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云纹”的冲击(1 / 1)

夜渐深了。

周家厅堂里,油灯的光晕随着窗外偶尔溜进来的夜风轻轻晃动,将围坐桌边的三人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摇曳,又缩短。那盆清蒸鲈鱼只剩下骨架,红烧肉也见了底,几样小菜被吃得七七八八。空气里弥漫着饭菜残留的暖香、米酒的微醺,以及一种家常饭后特有的松弛氛围。

周放酒意上了脸,黝黑的面庞泛着红光,话也比平时多了些,正跟萧绝讲着北境军营里一些老兵油子的趣事,试图驱散将军身上那股始终萦绕不去的沉郁。萧绝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或极淡地牵一下嘴角,算是回应。他手中把玩着那只粗瓷酒杯,目光却有些游离,仿佛透过晃动的灯焰,看到了别的什么地方。

周夫人利落地收拾着碗筷,动作轻快,脸上始终带着温婉的笑意。她不时看一眼自己的夫君,眼神里是寻常日子积攒下来的安宁与满足。等桌子拾掇得差不多了,她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像是想起了什么极愉快的事,眉眼间的神采又亮了几分。

“夫君,”她转向周放,声音里带着点显摆的雀跃,像是得了新奇玩具忍不住要与人分享的孩子,“你前日不是问我那玉容膏好用么?我今早对镜细看,确实觉得眼角那几道细纹都仿佛淡了些呢!不是我自夸,那东西真是妙极,抹在脸上润而不腻,香气也雅致,是那种幽幽的冷香,跟咱们平时闻的桂花、茉莉都不一样。”

周放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了也不恼,只憨憨一笑,顺着她的话道:“夫人觉得好,那便是真的好。你喜欢,下回我再托南边的朋友捎。”

“那怎么好意思总麻烦人家。”周夫人嘴上这么说,眼里的笑意却更盛了。她用手帕擦了擦手,对萧绝歉然道:“将军莫怪妇人絮叨,实在是那‘美人坊’的东西做得精心,叫人用了心生欢喜。” 说着,她竟转身往内室走去,“我拿来给将军瞧瞧那盛膏子的盒子,也是极精巧的,上面的花纹我都没在别处见过呢。”

萧绝本已意兴阑珊,准备起身告辞了。闻言,也只是无可无不可地略一点头,目光甚至没有跟随周夫人进去。妇人之物,妆奁脂粉,盒子再精巧又能如何?不过商贾吸引顾客的噱头罢了。他心中那片空茫的倦怠,并未因这顿家常饭菜消散多少,反而在周家夫妇这种平淡的温情衬托下,显得更加深重冰凉。

片刻,周夫人便出来了。她双手捧着一个约莫巴掌大的扁圆形盒子,像是捧着什么珍品,小心地走到灯下。

“将军请看。”她将盒子递近了些,好让灯光充分照亮它。

萧绝本是随意一瞥。

那盒子材质似瓷非瓷,似玉非玉,触目是一种温润的月白色,在昏黄油灯下泛着细腻柔光,质地显然不俗。造型圆融流畅,边缘打磨得光滑无比。这做工,确实比市面上常见的螺钿盒、漆木盒要精致考究得多。

但也仅此而已。无非是工匠手艺好些,用料讲究些。他心中漠然地想。

然而,就在他的目光即将漫不经心地移开时,盒盖中央那个图案,却猛地拽住了他的视线——

那不是寻常的福寿纹、缠枝莲、或龙凤呈祥。

那是一个……云纹。

一个极其独特、甚至有些诡异的云纹。

线条异常流畅飘逸,仿佛信手拈来,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筋骨。它不是那种规整对称、充满吉祥寓意的祥云图案,而是更像自然流淌的云气,被抽象化、艺术化后凝固定格。云头舒卷自如,云尾丝丝缕缕,似断非连,中间穿插着极细的、如同羽翼或藤蔓般的缠绕纹路,构成一个既浑然一体又充满微妙细节的完整图形。

这纹样本身,已足够特别。

但真正让萧绝瞬间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一瞬的,是这云纹透出的那股“气质”。

飘逸,没错。精巧,也对。

可在那飘逸精巧之下,却隐隐透出一股……疏离的冷感。一种不迎合、不媚俗、自顾自美丽的孤峭意味。它不像大多数商号标记那样追求繁复华丽以显贵气,或圆融饱满以求吉利。它就那样清冷冷地存在着,线条里藏着几分难以亲近的傲气,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骨子里的忧郁。

萧绝的瞳孔骤然收缩,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不是在大街商铺的招牌上,不是在官窑瓷器的纹饰里,也不是在哪个世家珍藏的古画中。那种独特的笔意,那种隐藏在流畅线条下的疏冷气质……分明带着强烈的个人印记!

