雾,看清真相。可另一个声音又在恐惧地叫嚣:看清之后呢?如果是她,该如何面对?如果不是她,这漫长的煎熬与期待又算什么?
这种矛盾将他紧紧捆缚,让他坐立难安。查看舆图本是为了熟悉江南地理,为“巡查”做样子,此刻却成了他宣泄内心焦躁的途径。他会突然指着图上某个与芙蓉镇相隔甚远的卫所标记,问侍立一旁、负责整理行装的心腹长随:“此处的守备将领是谁?近年可有异动?”得到回答后,却又心不在焉,目光很快飘回那个该死的“芙蓉镇”。
挑选随行侍卫时,他的焦躁体现得更为明显。
王府校场,秋风猎猎。数十名精悍的侍卫披甲执锐,肃然列队,等待王爷拣选。这些都是王府护卫中的佼佼者,不少人身上还带着北境沙场的凛冽气息。
萧绝一身玄色劲装,负手立在点将台上,目光如电,缓缓扫过下方每一张面孔。他没有让侍卫统领推荐,而是亲自一一过问。
“姓名?籍贯?入伍几年?最擅长何种兵器?可曾去过江南?”他的问题简短而冰冷。
被问到的侍卫无不挺直腰背,清晰回答。但萧绝的眉头始终未曾舒展。听到“擅长弓马”的,他会追问:“水战如何?可能驾船?”听到“去过江南”的,他会细问:“到过哪些州县?可熟悉太湖水域?”
他的要求近乎苛刻。不仅要武艺高强、忠诚可靠,最好还能熟悉江南水土,甚至懂些当地方言。这已经远超一次寻常“巡查”所需的护卫规格,更像是在为一场可能充满变数、甚至危险的秘密任务挑选精锐。
侍卫统领在一旁看得心惊,试探着问:“王爷,此次南下,可是……有特别要务?”
萧绝冷冷瞥他一眼,并未回答,只是继续那挑剔的审视。最终,他从近百人中,只挑出了不足三十人,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其中还包括了几名善于侦查、乔装、追踪的“玄”字部好手。名单定下,他仍不放心,又亲自下令:“出发前,所有人加练水上平衡与窄巷格斗。兵器不必全带制式,备些便于隐藏的短刃、袖箭。”
这种如临大敌的谨慎,与他口中“例行巡查”的轻松全然不符,让底下人心中都蒙上了一层疑虑的阴影,却又不敢多问。
更反常的,发生在出行的前一夜。
该准备的都已准备妥当。长史最后一次核对了清单,前来禀报。萧绝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上。待长史退下,他屏退了所有侍从,独自走回内室。
卧室内灯火通明,两个巨大的樟木衣箱敞开着,里面整齐叠放着为他准备的常服、便装。料子都是最好的云锦、杭绸、苏绣,颜色多是符合他身份的玄青、墨蓝、深紫,间或有几件略显低调的鸦青、石青。式样简洁大方,便于行动。
萧绝走到衣箱前,沉默地站着。他向来不注重这些,衣着只需干净、得体、符合场合即可,自有专人打理。可今夜,他的目光在这些衣物间逡巡,竟罕见地流露出一丝犹豫和……烦躁。
他拿起一件玄青色绣暗云纹的圆领袍,对着铜镜比了比,放下。又拎起一件墨蓝色素面直裰,看了看,也丢回箱中。手指划过一件鸦青色细布箭袖,质地柔软,颜色低调……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出报告中描述的,那个女子总是月白色的、素净的衣裙。
“穿这个去见她?”一个荒诞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随即被他狠狠掐灭。他见她,是为了查证,是为了问罪,是为了……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但绝不是为了……比较?或是留下什么印象?
可为什么就是选不出一件顺眼的?
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恼火,既是对这突如其来的、无关紧要的犹豫,更是对自己这种完全失控的情绪。他猛地将手中一件石青色外袍扔回箱中,发出“啪”的闷响。
“王爷?”外间值守的侍女听到动静,小心翼翼地问询。
“……无事。”萧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随便指了两套颜色最暗、最不起眼的常服,对闻声进来的侍女道:“就这两套,路上替换。其他的,照旧。”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
侍女连忙应下,心中却暗自奇怪:王爷平日里何曾关心过穿哪件衣裳?
夜深人静,王府终于彻底沉寂下来。只有书房和主人卧房的灯,依旧固执地亮着。
躺在宽大而冰冷的紫檀木拔步床上,萧绝毫无睡意。眼睛盯着帐顶繁复的蟠螭纹,脑中却像走马灯般闪过无数画面:沈琉璃低头刺绣的侧影、乱葬岗荒芜的土坑、画像上女子清冷的眉眼、报告中描述的“历经风浪”的应对、温子墨温润含笑的脸……最后,所有画面都搅在一起,化作芙蓉镇朦胧的水汽,包裹着一个看不真切的身影。
他既盼着天亮,盼着即刻出发,让这无尽的猜测和煎熬有个了断。可一想到真正抵达之后可能面对的情形,一种更深的、近乎窒息的恐慌便攫住他。他害怕看到的不是她,更害怕看到的真的是她,却是一个全然陌生、耀眼夺目、将他衬得如同小丑一般的她。
这种矛盾像两只大手,反复揉搓着他的神经。他辗转反侧,薄衾被弄得一团糟。明明身体疲惫至极,太阳穴突突跳着疼,意识却异常清醒。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
他索性起身,披衣走到窗边。秋夜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躁郁。王府巨大的轮廓在夜色中沉寂着,远处的楼阁只余下黑暗的剪影。这里的一切都熟悉而井然有序,是他权势和身份的象征。可此刻,他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和……空洞。
他的世界,仿佛被那个远在江南、身份不明的女子,凿开了一个巨大的、呼啸着穿堂风的缺口。唯有亲自填补上那个缺口,他才能重新获得安宁——无论填补进去的,是确凿的死亡,还是活生生的、却可能更加棘手的“存在”。
焦躁在寂静的深夜里发酵、膨胀,几乎要撑破他的胸膛。
终于,东方天际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黑夜将尽,黎明将至。
萧绝收回望向南方的目光,眼神深处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强行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无论答案是什么,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更深的羞辱,他都必须去。
“来人,”他的声音在晨光熹微中响起,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传令,半个时辰后,启程。”
漫长的、备受煎熬的等待结束了。
通往江南的路,正式在他脚下铺开。而路的尽头,等待他的,会是怎样的风景?此刻,连他自己也不敢断言。唯有胸腔里那颗被焦灼、渴望与恐惧反复炙烤的心,在急促而不安地跳动着,为他这场以国事为名、实则扑向未知情感深渊的远征,敲响了沉闷而坚定的鼓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