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陌生的目光(1 / 1)

芙蓉镇的秋日,总是带着水汽氤氲的温柔。前夜下过一场淅淅沥沥的雨,青石板路被洗得发亮,倒映着两旁白墙黛瓦的民居和偶尔飘过的云影。空气湿润而清新,混杂着桂花的甜香、河水的微腥,以及不知从哪家灶间飘出的、炖煮食物的暖意。

“美人坊”临街的铺面,此刻已卸下门板。月白色的招牌,上面飘逸的云纹标记在晨光下泛着润泽的光。虽未到正式开门迎客的时辰,但已有得了消息的熟客早早候在门外,低声交谈着,目光不时瞟向那扇紧闭的、通往内院的雕花木门。

内院深处,枕水阁二楼的书房内,云无心刚刚结束与温子墨关于下一季“雪肌凝露”配方微调的商讨。

“紫草根的比例再减半厘,换成晾晒更足年的,燥气能再弱三分。”云无心指着摊开的配方笺,声音清泠平静,“江南女子肌肤多细腻,受不得半点刺激,宁可效果慢些,也要求万无一失的温和。”

温子墨一袭青衫,坐在她对面,闻言点头,提笔在笺上作注。他的字迹清隽有力,与云无心那份飘逸中带着筋骨的字迹并排,竟有种奇异的和谐。“还是你考虑得周全。前日仁济堂的刘夫人还提过,用了新一批的玉容膏,感觉比以往的更熨帖,想来就是上次你调整了基底油配比的缘故。”

云无心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庭院一角那几株残荷上,似乎有些走神。晨曦透过雕花窗棂,在她月白色的素罗衣裙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她侧脸线条愈发清晰,也愈发……淡漠。

温子墨搁下笔,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温声道:“可是累了?这些时日劳心的事情不少。新开的那两家分号,掌柜人选还需你最后定夺,苏绣坊送来的‘无心缎’新样也要你过目……”

“无妨。”云无心收回目光,端起手边微温的云雾茶,浅啜一口。依旧是左手三指托底,右手食指无意识地、极轻地在细腻的瓷杯壁上叩了一下。“按部就班便是。掌柜人选,你既已筛选过,午后将履历拿来我看。苏绣坊的样缎,让他们直接送到这边库房。”

她的语调平稳,听不出疲惫,也听不出多少情绪,仿佛在说最寻常不过的日常安排。

温子墨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色。自一年前她在芙蓉镇落脚,与他相识,共同将美人坊从一个小铺面做到如今规模,她始终是这样一副沉静从容的模样。聪慧果决,心思缜密,对商业和医理有着惊人的天赋与直觉,但那份超出年龄的沉稳与疏离,也始终如一层薄雾笼罩着她,让人看不真切其下的波澜。他知道她来历成谜,她不说,他便不问,只在她需要时提供一切力所能及的帮助与庇护。

“对了,”温子墨想起一事,“昨日收到扬州分号传信,说是有批从海外来的珍珠成色极好,或许可以研入新的面膏方子,你若得空……”

话未说完,外间传来轻轻叩门声,是云无心贴身的侍女阿蛮:“娘子,陈夫人到了,在前厅候着,说是特意从扬州过来,想当面谢过娘子,顺便再订些秋日养肤的丸散。”

陈夫人是扬州盐商之妻,美人坊最早的一批贵客,也是极有力的口碑传播者,不可怠慢。

云无心放下茶杯,对温子墨略一点头:“我先去见见陈夫人。珍珠的事,稍后再议。”

“好,我去百草堂一趟,新到的一批川贝需亲自验看。”温子墨起身,两人一同走出书房,在楼梯口分开。

前厅布置得清雅而不失华贵,多宝阁上陈列着美人坊各类产品的精美样品,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混合了草药清苦与花卉甜雅的独特香气。陈夫人正由丫鬟陪着,欣赏着一匹新到的“秋水缎”,见云无心出来,立刻满面笑容地迎上来。

“云娘子!可算又见着你了!”陈夫人亲热地拉住云无心的手,上下打量,“气色真好!瞧瞧这通身的气派,哪像我们这些俗人,离了你家的玉容膏和雪肌露,简直没脸见人!”

云无心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恰到好处的弧度,既不显过分热络,也不失礼数:“陈夫人过誉了。夫人远道而来,一路辛苦。阿蛮,上茶,要前日刚送来的明前龙井。”

两人坐下寒暄。陈夫人对美人坊的新品赞不绝口,又说起扬州城里的贵妇圈子如今如何以能用上美人坊最新、最难预订的产品为荣,话里话外满是与有荣焉的意味。云无心耐心听着,偶尔应和几句,或解答一些关于产品使用的细微疑问,态度始终从容有度。

约莫一盏茶功夫,陈夫人心满意足地订好了货物,起身告辞。云无心亲自送她出店铺正门。

门外阳光正好,洒在湿润的青石板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泽。街上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挑着担子的货郎,提着篮子的妇人,步履匆匆的伙计,交织成芙蓉镇寻常的清晨画卷。

云无心站在美人坊门前的石阶上,微笑着目送陈夫人的马车缓缓驶离。阿蛮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

就在陈夫人的马车拐过街角,消失不见的瞬间,云无心脸上那模式化的浅笑尚未完全敛去,眼角的余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斜对面街角处的异样。

