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副将家的闲谈(1 / 1)

雨一连下了三日才放晴。

天光初霁时,空气里还带着湿润的凉意,庭院里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刚刚透出云层的、有些苍白的日头。屋檐还在滴水,一滴,又一滴,敲在阶前的石头上,声音清晰而单调。

萧绝从书房出来时,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倦色,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那日满地狼藉的画卷和庚帖,早已被战战兢兢的下人收拾干净,书房恢复了以往的整洁,甚至更显空旷。但那股无形的窒闷,却像这雨后的潮气,粘稠地附着在每一寸空气里,挥之不去。

他需要做点事,什么都好,只要能把他从那片空洞的泥沼里拽出来片刻。

“备马。”他吩咐侍从,声音有些沙哑,“去周副将府上。”

周放是他的心腹副将,跟随他多年,从北境战场上一路拼杀出来的交情。此人性格耿直忠厚,不擅钻营,但胜在可靠,作战勇猛,心思也细。军中有不少具体事务,萧绝常与他商议。

更重要的是,周放家中简单——他自己,一位发妻,两个半大孩子。没有王府里那些无处不在的、提醒着他“王妃空缺”的微妙眼神和窃窃私语。

马蹄踏过湿润的街面,发出嘚嘚的闷响。雨后的京城,街道上行人不多,店铺刚刚卸下门板,显得有些冷清。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落叶和若有似无的桂花香——已是深秋了。

萧绝骑在马上,目光掠过街道两旁熟悉的景致,心思却飘忽着。他看到有妇人提着菜篮匆匆走过,看到孩童在路边积水处踩水嬉笑,看到茶楼伙计在门口洒扫……这些都是最寻常的人间烟火。

可这些烟火气,好像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他能看见,却触摸不到,也融不进去。

周放的府邸在城西,不算大,但位置清净。两进的院子,门口种着两棵枣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萧绝下马时,周放已得了信,匆匆迎了出来。

“将军!”周放抱拳行礼,黝黑的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他穿着家常的褐色布袍,脚上是旧靴,身上还带着点厨房灶火的气息,与在军中甲胄齐整的模样判若两人。

萧绝点了点头,将马鞭递给随从:“不必多礼。有些军务与你商量。”

“将军请进。”周放侧身让路,一边对里面喊,“夫人,将军来了,备茶!”

院子里干净整齐,墙角种着些菊花,正开得热闹,黄的、白的、紫的,给这朴素的院落添了不少生气。廊下挂着几串红辣椒和玉米,是北地带来的习惯。一切都有种井井有条的、过日子的踏实感。

正厅不大,陈设简单,但桌椅擦得锃亮。墙上挂着一张虎皮,是周放早年猎的,算是家里最“威风”的摆设。靠窗的矮几上摆着一盆水仙,叶子碧绿,还没开花。

萧绝刚落座,一位三十许的妇人便端着茶盘走了进来。她穿着藕荷色的棉布裙,外罩半旧青灰色比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支素银簪子绾着,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眼角有些细纹,但眼神明亮。

这便是周放的夫人,姓赵,街坊邻里都称一声周家嫂子。

“将军请用茶。”周夫人将茶盏轻轻放在萧绝手边的桌上,动作麻利却不失礼数,“粗茶陋室,将军莫嫌弃。”

“夫人客气。”萧绝接过茶。茶是普通的炒青,但泡得恰到好处,温度也适宜。

周夫人又给周放也放了一盏,笑道:“你们谈正事,我去厨房看看。今日正好买了新鲜的鲈鱼,将军若是不嫌弃,晌午便在家用顿便饭吧?”