电光石火间,一段极其模糊、几乎被他彻底遗忘的记忆碎片,猛地刺破层层意识的迷雾,带着尖锐的痛感,扎进他的脑海——

是沈琉璃。

是那个总是安静待在角落里的、他的王妃。

具体时间记不清了,大概是刚成婚不久?还是某个无所事事的午后?他因事匆匆回后院取什么东西(或许是一方砚台,或许是一本书),路过她起居的偏院外廊。

廊下的美人靠上,她就坐在那里,低着头,手里拿着绣绷,正一针一线地绣着什么。阳光透过廊外枝叶的缝隙,斑斑驳驳地洒在她身上、发上、还有手中洁白的绢料上。

他本欲目不斜视地走过。

可不知为何,或许是那日的阳光太安静,或许是她低头时露出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颈线条,让他脚步鬼使神差地顿了一下,目光随之扫过她手中的绣品。

绣的似乎是一方帕子,素白的底子。她正绣着边角。用的不是常见的牡丹、蝴蝶、鸳鸯,而是……一种奇怪的、弯弯曲曲的纹路。

那时他心中满是朝堂的烦扰和北境军务的沉重,看见这“不上台面”的妇人消遣,只觉得无聊又轻微的不耐。尤其那纹样,不似寻常女红该有的喜庆花样。

他当时说了什么?

好像极冷淡地,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随口丢下一句:

“绣的什么?云不云,藤不藤的,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王府不缺你这点绣工。”

他记得她似乎微微颤了一下,握着绣针的手指僵住了,头垂得更低。没有辩解,也没有抬头看他,只是那原本还算松弛的肩膀,一点点缩了起来,像一只突然被寒风吹到的鸟儿。

然后,他便迈步离开了。将那方未完成的帕子,连同她那一刻的难堪与沉寂,彻底抛诸脑后,再也没有想起过。

直到此刻。

直到这个印在陌生脂粉盒子上的、飘逸又疏冷的云纹,以如此突兀又尖锐的方式,闯进他的视线!

记忆里那模糊的、被贬斥为“小家子气”的纹样,与眼前这个精致盒子上的标记,急速地在他脑中重叠、对比……

线条的走势,那种独特的、带着个人笔触的流畅感,尤其是纹路深处透出的那股子清冷孤峭的意味……

太像了!

不,不仅仅是像!那根本就是同一种风格,同一种……“手笔”!

怎么可能?!

沈琉璃……那个在他眼中懦弱、无趣、除了安静一无是处的沈琉璃,她随手绣在帕子边角、被他嗤之以鼻的花纹,怎么会出现在千里之外江南一个新兴商号“美人坊”的标记上?!

是巧合吗?世间纹样万千,或许真有相似的?

可那种神韵,那种浸透在线条里的独特“气质”,是能轻易巧合的吗?

无数念头如同被惊动的蜂群,在他脑中轰然炸开,疯狂冲撞:

这“美人坊”的东家,那个被周夫人称道的“云娘子”,是谁?她和沈琉璃有什么关系?难道沈琉璃生前与江南的商贾有来往?不,不可能,她出身清流文官之家,嫁入王府后更是深居简出,哪有这等门路?还是说……这云纹根本就是沈琉璃设计的?她私下里描画的花样,流传出去了?被这“美人坊”偶然得了去,用作商标?

最后一个念头冒出时,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绝伦。沈琉璃?设计商号标记?这比太阳从西边出来更不可能。

可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与另一种莫名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灼热希冀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其煎熬的、近乎窒息的矛盾感。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月白色的盒子,盯着盒盖上那个清冷的云纹,目光仿佛要将它烧穿两个洞。捏着酒杯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手背青筋隐现。

周放和夫人并未察觉将军瞬间的巨变。周放还笑呵呵地对妻子说:“这盒子是好看,光溜溜的,摸着也舒服。夫人喜欢,连盒子一起好好收着便是。”

周夫人正欲将盒子收回,却见萧绝的目光似乎凝在那盒子上,以为将军也对这精巧之物有了些兴趣——毕竟男人虽不用脂粉,但好东西谁都愿意多看两眼。她便又将盒子往萧绝面前递了递,语气带点自豪:“将军您细看,这云纹画得真是别致,跟活的一样,听说就是‘美人坊’独有的标记,货真价实的凭证呢。”

