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温子墨的提醒(1 / 1)

夜色如墨,悄然浸染了芙蓉镇。白日里的水汽并未完全散去,凝结成薄薄的夜雾,萦绕在枕水阁的飞檐翘角之间。阁内灯火通明,却并非前厅铺面那种敞亮,而是集中于二楼书房一隅,温暖而静谧。

云无心坐在临窗的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本厚厚的账册。烛台放在她左手侧,明亮的光线将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照得清晰,也将她低垂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长睫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她手中执着一支细狼毫,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偶尔落下,勾画或批注,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阿蛮安静地侍立在书房角落,手里做着针线,耳朵却留意着门外的动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助人凝神的檀香,混合着窗外飘来的、已然稀薄的桂花余韵。

“嗒、嗒。”轻缓的叩门声响起。

“进来。”云无心头也未抬。

门被轻轻推开,温子墨走了进来。他换了身更为家常的靛蓝色细布长衫,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褪去了白日里的些许儒商风范,更添几分清雅随和。只是,他的眉宇间,似乎笼罩着一层极淡的、挥之不去的凝重。

“账目可还对得上?”他走到书案另一侧,自然地坐下,目光扫过摊开的账本。

“大体无差。扬州分号上月的利润又涨了三成,苏杭两地的订货单也排到了年后。”云无心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语气平静,“只是原料采购这一项,有几味药材价格浮动比预期大了些,需调整后续产品的定价策略。”

她说着,将账册往温子墨那边推了推,指尖点在几行数字上。

温子墨接过,仔细看了看,点头道:“川贝和雪蛤近年产量确实不稳,价格波动难免。我们的‘雪肌凝露’离不开这两味主材,成本控制需更精细。我明日再与几位相熟的药商谈谈,看能否签下更稳定的长期契约。”

“有劳温大哥。”云无心端起手边微凉的茶水,饮了一口。依旧是那个习惯性的动作。

温子墨合上账册,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的意思。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云无心脸上,烛光摇曳,映得她眸色深深,平静无波,但他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被完美掩饰住的紧绷。白日里在铺子前送别陈夫人时,她转身回店的那一刹那,背脊似乎比平日挺得更直了些。

沉默了片刻,温子墨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几分,带着关切:“无心,有件事……我觉得需与你提一提。”

云无心抬眼看他,眼神清澈:“何事?”

“近日,”温子墨斟酌着词句,“我手下的人在镇子里,还有码头、客栈,似乎察觉有些……生面孔在活动。不像是寻常行商或游客,倒像是在打听什么。”

云无心的心脏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握着茶杯的手指稍稍收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微微挑眉,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哦?打听什么?美人坊的秘方?还是我们的进货渠道?”

温子墨摇头,目光直视着她,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担忧:“不止。他们打听的……似乎更多是‘人’。尤其是……关于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云无心心底激起了更深的涟漪。

果然。

白日里那两道审视的目光,并非她的错觉。温子墨也察觉了。

她放下茶杯,瓷杯与紫檀木桌面接触,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微微偏过头,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思考,又像是在掩饰瞬间的眼神变化。

“关于我?”片刻后,她转回头,唇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略带自嘲的笑意,“我能有什么好打听的?一个无父无母、侥幸懂些医术和经营之道的孤女罢了。怕是我们的生意做得太大,惹人眼红,想从我这个东家身上找找突破口,或是编派些流言蜚语,坏美人坊的名声吧。”

她故意将话题引向商业竞争,语气轻松,仿佛这只是一件寻常的、令人厌烦却不算太严重的麻烦。这是最合理、也最能掩饰她内心深处那抹惊悸的解释。她不能,也绝不敢在温子墨面前流露出对“京城”、“萧绝”哪怕一丝一毫的恐惧。那是她必须独自背负、绝不能将旁人卷入的深渊。

温子墨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烛光下,他的眼神温和依旧,却仿佛能洞穿那层轻描淡写的伪装。他太了解她了。这一年多来,她展示出的聪慧、果决、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戒备,都让他明白,她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她的过去必定藏着许多不欲人知的秘密。她此刻的轻描淡写,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保护。