萧绝本想拒绝,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回王府吗?对着那张巨大的、空旷的饭桌,一个人吃完一顿精心准备却食不知味的饭?还是去酒楼?那里喧闹,但喧闹是别人的。

“……叨扰了。”他听见自己说。

周夫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将军肯赏光,是我们家的福气。夫君,你好生陪着将军。”说完,又对萧绝福了福身,便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还细心地将厅堂的门虚掩了一半,既留了透气,又不至于让谈话被外面听去。

厅内安静下来。

萧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温热,顺着喉咙下去,稍稍驱散了些胸口的滞涩感。

“军中冬衣和炭火的拨付,兵部那边又有些推诿。”萧绝开门见山,将几件亟待处理的军务一一与周放商议。都是些繁琐却紧要的事情,涉及到北境将士过冬的保障,容不得马虎。

周放认真听着,时而皱眉,时而提出些自己的看法。他说话实在,不绕弯子,有些关节处看得比那些文官更透。两人你来我往,很快便将几件事理出了眉目,定下了后续应对之策。

谈完正事,茶已凉了半盏。

萧绝靠着椅背,微微舒了口气。专注于具体事务时,那种空茫的感觉会暂时退去。但一旦停下来,周遭那种属于“家”的、平淡温暖的气息,便又无声无息地包裹上来。

他能听到后面厨房传来隐约的锅铲碰撞声,闻到随风飘来的、淡淡的饭菜香气。还能听到院子里,周家那两个小子似乎放学回来了,正压着声音说话,大概是母亲叮嘱过有贵客。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陌生而又尖锐的……不适。

不是厌恶。是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仿佛一个长久行走在荒原上的人,突然闯入了一间点着灯火、飘着饭香的小屋,看着屋里人围坐吃饭说笑——那温暖如此真实,却与他隔着一道无形的壁垒。他知道自己只是个过客,那灯火不会为他而留。

周放显然没察觉到将军复杂的心绪。他见正事谈完,神情放松下来,憨厚地笑了笑:“将军近日……可还好?前几日大雨,旧伤没犯吧?”他知道萧绝在北境落过几次重伤,逢阴雨天容易酸痛。

“无妨。”萧绝简短道,目光落在窗外那丛金灿灿的菊花上。

周放点点头,一时也不知该再说什么。他是个粗人,不擅长找话题,尤其对方是身份尊贵又向来寡言的将军。厅内的气氛有些微的凝滞。

恰在这时,周夫人又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两碟点心,一碟是常见的绿豆糕,另一碟……

萧绝的目光落在那另一碟点心上。

那点心形如含苞荷花,层层酥皮极薄,透出里面淡粉色的馅料,顶端还点着一小粒胭脂色的果子,精巧得不像市面寻常能见的货色。点心边缘的酥皮微微翘起,像是刚刚烤好不久,散发着一种清甜不腻、混合着奶香与花香的气息。

“将军尝尝,”周夫人将点心放在桌上,笑道,“这是昨日才托人从江南捎来的新鲜点心,叫什么……‘芙蓉酥’。据说在江南那边也金贵得很,是‘美人坊’今秋新出的样式,一盒难求呢。”

美人坊?

萧绝眸光微动。这名字他近两个月似乎听过几次。隐约记得是个在江南突然崛起的商号,主做胭脂水粉、绫罗绸缎,还有这些精巧吃食,据说生意极好,风头正劲,连京城都有不少贵女追捧它家的东西。

他对此类事情向来不关心。商贾之事,妇人喜好,与他何干。

周放已经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簌簌落下,他赶紧用手接着,憨笑道:“嗯,是好吃!比咱京城点心铺子的细腻。夫人喜欢,就多吃些。”

周夫人嗔怪地看他一眼,拿帕子替他擦掉嘴角的碎屑,动作自然亲昵:“瞧你,吃得满处都是。”她转向萧绝,笑意里带着点满足和分享的喜悦,“不瞒将军,这美人坊的东西,确实有几分妙处。不单这点心,前些日子,夫君托南边的朋友带了一盒他家的‘玉容膏’给我。”

她说着,下意识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脸颊,眼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夫君,你看我这几日气色是不是好多了?用了那玉容膏,觉得脸上润了不少,往年这时候早干燥起皮了。”

周放闻言,认真凑近看了看妻子,然后用力点头,目光里是毫不掩饰的诚挚:“是好!夫人怎样都好看!用了那膏子,更好看!”他说得直白,倒让周夫人脸微微一红,轻拍了他胳膊一下:“在将军面前,胡说什么呢。”