那里有两个穿着普通粗布短打、像是刚卸完货的汉子,正靠在墙边歇脚,一人拿着个粗瓷碗喝水,另一人拿着汗巾擦脸,嘴里似乎在闲聊着今天的行市。姿态很放松,与街上其他劳作者无异。

但云无心的心,却在那一刹那,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凛。

那两人的目光,刚才似乎极其短暂、却又极其迅速地,从她身上扫过。

不是寻常路人那种偶然瞥见美人坊东家、带着好奇或欣赏的打量。

那目光……很沉。带着一种刻意收敛、却依旧泄露出一丝锐利的审视与探究。像是要在极短的时间内,将她从头到脚、从穿着打扮到举止神态,都测量、评估、记录一遍。而且,他们虽然看似在闲聊,身体放松,但两人站立的位置,隐隐形成一个互为犄角、可随时观察街道两头动静的态势,擦汗那人手指的姿势,也过于规整,不像常年做粗活的手。

仅仅是一瞥之间,云无心后背的寒毛几乎要立起来。一种久违的、深埋在骨子里的警觉,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深潭,骤然泛起冰冷的涟漪。

自从一年前来到芙蓉镇,隐姓埋名,凭借医术和前世记忆里的些许商业知识(她将其归结于“家传”和“天赋”)慢慢站稳脚跟,她一直极为小心。深居简出,不涉交际,身边用的人都是反复查过底细、或是如同阿蛮这般自小收养、绝对忠心的。与温子墨的合作,也更多是借重他的名声和人脉,为自己披上一层合理的保护色。枕水阁和美人坊内部的护卫,更是花重金聘来的好手,且由她亲自筛选、制定巡视章程,不敢有丝毫大意。

她知道,自己这个“云无心”的身份并非天衣无缝。一个突然出现、身怀绝技、迅速崛起的孤女,难免引人注目。她也一直在提防着可能来自京城的探查——尽管她自认那场“金蝉脱壳”计划得还算周密,乱葬岗的尸骨也足以混淆视听,但那个男人……萧绝,绝非易于之辈。以他的权势和心性,若真起疑心,派人南下来查,并非不可能。

一年来风平浪静,她几乎要以为,自己真的彻底摆脱了过往,可以在这个烟雨小镇安稳地经营自己的新生。可方才那两道目光,却像冰锥,瞬间刺破了这层看似平静的假象。

是萧绝的人吗?

还是其他觊觎美人坊秘方或产业的对手派来的探子?

抑或是江南本地势力,见她一个女子坐拥如此财富,生了别样心思?

无数个念头在电光石火间掠过脑海,但云无心脸上的表情,却像是被春日暖阳熨帖着,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唇边那抹送客后尚未完全消散的、极淡的笑意弧度,都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自然。

她仿佛只是随意地抬眼,看了看天色,又像是被街对面某个寻常的摊贩吸引了一下目光,视线极其自然地掠过那两个货郎所在的位置,没有片刻停留。然后,她微微侧首,对身边的阿蛮轻声吩咐了一句什么,声音平静无波,就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阿蛮点头应下。

云无心这才从容转身,月白色的裙裾在石阶上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步履平稳地迈过门槛,重新走进了美人坊内。厚重的雕花木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外面的街市喧闹,也隔绝了那两道如芒在背的、探究的视线。

门内,光线略暗。前厅里熏香袅袅,方才与陈夫人交谈的茶盏尚未撤下。

云无心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往里走。方才门外阳光下的暖意仿佛瞬间褪去,一丝冰冷的警醒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微微闭上眼,深吸了一口空气中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药香与熏香混合的气息,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澄澈的冷静。

“阿蛮,”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有近在咫尺的侍女能听见,“告诉林护卫,近日加强内外巡视,尤其是铺子前后街巷。若有生面孔长时间徘徊打探,不必惊动,记下形貌特征,报与我知。另外……”她顿了顿,“让负责采买的老王,留意一下近日镇上是否来了陌生的北地商队,或者……有无操京城口音、形迹稍显突兀的外乡人投宿。”

“是,娘子。”阿蛮神色一凛,低声应道,迅速转身去办。她虽不知具体缘由,但娘子如此吩咐,必有道理。

云无心独自站在静谧的前厅,阳光透过门板的缝隙,在地上投下几道细长的光斑。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素净的指尖。方才在门外,那瞬间的警觉与心悸如此真实。

是错觉吗?但愿是。

她缓缓握紧了手指,指甲陷入柔软的掌心,带来轻微的刺痛。

那么,平静的日子,恐怕就要结束了。

无论来的是谁,是好奇的豺狼,还是……北境那头曾经将她伤得体无完肤的猛虎,她都不会再是那个只能任人宰割、沉默凋零的沈琉璃了。

她是云无心。

美人坊的东家,芙蓉镇里医术精湛、手段高明的云娘子。

这一次,她有自己的立足之地,有自己的羽翼,也有……绝不重蹈覆辙的决心。

眸光渐冷,如同覆上了一层江南冬日的薄霜。她转身,朝着通往内院的那扇门走去,步伐依旧平稳,背脊挺直,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又仿佛,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只是,那萦绕在鼻尖的桂花甜香,似乎也染上了一丝风雨欲来的、清冽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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