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心空的实感(1 / 1)

萧绝下朝回来时,天阴沉得厉害。

马车刚停在王府门前,管家就撑着伞迎上来,脸上堆着些欲言又止的神色:“王爷,宫里……又送东西来了。”

萧绝脚步未停,玄色朝服的下摆扫过青石板上的积水。“知道了。”

他其实早知道是什么。

这几日,皇上在朝堂上明里暗里提了三次,下朝后单独留他说话又有两回。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镇北王正值壮年,王妃既已病故,府中不可长久无主母,该考虑续弦了。

第一次提起时,萧绝还能维持平静,拱手回禀:“谢陛下关怀,只是臣妻新丧,心中哀恸,暂无此心。”

皇上当时看着他,那眼神意味深长:“萧卿重情义是好事,可也别太过沉湎。你是国之柱石,家宅安宁,方能全心为国效力。”

第二次,皇上干脆直接点了几个世家:“柳尚书家的嫡女今年十七,知书达理;安阳侯府的三小姐虽年纪稍小,但活泼伶俐,或许能解你府中沉闷之气。”

萧绝只能低头:“臣……再想想。”

今日是第三次。

散朝后,皇上特意将他召至御书房,这回连委婉都省了,指着桌案上厚厚一摞卷轴:“这些都是各世家适龄女子的画像与庚帖,朕已让人送到你府上了。你好生看看,若有中意的,朕便为你做主。”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天恩浩荡,不容再推。

萧绝记得自己当时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臣不愿”,想说“请陛下收回成命”,可最终出口的,只是一句干涩的:“臣遵旨。”

王府书房里,那股沉闷的压抑感几乎凝成实质。

紫檀木的大书案上,原本整齐摆放的兵书、公文、边疆地图,此刻都被推到了一边。取而代之的,是数十个或卷或展的画像轴,以及散落一旁的各色庚帖——朱红的纸,烫金的字,一股淡淡的熏香味从纸上飘出来,混在书房惯有的墨香里,形成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气息。

萧绝站在书案前,没有坐下。

他伸出手,随意拿起最上面的一卷。展开。

画中是个穿着鹅黄襦裙的少女,坐在秋千上,笑靥如花。画师技法精湛,连她眼角那粒小小的痣都点得清清楚楚。旁边小楷写着:柳氏婉柔,年十七,工琴善画,性温婉。

很美的女子。

萧绝盯着那画看了片刻,脑中却一片空白。他试图去想象这女子若在眼前该是什么模样,声音该是如何,笑起来是否真如画中这般——可想象不出。那画面像隔着一层浓雾,怎么都清晰不起来。

他放下,又拿起另一卷。

这一幅上的女子穿着骑马装,手持长弓,英气勃勃。注解写着她曾随父兄在围场猎过鹿,箭术了得。

再一幅,是月下抚琴的侧影,姿态优雅,旁边还附了一首她亲作的小诗,字迹清秀。

一幅,又一幅。

明媚的,娇艳的,端庄的,灵动的,才情横溢的,温柔似水的……京中适龄的、乃至一些稍远些州郡的世家贵女,几乎都在这了。每一个单拎出来,都是能让无数世家子弟趋之若鹜的存在。

可萧绝看着,只觉得索然无味。

不是她们不好。恰恰相反,她们都太好,好得像精心修剪过的盆景,每一处都恰到好处,每一分都符合“镇北王妃”该有的标准。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们像一个个精美却空洞的符号,无法在他心里激起哪怕一丝涟漪。

他烦躁地将手中画卷扔回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目光无意识地扫过书房。

这间书房他用了很多年,从他还是世子时就在这里。每一件摆设他都熟悉:墙角那盆半人高的青松盆景,是父亲留下的;书架顶层那柄未开刃的短剑,是他第一次随军出征的战利品;窗口那张紫檀木的圈椅,扶手处被他常年摩挲,已经泛出温润的光泽……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可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他的视线落在靠墙的那张花梨木小几上——几上空空如也。

他愣了一下,才猛然想起:那里原本是放着一只白瓷胆瓶的。瓶身素净,没有任何花纹,是沈琉璃嫁进来后摆在那儿的。她总会在里面插几枝应季的花,有时是桃花,有时是杏花,秋天是桂花,冬天……冬天她会去暖房里剪几支早开的梅。

那只瓶子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萧绝想不起来。似乎是她“病故”后,下人们收拾屋子,见那瓶子普通,不知收到哪里去了,抑或是打碎了?