萧绝看着这对夫妻自然而然的互动,握着茶盏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周放那句憨厚的“夫人喜欢就好”,周夫人眼角眉梢那藏不住的、被惦记着的欣悦,还有空气中弥漫的点心甜香和饭菜气息……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完整而刺眼的图景。

那是“家”的图景。

是他曾经拥有,却从未正视,如今已彻底失去的东西。

“这美人坊,听起来生意做得颇大?”萧绝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他只是需要说点什么,打破眼前这幅画面带来的、越来越强烈的窒息感。

周夫人见他似乎有兴趣,便多说了几句:“可不是么。听说那东家是个极有本事的女子,姓云,都唤她云娘子或是云老板。虽是女子,行事却大气又周全,做出来的东西样样精巧,效用也好,价格虽不菲,但买的人挤破头。就说这玉容膏吧,”她又忍不住摸了摸脸,“里面不知用了什么珍稀花草,香气清雅持久,用着也舒服。还有他家的‘秋水缎’,那颜色染得,啧啧,日光下看是一种光晕,烛光下看又是另一种,京城多少夫人小姐想求一匹做衣裳呢……”

周放插嘴道:“都是些女人家的玩意儿。”语气里却没有轻视,只是陈述事实,还带着点“我夫人喜欢就好”的纵容。

“你懂什么。”周夫人笑着反驳,“那云娘子可不简单。听说她不仅做这些,还在江南开了善堂,收留孤寡,资助贫寒学子读书。这心胸气度,多少男儿都不及。”

云娘子。

萧绝默念了一遍这个称呼。一个模糊的、与他世界毫无关联的女子形象在脑中一闪而过。能干,精明,或许还有些手腕。如此而已。

“确实难得。”他客套地应了一句,伸手也拈起一块那“芙蓉酥”。

点心入口,外层酥脆到极致,内馅绵软清甜,带着淡淡的荷花香气和一丝奶味,甜度恰到好处,丝毫不腻。的确是他吃过最精致的点心之一。

可再精致,也只是点心。

他咀嚼着,那清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化开,却莫名品出了一丝苦涩。

他想起了沈琉璃。

她也曾试着给他做过点心。王府里有最好的厨子,她何必亲手做?可她做了。那时他刚回府,心情不佳,看到她端着一碟模样不算太美观的糕点在书房外徘徊。

他当时说了什么?

“府中无人了?需要你做这些?拿下去。”

她当时似乎怔了一下,端着碟子的手指微微发白,然后低下头,轻声说:“是妾身多事了。”便默默退了下去。

后来,他再没见过她做点心。那碟最终不知去向的糕点是什么味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将军?”周放的声音将他从回忆里拽出。

萧绝抬眼。

“这点心……可还合口味?”周放问。

“尚可。”萧绝放下只吃了一口的芙蓉酥,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江南之物,未免过于甜腻精巧,失了本真。”

周放和周夫人对视一眼,有些讪讪。周夫人忙道:“将军说得是,北地点心实在,顶饱。这江南花样,也就是吃个新鲜。”

饭菜很快备好了。菜色简单却丰盛:清蒸鲈鱼,红烧肉,两道时蔬,一钵菌菇汤,还有周夫人自己腌的脆爽小菜。都是家常味道,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

周夫人布好菜,便带着两个孩子去了隔壁用饭,将空间留给两个男人。

周放给萧绝斟了杯酒,是自家酿的米酒,度数不高,醇厚甘甜。

两人默默吃了几口菜。周放不是多话的人,萧绝更是沉默。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仆役进来点亮了油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饭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将军,”周放喝了口酒,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有些话,属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王妃……薨逝已近三月。”周放说得有些艰难,“将军情深义重,属下敬佩。但……但将军总这般郁结于心,身子如何受得住?府中……终究需要人打理,将军身边,也需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他说得磕磕绊绊,显然是鼓足了勇气。这些话本不该他一个下属来说,但他跟着萧绝出生入死,心里是真把萧绝当兄长般敬重,看他日渐消沉,实在忍不住。

萧绝握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他抬眼,看向周放。灯光下,周放脸上是毫不作伪的关切和担忧。

若是旁人来说,他会冷脸,会呵斥。

但周放……他知道,这个粗直的汉子,是真的在担心他。

“你也觉得,本王该续弦了?”萧绝的声音很低,听不出喜怒。

“属下不敢!”周放连忙放下筷子,“属下只是……只是觉得,将军这样,太苦了。王妃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愿看到将军如此。”

在天有灵?