盒子更近了。

那云纹在跳动的灯焰下,线条仿佛也随着光影微微流动,那种熟悉的、刺痛他神经的感觉越发清晰强烈。

萧绝甚至能闻到盒子散发出的、极其淡雅的冷香,混合着膏体本身的味道。这香气……似乎也有一点说不出的、隐约的熟悉感,但被更浓郁的膏脂香气掩盖,抓不真切。

他感到喉咙发干,像被粗糙的沙砾磨过。

必须冷静。

不能露出丝毫异样。

无论这巧合背后是什么,现在都不是深究的时候,尤其不能在周放夫妇面前失态。

他用尽全身的自制力,强迫自己沸腾的血液稍稍冷却,剧烈收缩的瞳孔缓缓恢复正常。脸上那瞬间的震骇与苍白,被他迅速压入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之下。只是那平静的表面上,细微的裂纹正在无声蔓延。

他状似随意地伸出手,用指尖极其轻缓地拂过盒盖上云纹的凹陷处,触感冰凉光滑。然后,他收回了手,仿佛只是鉴赏了一件寻常器物。

“嗯,”他开口,声音听起来与往常无异,甚至带上了一点似乎因酒意而生的淡淡慵懒,“这‘美人坊’……是江南来的商号?生意做得似乎不小。”

周夫人见将军搭话,更来了谈兴:“可不是么!听说起家就在扬州,如今分号都开到苏杭金陵去了。做的就是女人和雅士的生意,东西样样精,价钱也样样贵,可越贵越有人抢。”她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分享秘闻的意味,“京里好些贵人府上,都悄悄派人南下去采买呢,怕直接在京里买,落了刻意追捧商贾的名声。这云纹标记,就是他家防伪的凭记,旁人仿不来。”

“云纹……”萧绝慢慢重复这两个字,仿佛只是在品味纹样的名称,“确实别致。少见。”

“将军好眼力。”周放插嘴道,“末将是个粗人,看什么都差不多。夫人说别致,那定然是别致的。”

萧绝的目光从盒盖上移开,仿佛终于失去了兴趣,转而看向周放:“这商号的东家,听说是位女子?姓云?”

“都这么传,叫云娘子。”周夫人点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没人见过真容,但手段是真厉害。一个女子,撑起这么大摊子,还能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让南北客商都买账,不能不让人佩服。”她语气里是真的带着敬佩,同为女子,更能体会其中的不易与了得。

云娘子。

萧绝在心中又默念了一遍。一个完全陌生的称谓,一个与他记忆中那个苍白安静的影子绝无可能产生联系的、精明强干的商界女子形象。

可那个云纹……那个该死的、挥之不去的云纹!

“确实难得。”他再次用了一个模糊的褒义词,让人听不出真实情绪。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稍稍压制了心头的燥热和惊悸。

不能再问下去了。再问,就要引起怀疑了。

他放下茶杯,顺势站起身:“时辰不早,不便再多叨扰。”

周放和周夫人连忙也站起来。周放道:“将军何必着急?再坐坐,喝盏醒酒茶?”

“不必了。明日还有早朝。”萧绝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挽留的决断。他又看了一眼被周夫人拿在手中的那个月白盒子,云纹在灯下泛着幽微的光。然后,他移开视线,对周放道:“今日所议之事,你依计行事即可。若有变动,随时来报。”

“是,将军!”周放肃然抱拳。

周夫人将盒子放在一旁,福身相送:“将军慢走。日后若得空,常来坐坐。”

萧绝略一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去。步伐依旧沉稳,肩背挺直,是一个将军该有的样子。

只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沉稳的步伐之下,是如同地火奔涌、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惊涛骇浪。那挺直的背脊,每一寸肌肉都绷得死紧,仿佛正在承受着无形的、巨大的压力。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深秋刺骨的寒意,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与混乱。

那个云纹,如同一个冰冷的烙印,死死地钉在了他的视网膜上,钉在了他的脑海里。

沈琉璃……美人坊……云纹……云娘子……

这些毫无关联的词,被那诡异的相似感强行串联在一起,在他心中拉扯出一个巨大的、黑暗的、充满未知的漩涡。

他翻身上马,最后瞥了一眼周家窗棂透出的、温暖却已与他无关的灯光。

“回府。”他沉声下令,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冷硬。

马蹄嘚嘚,敲击着空旷的街道,也敲打在他纷乱如麻的心上。

这一夜,镇北王府书房的灯,再次亮至天明。

而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南,某个庭院深深之处,烛光下,一只执笔的手,正在崭新的绸缎样本一角,勾勒着同样飘逸清冷的云纹标记。笔锋流转,一气呵成,与数月前那方未完成的绣帕边角,遥相呼应。

命运的丝线,在这一刻,被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花纹,轻轻拨动了一下。

细不可闻,却已注定掀起狂风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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