不重要。

一个瓶子而已。

他收回目光,胸口却无端地闷了一下。

他又看向窗前——那里原本有一张绣绷。沈琉璃偶尔会坐在这里,就着窗外的光绣些东西。她绣得很慢,针脚也算不上顶好,但很细致。他曾经瞥见过几次,她绣的多是些简单的花草,或是给下人缝补些衣物。

那张绣绷呢?

自然也是不见了。

还有她常坐的那个蒲团,她搁在书架下层的那几本民间话本(他曾经不屑地认为那是消磨时间的无用之物),她泡茶用的那套天青色茶具……

一样一样,都消失了。

不是突然消失的,而是在她“离开”后的这两个多月里,被一点点、悄无声息地挪走、清理、替换掉了。仿佛这个王府,正在努力抹去她存在过的一切痕迹,好迎接新的、更合适的女主人。

这本该是他要的“清净”。

可为什么此刻,看着这间干净、整齐、完全符合他习惯、却陌生得让他心头发慌的书房,萧绝只觉得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

“王爷,”管家的声音在门外小心翼翼响起,“晚膳备好了,您是……”

“不吃。”萧绝的声音冷硬。

门外静了片刻,管家似乎想劝,但终究没敢,脚步声轻轻远去了。

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寂静。

令人窒息的寂静。

以前,这书房也常常这么静。他在这里处理军务,看兵书,沈琉璃从不敢擅自打扰。可那时的静,是安稳的,是理所当然的。现在的静,却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伸手,将书案上那些画卷、庚帖,全部扫落在地!

卷轴滚落,哗啦啦散开一地。朱红的庚帖像凋零的花瓣,铺满了光洁的金砖地面。

“滚!”他对着空荡荡的书房低吼,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都滚!”

无人应答。

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微弱地荡了一下,便消失了。

他撑着书案边缘,手背青筋凸起,呼吸有些急促。

画像上的那些女子,那些明媚的笑脸、灵动的眼眸,此刻在他眼中都成了某种讽刺。她们再好,再合适,又有什么用?

她们不是她。

那个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温顺得近乎懦弱,曾经被他视如敝履、弃如尘埃的女人——沈琉璃。

直到此刻,直到这些“合适”的选项赤裸裸摊在眼前,逼着他去面对那个名为“未来”,萧绝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

王府很大,有亭台楼阁,有花园水榭。

京城很大,有繁华街市,有万千人潮。

他的世界,他目之所及、手握权柄所能掌控的这个世界,好像真的因为那个女人的“死亡”,而变得……空了。

不是物理上的空。是另一种空。

像心口被生生剜掉了一块,不流血,却漏风。平时被繁忙的军务、朝堂的博弈、各种需要他决策和处理的事情填满,尚且感觉不到。可一旦静下来,一旦有某种东西试图去填补那个位置时,那种空洞的、虚无的、钝痛的感觉,便排山倒海般涌上来。

他以前从不觉得沈琉璃重要。

她只是先帝赐婚塞给他的一个“责任”,一个用来平衡朝局、安抚某些势力的符号。她安静,不惹事,但也无趣,无能,除了那张偶尔让他恍惚想起另一个人的脸,几乎一无是处。

他给过她王妃应有的尊荣——物质上的。然后,便将她搁置在一旁,像搁置一件不常用但也无需丢弃的摆设。

他以为这样便够了。

他以为没有她,生活会更加简单、清净。

可现在呢?

清净是有了,可这清净像冰冷的刀子,割得人生疼。

他想起她刚嫁进来时,也曾小心翼翼试着靠近。在他深夜回府时,备好一直温着的饭菜;在他皱眉时,轻声问是否要添茶;在他受伤时(虽然只是小伤),她慌得脸色发白,翻箱倒柜找药,手指颤抖着给他包扎。

他是怎么回应的?