萧绝心中划过一丝极冷的嘲意。若她真有灵,怕是最不愿见到的就是他。或许,正躲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冷冷地看着他如今这副模样呢。

“周放,”萧绝忽然问,目光幽深,“你与夫人,是如何相识的?”

周放没想到将军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黝黑的脸膛上竟浮现出一丝罕见的腼腆:“我们……是爹娘定的亲。她是邻村的姑娘,定亲时我才十五,她十四。后来我去了北境当兵,好几年没回来,差点以为这婚事要黄了。没想到……她一直等着。”

他喝了口酒,眼神变得遥远而温暖:“等我第一次探亲回去,她都十八了,在我们那儿算是老姑娘了。见了我,也不说话,就红着脸给我做了双鞋。鞋底纳得密密实实的,走了那么远的路,一点没坏。”

“后来成了亲,我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操持家里,伺候我老娘,养大两个孩子……从来没抱怨过。”周放的声音有些哽,“我娘走的时候,我都没能赶回来,是她一手操办的。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她。”

萧绝静静听着。

很普通的故事。世间千万军户人家,大抵如此。没有才子佳人的浪漫,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有等待,坚守,和柴米油盐里磨出来的情分。

可就是这份普通,此刻却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口最柔软也最空洞的地方。

沈琉璃等过他吗?

或许等过。在无数个他未曾归来的夜晚,在那座空旷的王府里。只是他从未回头看过,所以不知道。或许她早已不等了,在她心死之前。

而他,甚至不曾给过她一双值得等待的“鞋”。

“你夫人,”萧绝缓缓道,“是个有福的。”

周放用力点头:“是我有福气!娶了她!”

萧绝没再说话,将杯中米酒一饮而尽。酒味甘甜,后劲却带着酸涩,一路烧到胃里。

这顿饭吃得有些沉默。周放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更加不敢多言。

饭后,萧绝婉拒了周放相送,只让随从牵着马,自己步行一段。

夜色已浓,秋夜的寒气侵衣。长街寂寂,只有他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回响。

路过一家尚未打烊的点心铺子,昏黄的灯光下,可见柜上摆着各式糕饼。没有那种精巧的芙蓉酥,只有北地常见的枣糕、桃酥、蜜三刀。

他驻足看了一会儿。

铺子老板探出头来:“客官,要点什么?刚出炉的枣泥糕,热乎着呢!”

萧绝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走出一段,那混合着奶香与花香的清甜气息,仿佛还隐约萦绕在鼻端。不是点心铺的,是记忆里,周家厅堂中,那碟“美人坊”芙蓉酥的味道。

还有周夫人抚着脸颊,带着满足笑意说的那句话:“夫君,你看我这几日气色是不是好多了?”

以及周放那憨厚而诚挚的回应:“夫人喜欢就好。”

月光清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孤独。

他忽然想起,沈琉璃似乎从未向他索要过任何东西。胭脂水粉,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她好像总是那几身素淡的衣裳,发间也总是那几样简单的饰物。

她可曾有过,像周夫人收到夫君带回的一盒玉容膏时,那样简单而明亮的欢喜?

他不记得了。

或许有过,被他忽略了。

又或许,从未有过。

因为给她东西的人,从未用心。而收礼之人的欢喜,是需要被看见、被珍惜,才能绽放的。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萧绝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周家院落所在的方向。那里灯火已熄,融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他勒转马头,朝着相反的方向——那座宏伟、冰冷、空旷的镇北王府,缓缓行去。

今夜,或许又将无眠。

而那个“美人坊”,那个云娘子,还有那碟芙蓉酥的滋味,就像这秋夜的凉风,在他空荡的心湖里,只吹起了几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便沉入了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水中。

此刻的他并不知道,这些微不足道的涟漪,在不久的未来,将会汇聚成怎样的惊涛骇浪,将他自以为坚固的世界,彻底击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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