他没有追问。有些界限,他恪守着不去逾越。她若不愿说,他便不问。这是他对她的尊重,也是他们之间无需言明的默契。

“或许吧。”温子墨顺着她的话应了一声,语气却并未放松,“江南商界虽不乏能人,但用这般鬼祟手段探听东家私隐的,倒也少见。我担心……来者不善。”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目光也愈发恳切:“无心,无论如何,你务必小心。枕水阁的护卫虽得力,但你平日出入,还是多带些人。铺子里的事,若有需要抛头露面的,交给我或可靠掌柜去办。你……尽量减少独自外出的次数。”

云无心迎着他的目光,心底那根紧绷的弦,因他这份不问缘由却真挚无比的关切,稍稍松弛了一丝,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流。温子墨……他总是这样。在她最需要支持的时候出现,给予恰到好处的帮助,却从不追问她的来处和伤痛。这份无声的信任与守护,是她在这陌生江南得以立足、喘息、乃至重新焕发生机的重要支柱。

“我明白,温大哥。”她轻轻点头,声音里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不再全是方才那种刻意营造的轻松,“我会注意的。美人坊能有今日,离不开你的帮衬,我岂会任性,置自身与坊子于险地?”

见她听进去了,温子墨神色稍霁,但眼底的忧色并未完全散去。他沉吟一下,又道:“我已暗中吩咐百草堂的人多加留意,也会让一些相熟的车马行、客栈掌柜帮着留意异常。若有什么风吹草动,我们也能早些知晓。”

“多谢。”云无心由衷道。这份周全,已远超普通合伙人的情分。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温子墨摆摆手,恢复了平日温润的神色,仿佛刚才的凝重只是错觉,“只是,你需要记住,无论遇到何事,无论对方是谁,需要什么,尽管告诉我。在这江南地界,我温家多少还有些人脉和薄面,总能帮上些忙。”

这话说得委婉,但其中的分量,云无心听得懂。这是在告诉她,他有能力,也愿意为她提供庇护,哪怕对方可能来头不小。

一股酸涩的热意蓦地冲上鼻尖,又被她强行压下。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瞬间的波动,只轻声道:“嗯,我记得。”

温子墨知道她性子内敛坚韧,点到即止即可。他不再多说,起身道:“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莫要太过劳累。账目明日再核不迟。”

“好,温大哥也早些回去歇着。”云无心也站起身相送。

温子墨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女子立在烛光中,月白色的衣裙显得身形有些单薄,但背脊挺直,眼神清澈而坚定。他知道,她远比自己想象的要坚强。但那份坚强之下,是否也藏着不为人知的脆弱与惊惶?

“万事小心。”他最后叮嘱一句,这才推门离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檀香袅袅,窗外偶尔传来几声秋虫的低鸣。

云无心慢慢坐回椅中,方才在温子墨面前强撑的平静,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礁石。她伸手按住胸口,那里心跳得有些急促。

温子墨的提醒,证实了她的预感。那些生面孔,目标明确,就是冲着她来的。

是萧绝吗?

除了他,还有谁会如此大费周章,派人不远千里来到这江南小镇,专门打听一个商贾女子的底细?

他起疑了?

因为那个云纹?因为那些巧合的时间?还是因为……那座乱葬岗的空坟,终究没能瞒天过海?

恐惧像冰冷的蛇,悄然缠绕上心脏,带来阵阵寒意。那个男人冷酷、强势、掌控欲极强的面容,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透过沉沉夜色,再次清晰地浮现眼前。他若真的认定她没死,认定她就是沈琉璃,以他的性子,会怎么做?

将她抓回去?继续禁锢在那座华丽的牢笼里?还是……用更激烈的手段,惩罚她的“欺骗”和“逃离”?

不。

云无心猛地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疼痛让她瞬间清醒。

她不再是沈琉璃了。

她是云无心。有美人坊,有枕水阁,有忠心耿耿的阿蛮和林护卫他们,还有……温子墨这样值得信赖的伙伴。

她有了自己的根基,有了保护自己的力量。

无论来的是谁,无论他想要什么,她都绝不会再回到过去,绝不会再任人摆布!

眸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冰冷的决绝所取代。她缓缓松开手,掌心留下了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那么,江南这场戏,恐怕不会如你所愿那般轻易收场了。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账本,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数字上,试图让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但字迹在眼前晃动,终是难以专注。

这一夜,枕水阁书房的烛火,同样燃至深夜。而阁外朦胧的夜雾中,仿佛有无形的网,正在悄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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