冷漠。忽视。不耐烦。甚至呵斥。

“不必做这些无用功。”

“出去,别打扰我。”

“这点小伤,死不了人。你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后来,她便不再做了。她依旧安静地存在于王府的某个角落,履行着王妃表面上的职责,但不再试图靠近他。他们之间,只剩下了最客套、最疏离的礼节。

他曾以为这样很好。省心。

可现在他才明白,那些被他斥为“无用功”的细微关切,那些他视为“打扰”的片刻靠近,那些他嘲笑为“矫情”的紧张担忧……像无数细小的溪流,在不知不觉间,早已渗入了他生活坚硬的土壤。

溪流干涸时,你感觉不到。

只有当土壤彻底龟裂,露出下面狰狞的裂缝时,你才会惊觉——原来那些水,一直在那里。

原来没有那些水,这片土地,是会枯死的。

萧绝缓缓坐倒在身后的椅子里,抬手捂住眼睛。

掌心之下,是一片黑暗。可黑暗中,却不断浮现出一些画面,一些他以为早已忘记、或者根本未曾留意的画面:

她站在廊下,仰头看着飞过屋檐的燕子,侧脸在春日的光里,柔和得不可思议——那时他匆匆走过,只觉得她无所事事。

她低头喝药时,总是微微蹙着眉,但会一口气喝完,然后赶紧往嘴里塞一小颗蜜饯——那是某次他无意中看到的,心里还想,果然是娇气。

她养的猫(不知从哪里跑来的野猫)死了,她偷偷在后院桃树下挖了个小坑埋了,蹲在那里很久,肩膀微微耸动——他站在远处廊柱后看见,只觉得妇人软弱,为个畜牲伤感。

这些碎片,毫无征兆地,锋利地,扎进他此刻空荡的心里。

原来他记得。

原来他并不是完全没有看见。

他只是……选择了不去在意。

因为不在意,所以可以轻易辜负。因为觉得不重要,所以可以随意伤害。

窗外,终于下起了雨。起初是淅淅沥沥,很快就成了哗哗一片,敲打着屋顶和窗棂。雨声填满了书房的寂静,却让那股空虚感更加清晰。

他放下手,目光落在满地狼藉的画卷上。

那些精致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和散落的光影里,显得有些扭曲,像一群无声的、等待着被他挑选的幽灵。

他忽然觉得无比厌倦。

厌倦这些“合适”,厌倦这必须向前走、必须填补空缺的“理所当然”,厌倦这个没有沈琉璃、却处处逼着他承认她已“不在”的世界。

“王爷。”管家又来了,这次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惶恐,“宫里的王公公……又遣人来问了,说陛下关心,问王爷可有了初步意向?也好让陛下心里有个数……”

萧绝抬起头。

管家站在门外,不敢进来,只从门缝里看到满地的画像,吓得浑身一抖。

“告诉宫里,”萧绝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臣萧绝,暂无续弦之念。亡妻……新丧未久,心中郁结难消,实难顾及此事。请陛下……体恤。”

管家愣住:“王爷,这……陛下那边怕是……”

“照实回。”萧绝打断他,目光如冰,“若陛下怪罪,我一力承担。”

“是……是。”管家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下,脚步声仓促地消失在雨声中。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他一人。

萧绝没有去捡那些画像。就让它们躺在那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冰冷的雨丝夹着风扑打在脸上,带着泥土和树叶的气息。庭院里一片迷蒙,假山、树木、回廊,都模糊在雨幕中。

他就这么站着,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肩膀和发梢。

心中那股烦躁、失眠带来的头痛、易怒的情绪,并没有因为拒绝了赐婚而平息,反而更加汹涌。

他清晰地知道,自己正在被一种无形的东西报复性地缠绕、吞噬。

那不是沈琉璃的鬼魂——他不信那些。

那是记忆。是习惯。是无数个被他忽略的细节,累积起来形成的、关于“沈琉璃存在过”的庞大证据。是她留下的……虚无的空洞。

那个他曾经视若无物、觉得可有可无的女人,正在用她的“消失”,狠狠地惩罚他。

她用她的死(他以为的),把他困在了一座黄金打造的牢笼里。笼子外是唾手可得的繁华、美色、权势,可笼子里,只有他,和那份日益清晰、无法逃避的——

心空的实感。

雨越下越大。

萧绝闭上眼,耳边只有哗哗的雨声。

而心里那个空洞,也在雨声中,嘶嘶地漏着风,又冷,又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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